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顺着苏长青示意的方向走过去,双手扣住铁箱边缘的生锈搭扣。
这箱子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铁锈蹭了一手套。
她咬着后槽牙往上猛提,箱盖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响。
一股子陈年铁锈混合着焦糊火药的怪味扑面而来。
“咳咳!哥,你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军火啊?”
苏长青退后两步,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少废话,赶紧掀开散散味。”
苏念屏住呼吸把铁盖彻底掀翻在地上,探头往箱口看去。
箱子最上头铺着一大块黑红相间的破布,半边都烧成了焦炭渣子。
她捏着没烧烂的两个角提起来,对着灯光抖开。
破布迎风掉下一层黑灰,正中间几个金线绣的大字露了出来。
右神策军护驾大纛。
连麦窗口里,北大李教授手里的保温杯直接砸在了键盘上。
“右神策军护驾大纛?!这是晚唐禁军拱卫天子的最高统帅旗啊!”
旁边的陈老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看这制式和盘金绣,绝对是唐代神策军中军的真品!”
苏念看着手里这块破破烂烂的布料,又看了眼木架上的标牌。
公元887年至公元885年。
“哥,这可是皇帝的护驾大旗,怎么烂成这样还在你箱子里?”
苏长青窝回竹摇椅里,翘着脚丫子晃悠。
“别提了,那块布料子太糙,擦手都嫌扎得慌。”
苏念翻了个白眼,把残破的军旗小心铺在长桌上。
她转头往铁箱里继续摸索,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个贴着现代密封胶条的透明玻璃罐。
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唐朝军旗底下压着超市买的泡菜罐子?
罐子底部躺着半块黑乎乎的硬块,上头还沾着几粒炭化的白点。
旁边还扔着一枚青白色的和田玉扳指,再底下压着几页泛黄的麻纸。
苏念举起玻璃罐怼到镜头前,晃了晃里头的黑石头。
“哥,你拿密封罐装半块煤球干嘛?”
国家文物局的周老把脸贴在屏幕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丫头别乱晃!那不是煤球,那是彻底碳化的唐代芝麻胡饼!”
“你看旁边那枚玉扳指,侧边是不是刻着篆书私印?”
苏念赶紧把罐子放稳,拧开盖子取出那枚和田玉扳指。
她把扳指内侧的印文对准手机微距镜头。
三个阴刻的篆字清晰地映在直播间大屏幕上。
田令孜。
陈老抓着胸口的衣服,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田令孜!那个被唐僖宗叫阿父、权倾朝野的晚唐第一大太监!”
“光启元年,公元885年!”
陈老指着屏幕里的碳化胡饼,声音都在打颤。
“那年唐僖宗刚回长安不到一年,河中王重荣和沙陀李克用联军逼近京城!”
“田令孜再次挟持唐僖宗逃往兴元,史称僖宗再幸兴元!”
“当时途经秦岭褒斜道,栈道被烧断,皇室饿殍遍野,狼狈到了极点!”
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地刷了起来。
“好家伙,刚砸掉杨复恭的门牙,现在又爆出田令孜的扳指了!”
“老祖是不是有什么收集晚唐大太监装备的特殊癖好?”
“不过这半块烤糊的烧饼,怎么会跟田令孜的扳指放一块儿?”
苏长青看着屏幕里那半块黑石头,扑哧一声乐了。
“什么叫烤糊的,那饼刚出炉的时候香着呢。”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885年冬天,李克用的黑鸦军杀进了长安城。”
“那帮沙陀人成天不洗澡,满大街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羊膻味。”
“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味儿,就顺着褒斜道去汉中钓鱼清静清静。”
苏长青放下茶杯,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敲。
“结果走到半道上,石门栈道被人一把火给烧断了。”
“我就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烤芝麻胡饼吃,正好撞上李儇和田令孜逃难过来。”
苏念瞪大了眼睛,从罐子底下抽出那几页麻纸。
纸页封面上写着六个毛笔字:光启丙午年游记。
她翻开第一页,顺着上头洒脱的行书念了出来。
“丙午年冬,栈道焚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五百神策军死伤殆尽,李儇饿得两眼发昏,趴在马背上直哼哼。”
苏念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向自家老哥。
人家皇帝在逃命挨饿,你在悬崖边搞野炊吃热乎烧饼?
这仇恨拉得也太稳了吧。
她继续低头往下念。
“吾坐石上食饼,田令孜那阉人竟拔刀上前,欲夺吾饼以献李儇。”
直播间几千万观众瞬间精神了。
“夺食之恨!田令孜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上回那三个军阀只是弄脏了烤羊腿,差点被老祖团灭,田令孜居然敢直接明抢?”
“我已经开始替这位权宦默哀了,护食的老祖连阎王爷都惹不起!”
