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

    清晨，讲堂里没人。

    二十多个监生站在院子里，有的靠着树，有的蹲在台阶边，有的就站着，手搭在腰带上。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台阶上站着个浙江来的监生，姓赵，杭州人，家里有上千亩地。

    他声音最高。

    “新六部是什么东西？”

    他指着讲堂的方向。

    “祖制呢？太祖皇帝定下的六部，说改就改了？”

    底下有人附和。

    “就是！六部改了，官制乱了，朝纲也乱了！”

    另一个学生接话，山东口音。

    “一条鞭法！”

    他脸涨得通红。

    “我家在山东，三百亩地，以前交两石粮，现在折成银子，要交三两！三两银子！”

    他喘了口气。

    “我爹上个月写信来，说家里的长工辞了一半！地都没人种了！”

    “一条鞭法，毁掉我们几代人的家业，凭什么！？”

    人群里嗡嗡的。

    有人小声嘀咕：“三两银子，能买多少石粮食……”

    第三个学生站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是官宦子弟，父亲在旧六部做主事。

    新六部一设，他父亲被调去了闲曹。

    他脸上也有气，但没吭声。

    这时候有个学生小声说：“我听说……这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话没说完。

    姓赵的监生瞪了他一眼。

    “什么背后？”

    他的声音压下来。

    “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说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顿了顿。

    “我们不是在闹事，我们是在言事！”

    人群里有人鼓掌。

    那个小声说话的学生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响。

    阳光斜斜照在地上，照在这些监生的袍子上。

    有人急，有人气，有人不服。

    但没人觉得自己在做错事。

    这时候有个岁数大点的监生走过来。

    他在国子监待了六年，是老生。

    他压着声音说：“诸位，要去就去内阁。”

    他指了指外头。

    “跪在午门外，没人看见。内阁在文渊阁，去那里。”

    人群静了一下。

    姓赵的监生看着他。

    “去内阁？”

    老生点头。

    “内阁管票拟，管朝政。去那里，才有人听。”

    底下有人喊：“走！去文渊阁！”

    人群动了。

    二十多个人从国子监大门涌出去。

    街上的行人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有个卖菜的担子被撞翻了，青菜滚了一地。

    那人喊了一嗓子，但学生们没人理他。

    他们沿着街道往内阁方向走。

    越走人越多。

    路上有听说的生员，三三两两地加入。

    有闲着的秀才，也跟了上来。

    队伍越拉越长。

    等他们走到文渊阁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五六十人了。

    有人喊：“请内阁做主！”

    有人喊：“还我祖制！”

    声音在胡同里撞来撞去。

    胡同口停着一辆青呢小轿。

    轿帘掀着一条缝。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便服，手里端着茶。

    他看着这群学生往文渊阁涌。

    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轿帘放下了。

    轿子抬起，走了。

    内阁外。

    五六十个学生跪在地上。

    最前面的姓赵的监生跪得最直。

    他扬着头，声音很大。

    “请内阁诸位大人做主！新六部违祖制，一条鞭法害百姓！”

    底下的学生跟着喊。

    “请内阁做主！”

    “还我祖制！”

    声音一浪一浪往上涌。

    文渊阁的门关着。

    门外站着两个守门的小吏，脸都白了。

    其中一个转身往里跑。

    跪在地上的学生们没动。

    他们就那么跪着，喊着。

    阳光照在他们的袍子上，照在青砖地上。

    有人额头上渗出汗来。

    有人膝盖压在地上，压得发麻。

    但没人起来。

    过了一会儿，文渊阁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青色官袍。

    他是内阁的典籍官，姓钱。

    钱典籍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跪着的这群学生。

    他的手搭在腰带上。

    “诸位是国子监的学生？”

    姓赵的监生抬起头。

    “正是。”

    钱典籍点了点头。

    “国子监的学生，该在监里读书。跑到内阁来，成何体统？”

    底下有人喊：“我们是来言事的！”

    钱典籍看着他。

    “言事？”

    他顿了顿。

    “朝廷有言官，有给事中，有御史。你们是监生，不是言官。”

    姓赵的监生站起来。

    “我们读圣贤书，圣贤书教我们什么？”

    他的声音很高。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朝廷行新政，害了百姓，我们不能不说！”

    底下的学生又喊起来。

    钱典籍的脸沉下来。

    “新政是朝廷的事，不是你们该管的。”

    他摆了摆手。

    “都回去吧，别在这里闹了。”

    姓赵的监生没动。

    “我们不是闹，我们是言事。”

    他指着身后的学生。

    “新六部一设，旧六部的官员都没了位子。一条鞭法一推，士绅都要交银子。这是在动谁的根基？”

    他停了一下。

    “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根基！”

    底下有人鼓掌。

    钱典籍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文渊阁。

    门又关上了。

    学生们还跪在那里。

    太阳越升越高，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