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辽王府。

    入夜了。

    书房里点了四盏灯，灯芯挑得高，油烟味儿散不出去，压在梁上。

    朱宪㸅坐在主位上。

    石青色直裰，腰带松着，没束紧。

    桌上摆了一桌菜。

    四冷四热，中间一壶酒。

    酒是湖广本地的黄酒，温过的，壶嘴还冒着热气。

    桌上摆着两个杯子。

    一个在他手边，另一个在对面。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帘子后头，两个舞姬跪坐着，一人抱着琵琶，指尖拨弦。

    声音不大，就那么细细地绕着。

    朱宪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脸有点红了。

    长随躬着腰站在桌边，垂着手，一动不动。

    朱宪㸅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嚼着。

    嚼了两下，又搁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把空椅子。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长随应了一声：“王爷放心，咱们的人办事牢靠。”

    朱宪㸅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就嘴角往上勾了勾。

    他重新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托在掌心。

    “等这事儿成了，京里那边，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办。”

    他顿了顿。

    “杨博那个人，胆小。”

    他把酒一口喝了，杯底朝天。

    “不过只要架上去了，就下不来。”

    长随没接话。

    朱宪㸅把杯子搁回桌上，又夹了一筷子菜。

    “赵宁一死，京里就是一团乱。”

    他嚼着菜，声音含糊。

    “乱了，才好。”

    琵琶声还在绕。

    帘子后头，舞姬的手指在弦上拨着，调子拉得缓。

    朱宪㸅正嚼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长随的脚步。

    长随的脚步轻，这个重。

    而且急。

    长随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他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脸色不对。

    朱宪㸅抬头看他。

    “怎么了？”

    长随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咽了一下，才说：“王爷，咱···咱们的人回来了。”

    朱宪㸅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还夹着菜，没放下。

    他盯着长随，眼睛眯了一下。

    “让他进来。”

    门开了。

    灰袍人进来。

    他一身泥。

    靴子上全是血，裤腿也是，血干了，结成硬块。

    他走进来，没说话，直接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琵琶声停了。

    朱宪㸅把筷子放下。

    他没让灰袍人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起来说话。”

    灰袍人没起来。

    他低着头，额头冲着地。

    “王爷，不成。”

    朱宪㸅的手还搭在桌上。

    他没动。

    “什么叫不成？”

    灰袍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轿子里没有人。”

    朱宪㸅愣了一下。

    他没听懂。

    灰袍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

    “绊马索拉了，几百人围上去，一枪扎进轿子里，掀开帘子——”

    他停了一下。

    “空的。赵宁不在轿子里。他们扑了个空。”

    朱宪㸅坐在那里，没动。

    帘子后头，琵琶声彻底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站得很慢，像是腿没力气。

    他伸手，把桌上那盘菜扫到地上。

    瓷盘碎了，菜汤溅了一地。

    他吼出来：“几百人！几百个人围一辆轿子！你跟我说扑空了？！”

    灰袍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宪㸅的手撑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时候，门外又有脚步声。

    老嬷嬷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没说话。

    她冲着朱宪㸅福了福身。

    “太妃请王爷过去。”

    朱宪㸅跟着老嬷嬷到了后院。

    院子里没点灯。

    月光落在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

    后院正房的门开着，里头灯点了两盏。

    朱宪㸅进去。

    毛太妃坐在榻上。

    她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头上没戴首饰，就一根银簪。

    她手里摊着一卷经，没翻。

    她每天这个时辰都要念经。

    今天经卷摊在膝上，没动过。

    她看着儿子进来，没让他坐。

    “说吧。”

    朱宪㸅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得很慢，但没漏。

    毛太妃听完，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房里很静。

    灯芯炸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

    “京里那边，我们说了什么？”

    朱宪㸅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们已经告诉杨博了——

    赵宁人头落地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毛太妃看着他。

    “你告诉杨博，赵宁死了。”

    她停了一下。

    “现在赵宁没死。他要是活着回了京城，杨博第一个反水。”

    朱宪㸅的腿软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撑着扶手。

    毛太妃接着说：“还有呢？参海瑞的折子，参朱载堉的折子，要复司礼监的折子——”

    她的声音很沉。

    “这些人以为赵宁死了，才敢这么干。赵宁要是活着回去，他们第一个跑。”

    朱宪㸅坐在那里，嘴唇在抖。

    毛太妃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把窗关上。

    关窗的动作很轻，没出声。

    她背对着儿子，手搭在窗棂上。

    “从今天起，王府的门，关了。”

    她的声音很平。

    “一个人都不许出去。外头的事，一概不知道。”

    朱宪㸅抬起头。

    “娘，那……那京里呢？”

    毛太妃没回头。

    “京里？”

    她顿了顿。

    “京里现在不知道。等赵宁回去，他们自己会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灯光落在她脸上，影子压在眼窝里。

    她的声音很沉。

    “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