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顺着苏长青刚才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她往左边跨了两步,停在标着公元895年的隔断前。
这里的木格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随意堆放的杂物堆。
最上面倒扣着一块边缘发黑的残木。
苏念戴着白手套,把那块木头翻了过来。
木板表面坑坑洼洼,边缘有明显被大火烧过的炭化痕迹。
上头依稀能认出四个残缺的烫金大字。
石门山寺。
木匾旁边,还随意丢着三支短小精悍的箭矢。
箭杆是精铁打造的,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气。
苏念把手机镜头拉近,怼在那几支箭上。
连麦窗口里,北大李教授的脸直接贴近了屏幕。
他扶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倒抽了一口凉气。
“公元895年!那是唐乾宁二年!”
李教授急得直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
“乾宁二年五月,大唐发生了最耻辱的三镇乱京事件!”
另一边的陈老也坐不住了。
“没错!当时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联合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
“三大军阀联手攻破长安城!”
陈老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补充。
“三大军阀手里捏着十多万重兵,把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真正的地方军阀凌驾于皇权之上!”
“连皇帝身边的神策军都被打得溃不成军。”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刷起了一波历史科普。
“这题我会考,晚唐三大恶霸逼宫!”
“听说这三个老贼进城就乱杀一通,连宰相韦昭度和李谿都给当街砍了!”
“唐昭宗吓得连夜跑路,一路逃进终南山的石门山寺。”
“这是晚唐皇室最狼狈的一次逃亡,差点就被团灭了。”
苏念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伸手去拨弄那三支铁箭。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极重。
她用指腹擦了擦箭头上的灰尘。
箭头呈倒三角形,上面分别刻着三个地名。
凤翔。邠宁。华州。
苏念刚想把这三支来头不小的令箭拿起来端详。
手底下的触感却有些不对劲。
她稍稍用力往上一提。
那三支箭竟然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苏念弯下腰,仔细往箭羽的缝隙里看。
这三个代表着军阀最高军令的箭矢,居然被一根黑乎乎的铁杆子给彻底贯穿了。
苏念用力一扯,把那一长串东西全都提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那根生了锈的铁杆。
一头被削得极其尖锐,另一头还连着个油腻腻的木头柄。
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眼熟,根本不是什么兵器。
苏念两只手分别抓住箭矢和铁签,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两边拔。
脸都憋红了,铁签和箭矢之间就是没有半点松动。
就像是高温当场熔接在一起的一样。
“这到底是用多大力量刺穿的?”
苏念喘了口气,对着镜头吐槽。
“就算是现在的液压机,也不一定能把精铁压成这样吧。”
她把那一长串铁器举到半空。
“哥,这三大节度使的令箭,怎么全串在一起了?”
“这根杆子看着,怎么那么像夜市烧烤摊上的签子啊?”
储藏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长青窝在竹摇椅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瞥了一眼那根铁签。
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抹嫌弃。
“895年夏天,长安城里实在太热了。”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开口。
“那三个军阀跟疯狗一样,领兵进城就到处放火砍人。”
“我嫌他们在外头闹得慌,就溜达去了终南山的石门山寺乘凉。”
苏长青拿起旁边的小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凉茶。
“那天刚在山门里架起炭火,烤上了一只当地的黑山羊。”
“那羊腿我提前用花椒和青盐腌了一整宿。”
“刚刷上一层厚厚的山蜂蜜,正准备翻面烤出脆皮。”
“那蜂蜜可是我冒着被蜂群蛰的风险,从悬崖上采下来的野蜂糖。”
他皱起眉头,语气越发不耐烦。
“李晔那个倒霉皇帝就跑来了。”
“他领着几十个太监和宫女,哭爹喊娘地撞进了山门。”
苏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人家皇帝是在被人追杀,上演生死大逃亡。
你跑到皇家避难所去搞野外烧烤?
这画风反差也太大了。
“哥,皇帝逃命跑进寺庙,没把你赶出去?”
苏长青翻了个白眼。
“他敢?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掀我的烧烤架。”
“他逃进来也就算了,我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不差他那口吃的。”
他手指在摇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三大军阀的先锋部队就追到了山门外。”
苏长青坐直了身子,眼神冷了下来。
“那帮人在外头击鼓鸣号,叫嚣着要搜山捉拿乱党。”
“三万大军骑着战马,在山门外头的土路上来回跑。”
他冷哼了一声,手里的核桃磕出清脆的响声。
“马蹄子扬起来的灰尘,顺着风全吹进了寺里。”
“一点不落,全盖在我烤了三个时辰的羊腿上了。”
苏念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捏着那根烧烤签。
她太了解自家老哥这护食的德行了。
这位爷平时懒得连门都不出。
但谁要是敢坏了他钓鱼或者吃饭的兴致。
那绝对是阎王爷拔胡子,纯属找死。
“哥,你当时……去跟他们讲道理了?”
苏长青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讲道理?我没那个闲工夫。”
“我拿着那根串羊肉的铁签子,直接走出了山门。”
“外头那三个统兵大将正举着令箭,在马背上耍威风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空气随意比划了一下。
“我二话没说,一签子就隔空挥了过去。”
“直接把他们手里的三支令箭,凌空串在了一起。”
“当场钉在了山门前的那棵千年古松的树干上。”
苏长青撇了撇嘴。
“入木三分,那帮人拔了半天都拔不下来。”
直播间的几千万观众全听傻了。
屏幕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也太魔幻了吧。
一把烧烤签子,凌空刺穿三支精铁打造的令箭?
