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想起很多事。

    金丹巅峰初遇莉莉丝那会儿，他推算过莉莉丝在魔王城的亲属是否还在世。

    术法给出的结果是：魔王城有她一位篡位的叔叔，至于其他亲属，推演结果模糊，大概是境界不够，算不真切。

    他当时没多想。

    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从西境到王都，从精灵王庭到世界树，从化神到时间之河，这件事就搁下了。

    再后来，他彻底忘了。

    直到现在。

    莉莉丝的父亲，前魔王阿撒兹勒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干裂的嘴唇嗡动了几下，这才道：

    “年轻人类…你似乎不是上次来的人类工匠。上次来的那位工匠，是出意外了吗？”

    众所周知，圣剑对魔族的伤害是与生俱来的，哪怕最优秀的魔族工匠也不敢轻易接触圣剑残骸。

    因此，魔族专门培养了部分纯种人类来当工匠，专门处理圣剑残骸，变废为宝。

    阿撒兹勒和那名工匠约定过……工匠帮他打听女儿莉莉丝是否安好，他则告诉工匠一处宝藏的位置，让他几辈子都能过的荣华富贵。

    难不成这件事被发现了？

    “我是临时起意来的魔王城，现在是过来救你的。”

    季天抬手并指，灵力沿着指尖凝成一道薄刃，贴着柱子上那些由圣剑熔成的锁链切去。

    锁链直接脱落，阿撒兹勒的身体往地上滑，季天伸手扶住，让老丈人靠墙坐好。

    阿撒兹勒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看来还得炼丹。”

    季天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那滴血在掌心顷刻炼化，凝成一颗米粒大的淡金色药丸。

    他捏开阿撒兹勒的下巴，把药丸送进去。

    季天作为此方世界第一炼丹师，还是有些手段的。

    阿撒兹勒的脸色从灰败转回苍白，又从苍白转回一点血色，伤口处的肉芽开始迅速生长。

    圣光术之类的治疗术法对魔族没用，这种能治疗魔族的东西都算是管制物品，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季天。

    “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肯定知道我是阿撒兹勒，被囚禁的前魔王，你一个人类为什么要救我？”

    “你女儿莉莉丝的丈夫，救你是应该的。”

    说罢，季天从怀里摸出那枚被莉莉丝一直珍惜着的戒指，向阿撒兹勒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那是他当初两拳打碎又被莉莉丝拼回去的那枚可以隐匿气息的戒指，某次恩爱之后，莉莉丝把这枚戒指强行塞进他手里，说“这次不许再还回来”。

    季天郑重收下，之后就一直揣在身上。

    阿撒兹勒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会儿便认出了它，表现得比刚才看见季天斩断锁链时还要激动十倍。

    “这枚戒指……这是我留给莉莉丝的护身符！你从哪里拿到的？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她——等等，你刚才说你是她丈夫？”

    季天点头：“是。”

    阿撒兹勒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激动转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体。

    “你们人类的审美，什么时候变得和我魔族一样了？而且就莉莉丝那个脾气，你是怎么看得上她的？”

    季天：？

    你不应该问我区区一个人类，凭什么配得上自己的女儿之类的话吗？

    之后的剧情季天都想好了，老丈人不同意自己和莉莉丝的关系，自己带着莉莉丝逃到其它地方，结果被魔族魔神殿追杀，教皇带着两位护法亲自追杀……

    不对，串台了，魔神殿里没有教皇，魔族也没有能对他季天造成威胁的存在。

    阿撒兹勒见季天陷入沉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两声。

    “抱歉。刚从圣剑柱上下来，脑子确实有些迟钝。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能和我讲讲你和莉莉丝是怎么认识的吗？”

    季天把戒指收好，在他旁边坐下。

    “说来话长，需要我长话短说吗？”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得从我路过西境山脉说起。”

    季天从捡到莉莉丝那天开始讲，讲到她拿木棍敲蜘蛛，讲到她修炼的时候睡着栽进溪水里。

    阿撒兹勒听得很认真，中间插了几次话，每次都是“这确实是她”“她母亲也这样”“她小时候也这样”。

    讲到莉莉丝在季天的督促下努力学习的时候，阿撒兹勒笑了两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她母亲走得早，我那时候忙着应付族里的事，她小姨作为质子在魔王城时陪她的时间都比我长……那莉莉丝如今在人类王国的哪座城市，我抱上孙子或孙女了吗？”

    季天笑着摇头，“没有，她现在就在梦魇一族的城市。”

    “啊？”

    ……

    大祭司初墨睁开眼的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说不清颜色的混沌。

    紫的、绿的、灰的、白的，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又各自分开，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抽象油画。

    油画还在动，有的地方翻卷，有的地方凹陷，有的地方往外冒着光。

    她低头看向自己。

    透明的，身体轮廓还在，但能看见背后的混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穿过脸颊，什么都没摸到。

    “这是……哪啊？”

    “你醒了，小初墨？恭喜你，已经成为一个可爱的鬼魂了。”

    旁边飘过来一道身影。

    银白长发，赤足，面容模糊，正是艾露恩。

    初墨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才鬼魂。你全家都鬼魂。”

    “哟，小丫头嘴还挺硬，不过你小心创造我的生命女神大人记仇。”

    艾露恩飘近两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手指穿过额头，弹了个空，“哦对，你现在是鬼魂，弹不着。”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耍我？”

    “不能。”

    初墨深吸一口气，吸了个空。

    她忘了自己没肺。

    她转身往四周看，混沌在视野边缘翻涌，整个世界像一锅煮糊了的汤。

    梅林从另一侧飘过来，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光斑，翻来覆去地看。

    “这里和你养父说的地方一样，应该就是被他称为地狱的地方。不过在我看来，这里用灵魂界或者灵界来形容，倒是更合适。”

    艾露恩点头：

    “▉▉▉以前经常对我说什么‘地狱空荡荡’之类的话。现在这里人不少，叫这个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就叫这里灵界吧。”

    “可以，那就叫这里‘灵界’了。”梅林最终拍板。

    艾露恩转向梅林，“你们所谓的计划，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梅林摇头：“这倒不是。只有一半是在这里进行的。”

    “哈？那咱们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的被魔王背后的存在转移到这里？”

    “当然是因为我们打不过祂啊。”

    砰的一声。

    梅林的灵魂体被艾露恩圣光加持下的一拳打飞出去，在混沌里翻了十几个跟头才停住。

    很幸运，看来圣光在这里也是万能的，连灵魂体都能打倒。

    时间倒流。

    梅林的灵魂体从远处倒着飞回来，恢复到被打飞之前的位置和姿势。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脸：

    “当然是因为你能出去，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嘛，哎哎哎，别打！我说实话，▉▉▉在最后会出现在外界，到时候你不正好陪他嘛。”

    艾露恩这才收回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