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喜欢上她。”

    时鸿宇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三年前手术室外那盏灯，儿子胸口那道刀口，他记到现在。

    可他望着楼下那道纤瘦的影子，望着那双在十层高空探出栏杆、死死攥住人质的手，沉默了片刻，又缓缓补了一句。

    “不过，她如今的表现，确实够资格站在轻年身边。”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楼下，最后几朵烟花稀稀落落地消散殆尽，海平线的方向泛起一缕极淡的蟹壳青。

    甲板上相拥的两个人终于分开，牵着手，并肩走向廊道。

    时鸿策忽然开口：“二哥，轻年既然已经通关了，那你什么时候把他的重要之物还给他？”

    “什么重要之物？”时鸿宇连眼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破绽。

    时鸿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这位兄长，那双眼睛里浮起一丝暗光。

    “他的记忆。”

    时鸿宇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意外，“知道到什么程度。”

    “轻年回时家后没多久。”时鸿策站姿松散，“二哥，你对外把一切都封死了，对我，你只盖了一层薄纱。你也清楚，瞒不住。我随便一查，纱就透了。”

    “你对外宣称，轻年三年前回国时遭遇车祸，脑部受创，忘了过去。但这一切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也压根就没有失忆，而是你需要他失忆。他需要忘了尤清水，忘记所有的恨，干干净净地回到时家，接你的班。”

    时鸿宇走到墙边的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两只杯子。

    琥珀色的酒液落进杯底，他没有加冰。

    “继续说。”

    “你也很清楚轻年的脾气。”时鸿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铺得很平，“他不可能离开尤清水。也因为他母亲的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心甘情愿踏回时家的大门。摆在二哥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让他把过去忘干净。”

    “所以三年前，他胸口中刀、昏迷抢救的那段日子，你顺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他在和睦医院的ICU里睁开眼的第一秒，你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医生护士请出病房，一个都不许靠近。紧跟着进去的，是你早就备好的神经催眠专家。”

    “深度催眠，封存记忆。一层一层，把那孩子前二十一年的人生，整个锁进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时鸿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这三年他一直在吃的恢复药物，我让人验过成分。对外说是修复神经的，实为压制记忆的辅助药。催眠加上药，双管齐下。只要催眠的锚点一直在，药一直吃，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过往的任何事。”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死寂。

    时鸿宇端着酒杯，背对着他，良久，仰头喝了一口。

    没有否认。

    也没有半分被戳穿后的恼怒。

    “你查得没错。”他承认得干脆，“一字不差。”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窗前。

    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他眉宇间一层厚重的倦色。

    方才还运筹帷幄、把一整船危机当成考卷的那个人，此刻肩线塌下来半分，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阿策，那孩子恨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恨我，也恨时家。恨到十二岁那年，一分钱没带，一个人走出时家大门。寒冬腊月，宁可睡桥洞，在垃圾桶里捡空瓶子，过着流浪的日子，也要跟这个家割得干干净净。”

    “他走后的九年。我派人找过他多少次，送钱，送卡，递话，他一样都不接。在他眼里，时家给的一切都是脏的。”

    时鸿宇垂眼，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

    “他不爱权，也不爱财，只爱尤清水一个人。为了她，他可以把命豁出去挡刀。这样的儿子，你让我拿什么把他带回来？道理讲不通，钱砸不动，亲情他更是不肯认。”

    “我想了很多年，想不到还有第二条路走。”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只有让他忘了。忘了她，忘了恨，他才能回头看我一眼，才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所以我这么做了。”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搁上窗台，声音哑而稳，“我也不后悔。”

    时鸿策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时鸿宇鬓边那片银灰仿佛又沉了几分，眼角的纹路在灯下刻得更深，整个人苍老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神色复杂了一瞬。

    “二哥。”他重新开口，“我还想问，为什么，非要是轻年？”

    “你应该清楚，鹤霆这孩子，虽然你从来没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过他，可他展露出来的天资，绝非寻常。平日里那副叛逆张扬的样子，说到底，不过是变着法子想引起你这个父亲的注意。这样的一块料子，只要肯好好培养，磨上几年，会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鹤霆确实优秀。”时鸿宇承认这一点，“我很明白。”

    “可他还是比不上轻年。”

    “阿策，你是知道轻年怎么出生的。”

    时鸿宇的语速慢了下来，眼底沉沉的倦色里，忽然烧起一点别的东西。

    “在基因工程被彻底叫停之前，我和他的母亲，把前半生所有的心血都投了进去。花重金无数次筛选，无数次推演，最后落进培养舱里的，是我们为他精心挑选的最完美的一组基因。他就是带着这组基因出生的。”

    "他有健全的情感，有做什么成什么的天赋。受伤之后，愈合的速度比常人快几倍不止。连衰老，都比常人来得慢。"

    “基因工程停了这么多年，全世界范围内，人工基因编辑的完成品，只有他一个。”

    说到此处，他眼里的光彻底亮了起来，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

    “从家族利益上看，鹤霆接手，能保证时家的繁荣延续下去，这一点我不怀疑。可延续，只是守成。”

    “轻年是独一无二的。他能带着时家，突破现在的格局，走到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上去。”

    “这样的一件作品，这样的一块料，你叫我怎么忍心，看着他隐于平凡，把他自己一辈子埋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