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仰起脸看他：“可我今晚赢了呀。”

    “赢一百次，我都不会记得。”时轻年迎着她的目光，眼睛还红着，“清水，输不起的人是我。关于你的，任何一种赌输的结果，我都承担不起。一次都承担不起。”

    远处又炸开一朵银白色的烟花，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尤清水望着那双眼睛，心口塌下去一整块。

    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腰，用力回抱，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好。”她闷声说，“不赌了。以后都不赌了。”

    停了一停，她又把脸抬起来。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她的下巴朝他胸口一点，“往后遇到危险，不准冲得这么靠前，不准把自己当尖刀使。”

    “我不站在最前面，谁肯心甘情愿……”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尤清水截住他，“时轻年，咱俩各退一步。我收着我的胆子，你收着你的身先士卒。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时轻年低头看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

    尤清水这才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甲板上静静地相拥着，头顶的烟花一点点稀疏下去。

    甲板另一头，医护人员扶着莉娜往走廊的方向走。

    她裹着保温毯，光着一只脚，拖鞋早在挣扎时掉进了海里。

    走了七八步，她回了一次头；再走几步，又回了一次头。

    第三次回头时，她的视线越过忙着清理现场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尤清水上。

    尤清水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海风里撞上。

    莉娜的嘴唇动了动，脖子上的掐痕还泛着紫，那声谢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过不了温斯顿家二十多年傲气这一关。

    最后她猛地绷起脸转回去，脚下被毯子角绊了个趔趄，这回头也不回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纪佺处理完押送的事，走过来跟时轻年交接。

    “人已押去底层看押点，连夜审。善后口径已经统一，极端天气已过叠加庆典烟花。明早十点的通报照常推送。”

    时轻年松开尤清水，回应。

    “好，辛苦纪局了。”

    纪佺点头，随后视线转向尤清水，停了一拍，“尤小姐，枪法不错。”

    “纪局谬赞。”尤清水笑道，“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耗子被撞得这么准，也是本事。”纪佺朝两人略一示意，便带着队伍离场归位。

    丁则安凑上半步，搓着手刚要开口邀功，后领子就被丁则平一把拎住。

    “老板，外围清场交给我们。”丁则平朝时轻年躬身，语气平稳，“我们先去了。”

    “哥，我就說一句……”丁则安被拖着往后退，还不死心地回头，朝时轻年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口型，后脑勺挨了他哥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这才老实了。

    整片甲板徹底空下來，只剩下两人。

    时轻年又重新圈住尤清水，不肯撒手。

    同一时间，十八层。

    一间没有开全灯的会议室里，两道身影并肩立在整面落地窗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十层甲板上那两个小小的相拥着的人影。

    左边的男人看上去五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银灰头发，面容英俊，不怒自威。

    深邃的轮廓和高挺的鼻梁，与时轻年有着掩不住的血缘痕迹。

    时家的家主，时代集团董事长，时鸿宇。

    右边的人则年轻得多，单看外貌几乎断不出年纪。

    生着一副超越性别的美，却寻不出半点女气，肤色常年带着病态的苍白，一双黑眸深得见不到底，情绪沉在里面，搅不起一丝波澜。

    这个天气，他的穿着依旧比常人厚上一层。

    政界那位常年隐于幕后的高位者，是时轻年的小叔，时鸿策。

    “这次对继承人的考验。”时鸿策望着楼下，嘴角轻轻一勾，“轻年的表现，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看来二哥留的后手，用不上了。”

    “嗯。”时鸿宇应了一声，“他的成长速度，确实超乎想象。”

    他抬了抬手。

    落地窗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走出一个男人，年纪与时鸿宇相仿，身板笔直，垂手立在两人身后。

    “通知下去。”时鸿宇说，“不用了。”

    “是。”

    男人恭敬应声，取出一只通讯器，低头按出一串信号，动作干净利落。

    鎏金号这次所遭遇的一切，境外特工的潜入、十八层机密的窃取，从头到尾都在时鸿宇的耳目之内。

    风声提前半个月就摆上了他的案头，他选择了按兵不动，把整艘船变成一张考卷，推到自己儿子面前。

    这一夜他一直沒有露面，就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全力培养了三年的继承人，在沒有任何长辈托底的海上，会怎么决断，怎么收场。

    兜底的人手和预案始终备着。

    儿子解决不了，或者解决得不干净，他就会出手把一切都抹平，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用不上了。

    时轻年交上来的这份答卷，他很满意。

    “丁特助。”时鸿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语气比往常的死寂淡了几分，“你跟着二哥这么多年，一直尽心竭力。如今又养了两个好儿子。有则平则安守着轻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丁特助微微躬身。

    “三爷言重了，则平则安本就是为小时总培养的，现在能跟随小时总左右，是他们的福分。”

    他礼貌地退开几步，重新没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会议室。

    窗前又剩两个人。

    时鸿宇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甲板上移开。只是那道视线越过了自己儿子的肩背，沉沉地落在尤清水身上。

    时鸿策注意到了。

    “尤家的这个孩子。”他缓缓开口，“无论心性还是能力，都不比豪门望族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差。”

    时鸿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你对她评价这么高？”他反问，“看来，你很看重她。”

    时鸿策笑了笑，神色淡然。

    “光凭她一手创立清渊传媒，短短时间做到如今的规模，就已经是人中龙凤。更别提，她还是小寒的亲姐姐。小寒三天两头在我耳边念这个姐姐的好，念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他顿了顿，“我想不看重她，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