山田正和的次长办公室位於五楼东侧,带有一整面开阔的采光窗。
胡桃木办公桌上整齐码放着东京圈的授信总帐。
总务课送来的纯铜名牌上,「融资本部次长·山田正和」十个字泛着鋥亮的光泽。
山田正和坐在真皮转椅上,双手按着桌面,身体还是有些不习惯。
「桐生君————这间屋子,比大阪支店长的办公室还要大上一圈。」
桐生也哉拉开对面的皮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标有「绝密」红章的资产排查总表,推到山田正和面前。
「山田次长,坐在这个位置上,往後您经手签字的每一笔款项,都是以百亿为单位。」
桐生也哉神色平静:「总务部那边的配车已经批了,明天一早,日产公爵王准时停在您的宿舍楼下。大垣秀斗亲自给总务课打了电话,借调的司机也是人事部选拔的老员工,您只管放心用。」
山田正和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渐渐收拢凝聚。
他在大阪摸爬滚打了十五年,业务功底紮实到近平苛刻,唯独缺了登天的梯子。
如今梯子不仅架好了,底下还有一柄绝世凶刃替他扫平了所有台阶。
「好。」
山田正和翻开桌上的红头文件,眼神里的局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资深银行人的沉稳:「既然坐上来了,我就不会给你丢人。说吧,处置本部第一刀,准备砍在哪里?」
「关东国际开发。」
桐生也哉吐出六个字。
山田正和目光一凝。
三百亿授信,幕张商业地块虚增七十亿担保,背後牵扯入狱的古宇田彦、引咎辞职的中岛幸之助,以及刚刚被监事会停职彻查的专务佐藤健一。
这些事情他虽然没有经历,但在大阪支行也有所听闻。
桐生也哉缓缓说道:「根据国土交通省的摸底,幕张沿海商业地块的实际挂牌价本周再度跌落百分之五。」
「黑崎健吾名下的关东国际开发」,帐面现金储备已经不足五亿円。」
「上周他刚向融资部递交延期付息申请,这时候应该已经在争分夺秒转移资产了。」
山田正和神情一凛:「所以我们要抢在所有债权人之前动手,争取尽可能收回债权?」
桐生也哉点头:「不错,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既然成立,总行赋予我们的权力就不能放在抽屉里发霉。
半小时後,八楼第一会议室,召集融资本部、法务部、债权回收课,开跨部门协调会。」
山田正和略微迟疑:「融资本部的部长近藤浩司是资深派系,平时连常务的面子都敢推脱,我们直接发通知,他会来?」
「他不敢不来。」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时间:「除非他想成为下一个被监事会停职的审查对象。千早系长。」
一直在门边待命的千早百合推门而入:「在。」
「以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总括审查室的名义发红头传签。」
桐生也哉下达指令:「要求融资本部近藤部长、法务部冈崎课长、债权管理课荒木课长,三十分钟内必须全员到场。缺席者,责任自负。」
千早百合眼里闪过一丝异彩,立刻躬身:「明白,立刻传达。」
八楼,第一会议室。
这间足以容纳四十人的长桌会议室,平日里只有常务主持重大经营会时才会开启。
此时中央空调吹着冷风,空气里的温度低得有些慑人。
融资本部部长近藤浩司沉着脸坐在左侧首位,手指烦躁地转动着一支金色万宝龙钢笔。
在他身後,法务部课长冈崎、债权管理课课长荒木等人交头接耳,神情中混杂着疑虑与不满。
「一个刚从大阪支店调上来的次长,加上一个嘴上没毛的代理课长,居然用特别资产处置本部的名义直接召集全行联合会议。」
法务部的冈崎压低声音冷哼:「总行什麽时候乱成这个规矩了?」
「行长特批的独立机构,拥有十亿円以上资产处置否决权。」
债权管理课的荒木揉了揉太阳穴,低声提醒:「佐藤专务怎麽倒的,你心里没数?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近藤浩司啪的一声将钢笔拍在桌面上。
「审查归审查,业务归业务。不良资产怎麽清收,融资部有一百年的章程。想要踩着老资格立威,也得看他吞不吞得下关东国际开发这块硬骨头。」
话音未落,厚重的橡木双开门被乾脆利落地推开。
脚步声沉稳而极具节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率先走进来的是山田正和,一身藏青色西装,神情肃穆。
然而走在他身前半个身位的,却是一个更加年轻修长的身影桐生也哉。
黑色的定制西服熨帖笔挺,没有多余的配饰,唯有胸口处别着一枚象徵总括专任审查官的纯银徽章。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局促,深邃的目光横扫全场,宛如审视自己的领地。
千早百合与两名资深调查员紧随其後,将一叠叠装订严密的黑色硬壳卷宗分发到每一个人的座前。
桐生也哉径直拉开长桌主位右侧的第一张高背椅,从容落座。
山田正和则端坐在他身侧的主位。
近藤浩司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在讲究年功序列的总行体系里,一个代理课长坐在部长和次长平齐的位置,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僭越。
但他看着桐生也哉平静无波的眼神,原本准备好的质问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吐出来。
「诸位。」
桐生也哉没有寒暄,修长的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今天议题只有一个: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三百亿授信违约风险阻击战。」
近藤浩司清了清嗓子,试图夺回主动权:「桐生审查官,关东国际开发的付息展期申请昨天才递交到融资部。按规定,部里需要两周时间进行经营状况覆核————」
「无需覆核。」
桐生也哉直接打断,语气坚决:「他们的延期申请,处置本部已正式予以否决。」