苏念咽了口唾沫,好奇地看向摇椅上的苏长青。
“哥,他拔刀抢你的饼,你没一巴掌拍死他?”
苏长青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大冬天的,见血还得洗手,多麻烦。”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对着空气轻轻弹了一下。
“我当时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屈指一弹。”
“咔嚓一声,他手里那把百炼钢刀直接断成了两截。”
“我顺手把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撸了下来,就当是惊扰我吃饭的精神损失费了。”
连麦窗口里的李教授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堂堂神策军十军观军容使、手握大唐生杀大权的田令孜。
拔刀抢个烧饼,刀被人弹断了不说,连贴身扳指都被撸走了?
苏念憋着笑,指着罐子里的黑块问道。
“那这半块饼是怎么回事?你不最护食了吗,还能留半块下来?”
苏长青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裤腿。
“田令孜摔在地上嚎丧的时候,李儇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那小子一眼认出是我,连滚带爬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往我新换的棉裤上蹭。”
苏长青啧了一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嫌他鼻涕太脏,赶紧把手里吃剩的半块胡饼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他吃了两口舍不得咽,非要留着当传家宝,后来死之前又让人给我送回来了。”
直播间的公屏上,哈哈哈哈的弹幕彻底刷爆了服务器。
“唐僖宗:阿父抢不到饼,还是朕亲自抱大腿管用!”
“半块吃剩的烧饼堵嘴,居然被大唐皇帝当成了救命仙丹!”
“李儇:只要我哭得够惨,老祖裤脚脏得够快,这口热乎饼就能到手!”
陈老捂着心口,一边喘气一边追问。
“那后来呢?史书上记载褒斜道百丈绝壁,栈道烧毁根本无路可通!”
“唐僖宗君臣到底是怎么飞渡天险逃去汉中的?!”
苏念低头看向手里的游记,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她憋着笑,把老哥写的大白话念了出来。
“吾欲过涧,遂伐道旁古木三株,横架绝壁之上。”
“李儇君臣如猿猴般攀木而过,田令孜恐高尿裤,甚臭。”
噗——
连麦窗口里,正在喝水的周老直接一口水喷在了镜头上。
四个平时端着架子的史学泰斗,此刻表情精彩得像是吞了苍蝇。
弹幕更是彻底疯了。
“哈哈哈笑不活了!一代权阉田令孜,抢饼未遂还吓尿裤子!”
“史书上威风凛凛的九千岁,在老祖笔下就是个尿裤子的喜剧人!”
“重点难道不是老祖随手砍了三棵大树,直接架在百丈悬崖上当独木桥吗?!”
北大李教授突然猛拍脑门,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拓片集。
他手忙脚乱地翻到其中一页,举到摄像头前大喊。
“对上了!《褒斜道摩崖石刻》的千古未解之谜破案了!”
“汉中石门栈道遗址有一方晚唐石刻,上面记载光启元年冬,天降三株神木横贯深渊,救天子于绝境!”
“后世学者一直以为是泥石流冲下来的树木巧合卡在山涧里!”
李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原来哪是什么天降神木救驾,分明是老祖为了自己过路,随手砍了三棵树搭桥!”
“唐僖宗那帮人纯粹是跟在老祖屁股后头蹭路走的!”
苏念听得直咋舌,顺手想去把桌上那面神策军大旗折起来收好。
手刚碰到旗面背面,她动作突然顿住了。
暗红色的旗面背底上,居然用黑炭笔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苏念把手机镜头移过去,对准那行炭笔字。
“借你旗子包一下刚钓的秦岭细鳞鲑,还你半块饼,两清。”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紧接着,满屏的问号如同瀑布一样砸了下来。
“我没看错吧?右神策军护驾大纛,大唐禁军最高军旗,被老祖拿去包鱼了?!”
“用半块咬过的烧饼,换了大唐皇帝的护驾王旗来当装鱼的塑料袋?!”
“鱼:我这辈子没这么有排面过,死后居然能盖神策军大旗!”
“这就是长生者的格局吗?皇权和军威在他眼里,还不如两条秦岭细鳞鲑重要!”
周老看着屏幕里那行炭笔字,苦笑着摇了摇头。
“鱼腥味渗进丝绸纤维里,怪不得这面国宝级军旗能保存得这么有韧性。”
“老祖这随手一包,倒是给咱们后世留了件无价之宝啊。”
苏长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那细鳞鲑肉质太嫩,拿树叶包容易刮烂鱼鳞,就他那破旗子还算顺手。”
“行了,别抓着块裹鱼布研究了,继续往下翻。”
苏念点点头,探身往大铁箱的中层摸去。
掀开隔层的樟木板,底下的火药味淡了不少,反而飘出一股淡淡的腐朽丝绸味。
几件织工繁复、带着明显西川蜀锦风格的器物露了出来。
铁箱侧壁的刻度尺上,年份数字彻底退到了公元885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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