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慈宁宫的门还没开。

    赵贞吉站在阶下，袍角被晨风掀起来一角。

    袁炜站在他左后方，陈以勤站在右后方。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宫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冯保的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赵贞吉走在前头，脚步不快。

    他昨晚没睡好，眼底青了一圈，可腰板挺得很直。

    进了正殿，暖阁里烧着炭。

    李太后坐在正位上，穿了件暗红的常服，头上没戴凤冠，只簪了一根金钗。

    三十一岁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朱翊钧坐在旁边一把小椅上，腰挺着，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冯保站在李太后侧后方，低着头，手垂在身前。

    赵贞吉三人进来，跪下。

    “臣赵贞吉、袁炜、陈以勤，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李太后看着底下三个人，手搭在扶手上。

    “你们三个一大早递了牌子，什么事这么急？”

    声音不冷不热，就是问一句。

    赵贞吉跪着，没抬头。

    “太后，臣昨天看了户部的账。”

    李太后没接话。

    赵贞吉接着说：“今年秋粮，南直隶解了三成，浙江解了两成。”

    他声音很平。

    “一条鞭法推了两年，今年的税银比去年多了一百二十万两。”

    暖阁里安静了一下。

    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这一百二十万两，”赵贞吉的声音慢下来，“是赵阁老在泉州打仗的军饷，是九边将士的冬衣，是黄河河工的银子。”

    他停了一下。

    “但臣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李太后看着他，没催。

    赵贞吉把额头贴在地上，又抬起来。

    “前天朝上，十二本折子参海瑞。”

    他顿了一下。

    “昨天朝上，又是十二本折子参朱载堉。”

    李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

    赵贞吉没看见，他低着头。

    “臣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年。”

    他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没见过这么整齐的折子。”

    暖阁里又静了。

    朱翊钧坐在小椅上，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李太后端起茶碗，碗边搭在唇上，没喝。

    她把碗搁下。

    “杨博说，海瑞行事偏激，朱载堉居丧失检。”

    声音平平的，不带偏向。

    赵贞吉磕了一个头。

    “臣不是来辩是非的。”

    他把头抬起来，目光没有往上看李太后，只盯着面前的金砖地面。

    “臣只想问太后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这二十四本折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李太后没说话。

    赵贞吉接着说：“海瑞被参，臣能理解。他那个人，半个朝堂被他骂过，有人想整他，不奇怪。”

    他的声音慢了一拍。

    “可朱载堉呢？”

    “朱载堉天天在太仆寺操弄工业部的发展，连朝会都少开。”

    “他得罪过谁？”

    赵贞吉的手按在地上，指节微微收紧。

    “为什么今天有十二本折子参他？”

    暖阁里没人出声。

    冯保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贞吉把话说出来了。

    “因为有人要让太后觉得，赵阁老用的人，一个都靠不住。”

    这句话落在暖阁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

    李太后的手从扶手上拿开了。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底下跪着的赵贞吉。

    “你是说吾用错了人？”

    声音凉了一分。

    赵贞吉把额头磕在地上。

    “臣不敢说太后用错了人。”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传上来有些发沉。

    “臣只是说——”

    他把头抬起来，目光还是没往上看。

    “杨博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他说的话，不一定是他自己的话。”

    李太后的手搭回扶手上，没有动。

    赵贞吉把这句话说完了，又接了一句。

    “太后用杨博，是因为他忠厚。”

    他停了一下。

    “可杨博忠厚，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忠厚。”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

    李太后没接话，脸上看不出什么。

    袁炜在赵贞吉身后动了一下。

    他往前膝行了半步，开口了。

    声音慢。

    “太后，太仆寺的炮下个月要发往朝鲜。”

    他顿了一下。

    “朱载堉要是被罢了，谁来督造？”

    李太后的目光从赵贞吉身上移到袁炜脸上。

    袁炜说完这句，退回原位，不再出声。

    陈以勤也开口了。

    声音比袁炜还低。

    “太后，陛下还在读书。”

    他低着头。

    “这朝堂上的事，不该让陛下每天看着这些。”

    朱翊钧坐在旁边，本来低着头。

    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来，看了陈以勤一眼。

    十二岁的眼睛，很亮，可嘴唇抿着，没说话。

    赵贞吉直起身子。

    他没有看李太后。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小椅上坐着的皇帝。

    “陛下。”

    朱翊钧看着他。

    赵贞吉的声音很沉，很慢。

    “臣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

    他停了一下。

    “伺候过三朝天子。”

    暖阁里安静极了。

    赵贞吉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磕了一个头。

    “臣今天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赵阁老。”

    他把头抬起来。

    “是为了太后。为了陛下。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朱翊钧坐在那里，手在膝盖上攥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贞吉，目光没有移开。

    赵贞吉转回身，面朝李太后。

    他重新跪好。

    “太后，臣有一请。”

    李太后看着他。

    赵贞吉的声音稳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从前内阁是赵阁老一个人拿主意。”

    他停了一下。

    “那是因为赵阁老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有先帝托孤的信任。”

    暖阁里没人出声。

    赵贞吉接着说。

    “可现在杨博刚入阁，万事不熟。”

    他把话咬住了。

    “不能再一个人说了算。”

    李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赵贞吉把话说完。

    “臣提议，从今天起，内阁的事，由阁臣共同票拟，再呈太后定夺。”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在角落里噼啪响了一声。

    李太后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赵贞吉身上。

    她想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冯保。

    冯保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个老头子。

    赵贞吉的袍子压在膝盖下面，皱了一片。

    袁炜跪在后头，额头上有汗。

    陈以勤低着头，一动不动。

    李太后把目光收回来。

    她开口了。

    “准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赵贞吉跪在地上，把头磕了下去。

    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袁炜和陈以勤跟着磕了下去。

    暖阁里三个头磕在地上的声音，一前两后。

    李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冯保站在侧后方，低着头，手垂在身前，始终没有抬过一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