近藤浩司脸色一沉:「否决?黑崎健吾在政商两界的关系极深,幕张地块即便折价,也是千叶县规划的重点项目。如果贸然抽贷断贷,导致企业资金链彻底断裂,三百亿的帐面窟窿直接转为实质坏帐,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来担。」
桐生也哉迎向近藤浩司审视的视线:「但近藤部长,如果因为你的推诿拖延,导致关东国际开发在这两周内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转移掉最後七十亿核心资产,这个涉嫌重大职务过失的连带责任,你担得起吗?」
近藤浩司呼吸猛地一窒:「你说什麽————转移资产?!」
桐生也哉没有废话,手指轻轻一叩桌面。
千早百合立刻将一份加盖着东京都民银行公章与东京国税局调阅标记的复印件,放到近藤浩司的面前。
「平成三年六月至八月,关东国际开发通过假借工程款名义,向千代田综合企画及其关联的三家海外谘询公司,累计转移流动资金六十四亿八千万円。」
桐生也哉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如同法槌敲落:「抵押在三菱银行的幕张沿海商业地块,其附属的地下管网配套产权,三天前已被他们私下质押给了三和银行。黑崎健吾已经做好了破产脱壳的准备,只等我们批准延期付息,他就能完成最後的资金出境。」
全场一片死寂。
法务部的冈崎与债权管理课的荒木拿起文件,手掌微微发颤。
他们看着那上面极其详尽的资金穿透流水,整个人都在发寒。
这种甚至连东京地检特搜部都不一定掌握的内幕证据,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近藤浩司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看着桌上的材料,彻底哑火。
「山田次长,请宣读本部指令。」
桐生也哉转头看向身侧。
山田正和坐直身躯,翻开红头公文沉声念道:「基於《不良资产特别处置法》及三菱银行常务会授权令,处置本部下达第一号行动方案:」
「第一,融资部即刻向关东国际开发签发《贷款提前到期加速清偿通知书》,限期二十四小时内偿还到期本息及追加足额抵押。」
「第二,法务部立刻向东京地方法院民事执行庭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全面冻结关东国际开发名下所有境内银行帐户及幕张一至四号地块产权。」
「第三,债权管理课派出专职接管小组,进驻关东国际开发总部,实施现场资产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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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正和念完,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以上决议,行长室已签署特批。各部门必须无条件执行。」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冈崎课长咽了口唾沫,立刻挺直腰板:「法务部两小时内完成保全材料准备,保证在下午四点法院下班前拿到裁定书!」
荒木课长也迅速表态:「债权管理课随时可以抽调二十名精干骨干,跟同处置本部一同出发!」
唯独近藤浩司坐在那里,面色灰败,双手死死捏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桐生也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融资本部的掌舵人。
「近藤部长。」
近藤浩司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
「关东国际开发的黑崎社长,似乎至今还认为三菱银行是任由他揉捏的泥菩萨。」
桐生也哉整理了一下袖扣,声音平淡:「下午一点半,我会亲自去一趟关东国际开发本部。你以融资本部的名义通知他,让
他把所有高层召集齐整,在会议室里等着我。」
近藤浩司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骄傲的头颅:「是————我这就亲自打电话通知。」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紧随其後。
当桐生也哉推开橡木大门迈步走入走廊时,身後数十名各部门课长、审查官纷纷起立,躬身相送。
整个三菱银行的庞大机器,在这一刻,彻底按照他的意志高速运转起来。
桐生也哉微微眯起眼眸,心头浮现出黑崎健吾那张狂妄的老脸。
东京泡沫破裂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就由他来亲手推倒。
千代田区,内幸町。
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总部大厦顶层,厚重的金丝绒窗帘遮挡住午後的光线,雪茄的
焦苦味在空气中弥漫。
社长黑崎健吾仰靠在红木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神色透着阴沉。
桌对面,财务部长松井正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社长,近藤部长刚才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对劲。他不仅没有同意展期,还勒令我们召集全体取缔役在会议室待命————」
「近藤浩司那条老狗,平时吃我们的供奉还少麽?」
黑崎健吾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佐藤被停职,他这是急着洗脱干系,故意做给中野良看。慌什麽?幕张那块地皮千叶县厅还没撤回规划,只要我们在东京都民银行的资金转去开曼,三菱银行就算翻脸,手里也只有一堆烂地。」
话音刚落,办公室大门被猝然推开。
女秘书神色慌张,甚至顾不上礼仪:「社长!楼下来了好多人————银行的和法院的,前台根本拦不住!」
黑崎健吾眉头拧紧,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外已传来整齐沉稳的皮鞋叩击声。
