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门敲了两下。

    杨博搁下笔，没应声。

    又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一个人闪身进来。

    王郎中穿着一身青袍，袖口掖得整整齐齐。

    他反手把门带上了。

    杨博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灯搁在右手边，火苗不大，照得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王郎中走到桌前，站住了。

    “老师。”

    他弯了弯腰，不算正经行礼，算是问了个安。

    杨博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郎中没急着坐。

    他先往窗边看了一眼，窗关着，帘子也放下来了。

    他又往门那边看了一眼，门合得严实。

    然后他才坐下。

    杨博没看他，还在翻那本账册。

    王郎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的，搁在桌上。

    纸不大，巴掌宽。

    上头写了字，蝇头小楷，密密的。

    “老师，有两件事，得麻烦您。”

    杨博的手停在账册上，目光落到那张纸上。

    他没拿。

    王郎中把那张纸往杨博这边推了推，手指点着纸面。

    “这是一批名单。都是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新六部刚搭起来，好多位子还空着。新闻部要两个主事，国防部要一个员外郎，政治部要一个郎中，银行那边更缺人。”

    他手指从纸上抬起来。

    “得赶紧填上。”

    杨博看着那张纸，没吭声。

    灯芯噼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

    王郎中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一条鞭法，在北方水土不服。”

    杨博的手从账册上拿开了。

    王郎中的声音慢了半拍。

    “山东那边，士绅联名递了折子，说田亩丈量有误，逼着百姓多缴。河南也闹了两回，说银子折来折去，折到最后比原来交的粮还多。”

    他停了一下。

    “咱们看，是不是先缓一缓？”

    杨博把账册合上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几息。

    然后他把那张纸用两根手指推回去。

    “缓一缓？”

    他声音不重。

    “一条鞭法是赵阁老定的国策。南直隶推了几年，今年多收了一百二十万两。”

    他手搭在桌沿上。

    “你让我缓？”

    王郎中笑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收回袖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今时不同往日。”

    杨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学生他带了八年。

    从翰林院庶吉士一路提到吏部郎中，每一步都是他杨博开的口。

    八年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年轻人，现在坐在他面前，笑起来的样子，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你回去吧。”

    杨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这两件事，我办不了。”

    王郎中的笑收了。

    “老师？”

    杨博没看他。

    “我现在说了不算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今天上午，太后下了旨——内阁的事，共同票拟。”

    他停了一下。

    “赵贞吉他们一大早就进了慈宁宫。”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灯芯又噼了一声。

    王郎中的脸色变了。

    只变了一瞬。

    嘴角那点笑还没完全散干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杨博看着桌上那盏灯。

    “赵贞吉也是三朝老臣，比起我，资历更老。”

    他声音很平。

    “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多年。他要做什么事，不会打招呼。”

    王郎中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很从容，不急。

    他整了整袖子，把袖口掖好。

    那张纸在袖子里头，看不见了。

    “老师勿忧。”

    他的声音恢复了刚进门时候的样子，稳稳的。

    “他们会来这一手，我们早料到了。”

    杨博抬起头，看着他。

    王郎中站在灯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您只管在那儿坐着。”

    他把腰弯了弯，算是告辞。

    “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他转身，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一股，灯火晃了晃。

    他出去了，门又合上。

    书房里剩下杨博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桌上那本账册合着，封皮上写着“万历三年秋粮收解”。

    那盏灯搁在旁边，火苗直了，不跳了。

    他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拇指搓着食指，一下一下的。

    王郎中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

    “我们来办。”

    我们。

    不是“学生来办”。不是“请老师示下”。

    是“我们来办”。

    杨博嘴里发苦。

    他端起茶碗，碗里的茶。

    他喝了一口，茶从嗓子眼滑下去，苦上加苦。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一开始他不信的。

    王郎中第一次跟他说“赵宁回不来了”的时候，他拍了桌子。

    泉州的捷报传回来，说倭寇退了，沿海平定。

    折子写得清清楚楚，是赵宁的人写的，用的是赵宁的印。

    可赵宁本人没有回来。

    也没有折子。

    杨博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想，赵宁许是在泉州善后。那么大一场仗打完，总得料理些事。

    十天过去了。

    没有消息。

    二十天过去了。

    还是没有消息。

    今天是第三十一天。

    杨博坐在书房里，灯火照着他的脸。

    六十七岁的老脸上，皱纹很深，眼窝有些陷下去了。

    赵宁如果没事，一个月了，怎么也该有个信儿。

    就算不亲自回来，一封信、一道折子、一句话捎回来，总行吧？

    什么都没有。

    杨博的手从扶手上拿开，搁在膝盖上。

    他闭了闭眼。

    赵宁要是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可按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又冒了上来。

    首辅的位子。

    现在内阁里，他杨博是刚刚拔擢上来的次辅。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论资历都比他老，可论品级，他最高。

    赵宁不在，他就是内阁里坐得最正的那个人。

    今天太后下了旨，说共同票拟。

    共同票拟是什么意思？是不让他一个人拿主意。

    换句话说——赵贞吉他们怕他。

    怕他坐大。

    杨博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灯。

    他们怕我坐大。

    这个念头转过来之后，又带出了下一个。

    他们凭什么怕我？

    我又没做什么。

    他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是啊，他什么都没做。

    名单是王郎中拿来的，他推回去了。

    一条鞭法的事，他没答应缓。他什么都没做。

    可赵贞吉还是一大早跑去了慈宁宫。

    杨博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撑着扶手站起来。

    腰有点酸，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风起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着，一阵一阵的。

    他站在窗前，没推窗。

    这个首辅的位子，他以前没想过。

    赵宁在的时候，他不用想。

    赵宁那个人，年纪轻轻坐到了那个位子上，一条鞭法、新六部、九边整顿、海贸开禁，桩桩件件都是他推的。

    杨博服他。

    不光杨博服他，满朝文武，该服的都服了。

    可赵宁要是真的不在了呢。

    这架子还能不能撑得住？

    赵贞吉撑？袁炜撑？陈以勤撑？

    杨博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

    他们撑不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按下去。

    他让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们撑不住。

    赵贞吉太滑，袁炜太软，陈以勤太稳。

    三个人加在一起，做得了守成的事，做不了开疆的事。

    做不了赵宁做的事。

    可他杨博……

    他杨博做得了吗？

    他没往下想。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茶碗里的凉茶还剩小半碗。他没碰。

    灯芯又噼了一声。

    火苗晃了晃，矮了一截。

    灯油快见底了。

    杨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灯。

    火苗缩成一个豆粒大的亮点，跳了两下。

    灯芯爆了。

    一截灰烬从灯芯尖上落下来，落在灯盏边沿，红了一下，灭了。

    火苗又直了起来，比刚才矮了些，照出来的光也暗了些。

    杨博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又大又模糊。

    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窗外的槐树又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