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顺着木制货架边缘往左走。
她的目光停留在新的年份标签上。
木牌上刻着公元888年。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开始滚动科普。
“888年是唐朝的转折点。”
“唐僖宗李儇驾崩,唐昭宗李晔即位。”
“这是晚唐最后的希望破灭的开始。”
苏念看着那个隔断。
里面没有书籍,也没有玉器。
只孤零零地横放着一根长条状的木棍。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木棍拿了出来。
入手十分沉重。
木质细腻坚硬,透着深沉的紫褐色。
“哥,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把木棍举到头顶的灯光下。
棍身上镶嵌着五彩斑斓的螺钿。
细密的金银丝顺着握把缠绕。
勾勒出一圈圈复杂的缠枝纹。
棍子的顶端呈现出弯曲的弧度。
那一头沾着大块干涸发黑的泥土。
连麦窗口里,国家博物馆的专家突然凑近镜头。
这位专门研究瓷器杂项的老先生瞪大了眼睛。
他一把扯下老花镜,凑近屏幕仔细辨认。
“紫檀木!”
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紫檀镶嵌螺钿,还有金银错工艺!”
他指着屏幕上的木棍。
“苏小姐,你千万拿稳了!”
“那是晚唐皇室顶级工艺的马球杆!”
苏念手一哆嗦,赶紧用双手捧住。
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品相的皇家马球杆,存世极罕见。”
“光这一件拿去拍卖。”
“绝对是数亿起步的天价!”
储藏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念看着手里这根带泥的棍子,咽了口唾沫。
几亿块钱,就这么随意扔在木头架子上?
她扭头看向竹摇椅上的苏长青。
苏长青正拿着一根竹签子剔牙。
他瞥了一眼苏念手里的马球杆。
嘴角往下撇了撇。
“什么天价,就是根破木头。”
他把竹签扔进垃圾篓。
“李儇那小子球技太差。”
“人菜瘾还大,天天缠着我打球。”
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
“临死前还要拉着我打最后一场。”
“这杆子就是他输给我的彩头。”
直播间的几千万观众全愣住了。
随后弹幕如同海啸般铺满了屏幕。
“李儇?唐僖宗李儇?!”
“被后世称为‘马球皇帝’的那位?!”
“史书上记载,他曾豪言若有击球进士科,他必中状元!”
“原来这位皇帝在长安城里最大的球友,是老祖?!”
“不仅是球友,还是把他虐到输球杆的苦主!”
“老祖你连皇帝的装备都爆啊!”
苏念看着满屏的惊叹号,小心翼翼地把球杆放回长桌。
她转身再次看向那个货架隔断。
马球杆拿走后,下面露出了一团黄色的布料。
她伸手把那团布料拿了出来。
这是一张明黄色的丝绸。
边缘有些磨损,带着岁月的陈旧感。
苏念把丝绸在桌面上慢慢铺平。
上面写满了一排排黑色的毛笔字。
字迹工整,透着一股皇家威严。
“这是什么?”
她把镜头拉近,对准最右侧的抬头。
“大唐文德元年遗诏。”
苏念念出这八个字。
连麦窗口里的历史教授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唐僖宗临终前定夺皇位归属的关键文件。
苏念顺着字迹往下看。
目光落在了丝绸的背面。
明黄色的底子上,透出一些黑色的线条。
她好奇地把这封遗诏翻了个面。
四个连麦窗口里的专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遗诏的背面,居然画着一张图。
用粗黑的炭笔画着几个圆圈和交叉线。
线条之间还有表示跑动方向的箭头。
苏念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这是一张马球战术走位图?”
在决定大唐帝国命运的遗诏背面。
画着极其专业的体育战术板?
北大李教授双手抓着头发,满脸不可思议。
“这简直是荒谬!”
“在遗诏上画马球战术?”
苏念看向丝绸边缘的一行小字。
字迹比较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日记。
她轻声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公元888年二月。”
“唐僖宗刚刚从凤翔逃回破败的长安。”
“皇帝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苏念顿了一下,继续念。
“宦官杨复恭与宰相们在殿内争吵不休。”
“围绕立谁为嗣君,吵得不可开交。”
她看着最后一句。
“僖宗心烦意乱。”
“命人用软轿抬着他,去见先生。”
苏念抬起头,看向苏长青。
“哥,这个先生说的就是你吧?”