「砰。」
两扇沉重的雕花橡木门,被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西装调查员直接推至两侧。
走廊的光线倾泻而入。
近藤浩司、冈崎课长、荒木课长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总行大人物,此刻神情肃穆地分列左右。
而在正中央迈步踏入的,却是一个面容极其年轻的青年。
桐生也哉一身黑色定制西服,身形挺拔,胸前那枚纯银的专任审查官徽章泛着冷冽光泽。
千早百合手持黑色卷宗,紧随其後。
整个三菱银行的要害部门骨干,宛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一人。
黑崎健吾瞳孔微缩。
他认得桐生也哉。
前几天这个年轻人曾跟着松本隆弘来过一次,当时只是一言不发的跟班,如今却以主宰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踏入他的领地。
「近藤部长。」
黑崎健吾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没有理会桐生,而是盯向近藤浩司:「带这麽多人闯进客户的私人办公室,三菱银行是打算撕毁长期的业务默契麽?」
近藤浩司面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侧头看向身前的桐生也哉,竟没有开口答话。
在全行十亿円以上不良资产处置的绝对否决权面前,近藤比谁都清楚现在的权力顺位。
「黑崎社长。」
桐生也哉拉开办公桌前的真皮转椅,从容落座。他修长的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头,眼眸深邃平淡:「寒暄就免了。三菱银行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总括审查室,现在正式通知你。」
他微抬下颌,千早百合上前一步,将一份朱红印章封签的公文拍在黑崎健吾面前。
「基於贵社恶意隐瞒担保物瑕疵、私下转移授信资金等违约事实,三菱银行正式启动《贷款提前到期加速清偿程序》。」
桐生也哉声音没有波澜,却字字如铁:「三百亿贷款,期限截止到今日下午三点整。逾期未还,全面清收。」
办公室里骤然一静。
财务部长松井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黑崎健吾死死盯着那份公文,胸膛剧烈起伏,随即发出一阵沙哑的冷笑。
「加速到期?桐生审查官是吧?你毛长齐了吗,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黑崎健吾猛然撑住桌面站起身,居高临下怒视桐生:「三百亿的规模,你敢抽贷?一旦关东国际开发倒闭,千叶幕张商业区直接烂尾,东京地检和通产省立刻就会进驻!这个雷爆开,你们中野良行长都得引咎辞职,你承担得起吗?!」
「雷已经爆了,黑崎社长。」
桐生也哉目光不退不让,语气平缓:「还有,不要指望东京都民银行的那六十四亿流动资金能救你。」
黑崎健吾浑身猛然僵硬。
「一个小时前,东京地方法院民事执行庭已经签发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
桐生也哉从容地从怀中抽出一份复印件,扔在桌上:「你在都民银行、大和银行的全部帐户,已由法务部冈崎课长带队依法查封冻结。包括幕张地块一至四号地块的地上权,也已全量锁死。」
法务部冈崎课长立刻挺直脊背,沉声道:「裁定书原本已送达各开户行,保全程序执行完毕。」
黑崎健吾猛地抓起那份裁定书,上面的红色钢印刺得他双目泛红。
帐户被封了?
那是他留着跑路和打点各方关系的最後老本!
「你————你们怎麽可能知道那批帐户的代持主体?!」
黑崎健吾喉咙发乾,失声低吼。
千代田综合企画的资金流向做得极其隐秘,层层嵌套,没有半个月的司法穿透调查根本不可能摸清。
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不到半天!
桐生也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在【银行家之眼】的绝对洞察面前,那些空壳架构透明得如同白纸。
「黑崎社长,你还有最後两小时准备还款。」
桐生也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精钢腕表的指针:「三点整,债权管理课的二十人接管小组会正式入驻贵社财务部,全面封存所有财务帐册与印章。另外,你私下将幕张地下管网质押给三和银行的违规担保,我们已经通报东京地检特搜部。」
黑崎健吾踉跄後退两步,重重跌回真皮大椅中。
脸色惨白如纸。
昔日在关东呼风唤雨的地产大亨,此刻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滑落。
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群银行官僚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行刑的。
桐生也哉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两旁,关东国际开发的员工面如土色地靠墙站立,惊恐地注视着这群雷厉风行的银行行刑官。
千早百合跟在桐生也哉身侧,看着青年从容冷峻的侧脸,轻声问道:「桐生课长,关东国际开发倒下,幕张地块的实质敞口还是有近两百亿的缺口,这笔烂帐怎麽处理?」
「两百亿是帐面数字。」
桐生也哉迈入电梯,按下一楼按键,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锋芒:「黑崎健吾倒了,他背後那位真正的大人物,该坐不住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整栋大厦的哀鸣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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