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午后。

    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几本折子上。

    李太后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

    案上摊着三本折子。

    她拿起第一本，翻开。

    折子开头写的是永乐钧儿的事。

    “自古宦官之设，非为作恶，乃为制衡大臣。”

    李太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折子边沿摩挲了一下。

    折子接着写：永乐设东厂，宣德设司礼监，不是宠信宦官，是为了让皇权不坠。

    大臣权重，钧儿就是孤家寡人。

    有宦官在底下盯着，大臣才不敢专权。

    折子最后一句话：请太后复司礼监之权，以固皇权。

    李太后把这本折子放下，没说话。

    她记得赵宁当时是怎么削司礼监的。

    赵宁要改革，要集权。

    就把司礼监的参政权给取缔了。

    冯保到现在名号还是掌印，但管的只是宫里的事。

    她拿起第二本。

    这本说得更客气。

    “今赵阁老在泉州，朝中无首辅，内阁票拟，大臣权重。不如暂复司礼监，以分其权。等赵阁老回来了，这个机构要不要再撤，到时候再议。”

    李太后的手指在折子上停顿片刻。

    这话有道理。

    赵宁不在，她不能让内阁一家独大。

    有个司礼监在中间牵着，大臣们就不敢太放肆。

    她提起朱笔，打算批个“准”。

    殿门口有脚步声。

    朱翊钧进来了，刚读完书，过来给母亲请安。

    他看见母亲在批折子，本来要退出去。

    李太后叫住他。

    “钧儿，你过来。”

    朱翊钧走过来。

    李太后把那本折子递给他。

    “你看看。”

    朱翊钧接过去，站在那里看。

    他看完了，没说话。

    李太后看着他。

    “你觉得如何？”

    朱翊钧把折子放在案上。

    他没有马上说。

    他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太后。

    “母后，亚父跟我讲过怎么看折子。”

    李太后愣了一下。

    朱翊钧接着说。

    “亚父说，看折子不要看他写了什么，要看他没写什么。”

    他指着那本折子。

    “这折子说‘暂复司礼监，以分大臣之权’。可他没写——复了之后，谁来管司礼监？”

    李太后没说话。

    朱翊钧又说。

    “亚父还跟我说过，他当时为什么收司礼监的权。”

    他停了一下。

    “他说，太监是家奴，家奴要是有了批红的权，大臣们就不跟皇上说实话了，都去跟太监说实话。”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到时候皇上听到的话，都是太监筛过的。”

    李太后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朱笔。

    朱翊钧看着她。

    “母后，亚父走了之后，先罢了海瑞，再罚了朱载堉。”

    他停了一下。

    “现在又要复司礼监。”

    殿里安静了。

    阳光照在案上，折子摊在那里，朱笔搁在一边。

    朱翊钧站在案前，看着母亲。

    “母后，您不觉得这是在拆亚父的架子吗？”

    李太后没动。

    她看着自己十二岁的儿子。

    她想起赵宁在的时候，每个月四次课。

    讲的不是经书，是怎么看折子，怎么识人，怎么权衡。

    她一直以为钧儿还小，听不懂。

    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过了很久，李太后把朱笔搁下。

    她把那本折子拿起来，放到一边，压在另一本底下。

    朱翊钧站在旁边，没动。

    他也看着那几本折子。

    李太后开口了。

    “钧儿，你再看看第三本。”

    朱翊钧伸手，拿起第三本折子。

    这本更厚，折子里夹着好几张纸。

    他翻开，站在那里看。

    李太后没催他。

    她就那么坐着，等他看完。

    阳光照在朱翊钧脸上，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折子合上。

    “母后，这本折子是谁递的？”

    李太后没说话。

    朱翊钧把折子放回案上。

    “这折子说，新六部设得太急，好多位子都空着。”

    他指着折子。

    “还说，一条鞭法在北方水土不服，该缓一缓。”

    李太后看着他。

    朱翊钧接着说。

    “可亚父跟我讲过，新六部是要替掉旧六部的。旧六部的人，当然说新六部不好。”

    “人只有在自己的利益被触犯的时候，才会着急，才会站出来说话。”

    他停了一下。

    “一条鞭法在南直隶推了几年，今年多收了一百二十万两。北方的士绅不想交银子，当然说水土不服。”

    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压住。

    朱翊钧看着她。

    “母后，亚父教我的时候说过，朝堂上的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的声音很平。

    “这些折子，都是在亚父不在的时候递上来的。”

    李太后没动。

    朱翊钧又说。

    “亚父还说过，做事要看时机。这些人，挑的就是亚父不在的时候。”

    殿里又安静了。

    李太后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

    十二岁的小钧儿，站在案前，袍子压在膝盖下面，皱了一片。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赵宁教他的。

    可他说得对。

    李太后把案上那三本折子拢到一起，摞在一边。

    “钧儿，你下去吧。”

    朱翊钧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殿门合上。

    李太后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斜了些，照在地上的金砖上。

    她想起昨天的事。

    赵贞吉他们三个老头子，一大早就进了慈宁宫。

    跪在地上，说要内阁共同票拟。

    她当时答应了。

    因为她觉得，赵宁不在，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

    可现在想想，赵贞吉他们怕的是谁？

    是杨博。

    杨博刚刚拔擢上来，论资历比不过赵贞吉他们，可论品级，他最高。

    赵宁不在，他就是内阁里坐得最正的那个人。

    赵贞吉他们怕他坐大。

    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她又想起今天这几本折子。

    复司礼监的，缓一条鞭法的，说新六部不行的。

    都是在赵宁不在的时候递上来的。

    都是在说，赵宁做的事不对。

    李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慈宁宫的院子，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她想起赵宁刚入阁的时候。

    那年赵宁还不到三十岁，嘉靖爷亲自选中他，让他进内阁。

    满朝文武都不服。

    可赵宁一条一条把事办下来了。

    改稻为桑，抗倭立功，九边整顿，一条鞭法，新六部。

    桩桩件件，都是他推的。

    李太后转过身，走回案前。

    她拿起那三本折子，又看了一遍。

    第一本，复司礼监。

    第二本，也是复司礼监。

    第三本，说新六部和一条鞭法不行。

    这些折子，说的都是一件事。

    赵宁做的事，该停了。

    李太后把折子放下。

    她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赵宁要是在，这些折子，一本都递不上来。

    可赵宁不在。

    泉州的捷报传回来都一个多月了，赵宁本人没回来，折子也没回来。

    李太后闭了闭眼。

    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会不会在路上有什么意外？

    可她是太后，她得想。

    赵宁要是真的回不来了，这个架子，谁来撑？

    赵贞吉撑不住，袁炜撑不住，陈以勤也撑不住。

    杨博呢？

    李太后睁开眼。

    杨博是赵宁提拔上来的。

    可杨博能不能做赵宁做的事？

    她不知道。

    殿外有脚步声，宫人进来了，手里端着茶。

    李太后摆了摆手。

    宫人退下了。

    李太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三本折子。

    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照在折子上。

    折子的封皮是青色的，上头写着“请复司礼监以固皇权”。

    李太后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