苏长青靠在竹椅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脚。
“除了我,谁还有闲工夫看他打球。”
他打了个哈欠,眼神飘向了天花板。
“大明宫含光殿的球场,草都长得半人高了。”
“我当时站在场边,看着四个太监抬着软轿过来。”
苏长青曲起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
“二十七岁的唐僖宗。”
“瘦得皮包骨头,连球杆都拿不动了。”
他转头看向苏念,语气平静。
“那小子趴在轿子扶手上。”
“看着我这张没怎么变过的脸。”
“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逃亡半生、失去半壁江山的年轻皇帝。
面对着一个容颜永驻、置身事外的长生者。
苏长青学着当年的语气,慢吞吞地开口。
“他说,先生,朕十岁登基。”
“逃亡半生,大唐在朕手里烂透了。”
苏长青停了一下,眼神有些虚空。
“唯独打马球,朕没赢过先生一次。”
“朕不甘心啊。”
储藏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底噪。
苏念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一个帝国的主人,临死前的最后遗憾。
竟然只是没赢过一场球。
“那你安慰他了吗?”她轻声问。
苏长青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安慰什么,输了就是输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遗诏。
“我拿起他的球杆,在地上画了那张战术图。”
“顺手用炭笔腾抄在他的圣旨背面。”
“我告诉他,他那个右路包抄的打法太死板。”
直播间里的观众听得目瞪口呆。
“人家都要驾崩了,你还在给人复盘战术?”
“老祖这直男属性,简直没救了。”
“皇帝:我想听点好听的。老祖:你走位不对。”
苏长青没理会屏幕上的弹幕。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下说。
“我画完图,顺口问了他一句。”
“我说你那两个弟弟。”
“吉王保性格老实,寿王杰脑子机灵。”
“你打算选哪个接班?”
连麦窗口里的陈老死死盯着屏幕。
这正是晚唐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
杨复恭权倾朝野,强行立寿王李晔为帝。
唐僖宗本人的意愿,史书上语焉不详。
苏长青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喘着粗气,趴在轿子上。”
“他说,朕连自己的命都定不了。”
“杨复恭那老奴才选谁就是谁吧。”
苏长青放下茶壶,擦了擦手指。
“他走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先生若觉得吵。”
“替朕敲打他一下。”
苏念愣住了。
皇帝请求一个平民去敲打权倾天下的宦官?
“然后呢?”她追问道。
苏长青拿起一颗核桃,在手里把玩。
“那天晚上,那个叫杨复恭的太监闯进了寝殿。”
“带着一群神策军,逼宫立寿王。”
他捏着核桃的边缘,轻轻用力。
“态度极其嚣张,嚷嚷得满殿都是回音。”
“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觉。”
苏长青叹了口气,满脸嫌弃。
“我当时刚好坐在他头顶的房梁上。”
“手里拿着白天刚赢来的那颗马球。”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下抛的动作。
“我就松开手,把球扔了下去。”
“不偏不倚。”
“直接砸在那个老太监的嘴巴上。”
苏长青咧嘴笑了一下。
“砸掉了他两颗大门牙。”
“血喷得满地都是。”
连麦窗口里的四个专家全都石化了。
苏念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
用一颗马球,砸了晚唐最大权宦的门牙?
“那他没派人抓你?”她小心翼翼地问。
苏长青翻了个白眼。
“抓我?”
“他抬头往上看,只看到房梁上一道青影闪过。”
“那老太监亏心事做多了,以为是先皇显灵。”
他把核桃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吓得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然后乖乖按着规矩,一笔一划拟定了遗诏。”
“再也不敢对垂死的李儇有一丝不敬。”
直播间停滞了整整五秒钟。
随后,弹幕如同疯了一样刷新。
历史系的学生们在屏幕上疯狂打卡。
“查到了!查到了!”
“《资治通鉴》第二百五十七卷!”
“记载杨复恭迎立昭宗时。”
“忽捂口流血,神色恭谨!”
“几代史学家都以为他是悲伤过度咬破了嘴唇!”
“原来是被老祖用马球砸掉了门牙!”
“这历史细节,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杨复恭:谁懂啊,逼宫逼到一半,门牙没了!”
“老祖:吵到我睡觉了,给你来个物理静音。”
陈老坐在屏幕前,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那张画着战术图的遗诏。
历史的拼图,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度荒诞的方式拼合了。
从公元907年的白马驿之祸。
一路倒推回888年的僖宗驾崩。
唐昭宗一朝十六年的屈辱与挣扎。
在苏长青的这些旧物中,被彻底还原。
权力的更迭,帝国的陨落。
在这位长生者的眼里。
不过是一场没有打完的马球赛。
以及一个嫌吵的夜晚。
苏长青喝干了杯中最后一口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衣服下摆扫过竹椅的边缘。
他走到货架的最深处。
手指敲了敲旁边的一个巨大铁箱。
箱子表面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还夹杂着陈年铁锈的腥气。
“888年之前。”
苏长青拍了拍铁箱的盖子。
声音有些发沉。
“就是李儇这小子,带着满朝文武。”
“满世界逃荒的日子了。”
他转头看向苏念,下巴扬了扬。
“把盖子打开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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