这手劲儿真的是碳基生物能拥有的吗。
苏念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然后呢?人家可是三万大军,没拿乱箭射你?”
苏长青嗤笑了一声。
“射我?他们当时全吓尿裤子了。”
他靠回竹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我当时指着架子上那只吃不了的灰土羊腿。”
“对着门外那三万大军放了一句话。”
苏念竖起耳朵往前凑了凑。
连麦窗口里的四个史学专家也都屏住了呼吸。
“谁再往前走一步,扬起一粒灰。”
苏长青语气极轻,却让人无端觉得脖子发凉。
“我就把你们三个节度使的脑袋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了。”
“他们要是敢弄脏我下一块烤肉,我就让他们全军覆没。”
储藏室里只剩下空调吹风的呼呼声。
三大军阀,三万虎狼之师。
就被一句关于烤羊腿的狠话,硬生生给镇住了。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
“那帮人被这一手吓破了胆,知道山里有个惹不起的神人坐镇。”
“那三个节度使吓得连夜后撤了三十里。”
“生怕那棵树上的签子飞到他们脖子上。”
“他们硬是在山脚下扎了营,整整一个月都没敢上山半步。”
啪的一声巨响。
连麦窗口里,陈老把手里的紫砂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老头子激动得胡子乱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把抓过桌上那本厚厚的《旧唐书》,手指头在纸上疯狂摸索。
书页被翻得哗啦作响。
“找到了!昭宗本纪里真的有这段匪夷所思的记载!”
陈老把书页使劲杵向摄像头,口水都快喷到屏幕上了。
他声音嘶哑,扯着嗓子大喊。
“史书上明确写着,上幸石门山,三镇兵至山趾。”
“忽见山门松木异象,狂风大作。”
“三帅骇然,遂不敢逼,乃上表请罪!”
陈老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老泪纵横地看着苏长青。
“后世史学家研究了一千多年啊!”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山门松木异象到底是个啥!”
旁边的李教授也抓狂地薅着自己本来就没多少的头发。
“历史界一直以为,这是唐昭宗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故意编造出来的神话!”
“还有学者写论文,论证是当时打雷劈了松树,把叛军吓退了!”
李教授指着苏念手里那根烧烤签,眼珠子都红了。
“谁能想到,拯救大唐皇室于水火的异象。”
“居然是老祖嫌灰大,随手飞出去的一根烤肉铁签子!”
弹幕彻底迎来了大爆发。
密密麻麻的文字把整个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神他妈松木异象,原来是烤肉签子显灵了!”
“三大军阀:这树上怎么长出铁签子了?快跑,有鬼!”
“老祖这一签子,直接给大唐强行续了一个月的命!”
“三万大军被一根签子吓得在山下罚站一个月,历史真比小说还离谱!”
苏念看着满屏的惊叹号,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老哥这护食的脑回路,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她把那三支串在一起的令箭放下,生怕上面的铁锈沾到衣服。
眼角余光一扫,看向了货架的最里侧。
那儿滚着一个灰扑扑的皮质酒壶。
表面磨损得极为严重,壶口塞着个发黑的木塞子。
“哥,你还在山上跟人喝酒了?”
苏念伸手把皮壶捞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苏长青看了一眼那东西,嫌弃地摆了摆手。
“别提了,那酒难喝得要命,一股子马骚味。”
他打了个响指,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李晔在石门山寺躲了快一个月。”
“外头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带了沙陀军南下来勤王护驾。”
“我看李晔那帮人整天在后山啃野菜,也怪可怜的。”
苏长青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刚好那天李克用的先锋官骑马路过山门。”
“我就把剩下没烤完的半扇羊排扔给了他。”
他指了指苏念手里的皮壶。
“那先锋官饿得前胸贴后背,连日赶路,嘴唇都干裂了。”
“看见我丢过去的羊排,眼睛都冒绿光,抓起来就啃。”
“吃饱喝足了,才千恩万谢地解下腰间的酒壶递给我。”
“说这是草原上最烈的好酒,只有勇士才配喝。”
苏长青连连摇头,仿佛回味起了什么噩梦般的味道。
“我喝了一口就吐了,随手塞进杂物堆里,再也没碰过。”
几个老教授听得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到键盘上了。
陈老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克用手下的河东军先锋官?”
“那可是后来的五代猛将,帮大唐平定叛乱的核心战力啊!”
“老祖一扇没吃完的羊排,就把勤王大军的先锋给打发了?”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被这种极致的反差感爽得头皮发麻。
弹幕一溜烟地全是跪拜的表情包。
“笑死我了,大唐帝国在这边上演生死存亡的戏码。”
“老祖在这边只在乎他的烤羊腿干不干净!”
“李晔:朕的江山要亡了!老祖:闭嘴,羊排要糊了!”
“这种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降维打击,压迫感简直无敌了!”
“你在经历帝国兴亡,我在乎我的孜然放没放够!老祖是个狠人!”
苏念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跟老哥待在一起,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随便拎出来一件破铜烂铁,都能把唐史教授吓得吃速效救心丸。
她把那个带着马骚味的皮壶扔回角落,不想再沾染那个味道。
视线顺着木制货架上的刻度,继续往左边移动。
木板上的年份数字在不断倒退。
从公元895年,退到了公元890年。
最后停在了一个特殊的年份标签上。
公元888年。
懂点历史的网友立刻在弹幕里开始新一轮的科普。
“888年!那是唐僖宗驾崩,唐昭宗李晔刚登基的那一年!”
“这是晚唐最后的转折点,也是大唐最后的希望破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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