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

    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再往上，就是一片开阔的天空。

    光想着如何铸星，倒把铸成之后会发生什么给漏了。

    不过，既然走上了这条路，这便是不可避免的事。

    兰斯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考虑好的。”

    “那我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先把需要的东西备齐，别赶着把材料用掉。”

    “好。”

    兰斯刚收好册子，青铜网络忽然动了。

    他朝老师示意，接通联系，听见艾拉的声音。

    “兰斯，利萨斯家的人今天来了。”

    小狼娘说得有点慢。

    “说是来给你兑现奖励。”

    奖励？

    兰斯刚才还在想天上的星，一听这话，心情立刻又好了起来。

    难道是答应的宝具？

    本来还以为能让自己挑一挑，没想到直接送到家里来了。

    不过宝具都送来了，还挑什么。

    “你已经见到了？”

    兰斯忍不住问。

    “是不是很棒？”

    联系那头安静了一下。

    “很~棒~”

    艾拉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兰斯听着，终于觉得不太对劲。

    “两个精灵，都很棒！”

    II. II. ……

    兰斯傻眼了。

    ∑(°口°)

    把这件事给忘了。

    这特么后院要起火了啊！

    ……

    星界深处，一座宅邸悬在群星之间。

    十数座尖顶沿着屋脊往外延伸，屋檐下亮着昏黄的灯光。

    偶尔，会有一道流光从物质界某处延伸过来，稳稳地停在宅邸门口。

    有人沿着光走进去，门扉合上后，道路便重新散入星海，连来时的方向都看不清了。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魔女之家】。

    数百年前，星夜魔女伊丽丝娅在这里为魔女们搭起能够见面交流的住处。

    后来，每一代来访的魔女都会添一点东西，到了如今，整座宅邸已由多种宝具共同支撑。

    藏书房在宅邸深处。

    这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盏提灯悬在书架间，为找书的人照着亮。

    尤弥尔已在这里坐了很久。

    一层黑色轻纱从半空垂下，刚好挡在她脸前，让面部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隐秘魔女】留在这里的庇护力量。

    那位前辈可是现存魔女里极少数走到超凡阶的成员之一。

    这层薄纱不仅能遮蔽绝大多数探查，还能在魔女之家内部营造出绝对私密的空间，让大家放下防备，安心交流。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尤弥尔把手中的书翻到最后，又倒回前面的人名记录，逐行看过。

    还是没有。

    兰斯、尼伯龙根、金鸢尾……

    能想到的找法都试过了，桌上那几本正史换来换去，偏偏找不出那个名字。

    一个能带着六十七骑横穿王都、最后连焚冠者都斩掉的人，在后来的记载里竟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尤弥尔生气地合上书，手掌却在封皮上停了好一阵。

    历代魔女活跃在不同地方，身份也各不相同。

    带回来的记录里，有许多外界无法知晓的历史秘闻。

    往常只要坐下来，就有看不完的东西。

    偏偏今天，她对桌上这些书都不太满意。

    尤弥尔烦躁地站起来。

    她的指尖在书架书脊上快速滑动。

    突然。

    她的指尖停在一本看似有些陈旧的精装书上。

    《贤王莱昂纳尔晚年随记》。

    尤弥尔眼睛一亮，把书抽出来，先看扉页。

    “莱昂纳尔·潘德拉贡……”

    念着这个名字。

    她脑海里瞬间冒出历史回响中那个骑马时还需要大人在旁小心护着的小男孩。

    尤弥尔忍不住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小哭包后来真的成为了被人传颂的贤王了呀。”

    她没有回座位，就站在书架旁翻开记录。

    写下这些文字的魔女前辈，曾在王宫担任侍录官，记的是莱昂纳尔晚年的生活与言谈。

    比起桌上那些编纂整齐的正史，这本书零碎得多。

    书页在尤弥尔指下缓缓翻动。

    她原以为又是些琐事，目光却忽然停住。

    “王，今日又谈起了兰斯·尼伯龙根。”

    找到了！

    尤弥尔把书往灯下挪近，嘴角慢慢翘起。

    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没有白找。

    她接着往下看。

    “提到这位时，他让正在收拾书桌的侍从停下，取来地图，圈出灰鹭滩的位置。”

    灰鹭滩？

    尤弥尔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太累看错了。

    她又把这几个字读了一遍，确认没错，才继续翻下去。

    记录里的莱昂纳尔已经年老，说起当年被藏在居民家中时，却记得很清楚。

    “他说，后来旗帜真的从屋顶上方经过了。街外到处都是叛军，他却已不怎么害怕，只想赶快出去，免得大家把自己给落下。”

    可这不是历史回响里发生的事吗？

    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尤弥尔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立刻转身，从旁边书桌上拿过厚重的《王国正史》比对。

    提灯差点跟不上，绕过她肩头，才停在两本书正上方。

    正史第三卷明明写得清清楚楚：

    凯旋门前击溃叛军。

    而随记里，却借老年莱昂纳尔之口，描述了焚都之夜的那番景象！

    正史这种东西，编纂时肯定经过多方严密查验，并有大量资料佐证，在大事件走向上绝不可能出错。

    而这位在宫廷任职的前辈魔女，一直跟随晚年的莱昂纳尔，记录的是国王亲口讲述，也没有必要编造。

    更何况，莱昂纳尔回忆的焚都之夜，和尤弥尔亲身在历史回响里经历的那个夜晚简直一模一样！

    那位前辈魔女不可能预料到数百年后的历史回响吧？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

    两边记下来的事情，都发生过？

    当年阿尔德里克确实在凯旋门前被击溃，但皇子被金鸢尾护卫带着逃离的那个晚上，也真实存在过。

    可金鸢尾带着年幼的莱昂纳尔逃亡，怎会是能在正史里随手略过的小事？

    “你们到底藏了多少……”她低低念了一句，对当年编纂历史的人感到震惊；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让人光想想都头皮发麻。

    她取出自己的记录本，先抄下书名，再把刚才几段原话对应记好。

    推测另写在旁边，没有跟原文混在一起。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弄清楚的。

    不过，眼下还有更想知道的东西。

    既然已经找到兰斯，后面说不定就有他的去向。

    尤弥尔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终于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王又问起从北境回来的使者关于兰斯的事。得到回答后沉默片刻，最后没有继续追问。”

    尤弥尔看着这几行字。

    原来，莱昂纳尔也一直在找他。

    可连王室都找不到他，这个人到底能藏到哪里去？

    她继续往后翻看，很快又看到一些熟悉的字眼。

    “今日宫廷宴会。王见到了瓦伦丁伯爵。”

    “王在私下里感慨：当年科林曾冒着生命危险当面救过我。我当时答应过他，只要我活着回去，一定会赐给他一面独一无二的旗帜……”

    尤弥尔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那一晚的火光中，那个在兰斯面前高高举起半块白面包的小男孩。

    当时在历史回响里，她听着两人的对话，就隐隐有些猜测。

    没想到如今在史书里也完美对上了！

    科林·瓦伦丁，确实就是现世里那个瓦伦丁家族的先祖。

    那一夜发生在回响里的短暂相遇。

    冥冥之中，深远影响着后来整个王国的历史走向。

    那个把他们带出长夜的人呢？

    越往下看，尤弥尔心里探究真相的欲望就越来越痒。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抓挠她的心脏。

    但很可惜。

    随记翻到最后一页，后面再没有任何关于兰斯的记录。

    尤弥尔不甘心地又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一遍。

    确实没写出兰斯那天晚上离开灰鹭滩后的去向。

    整本书里，只写到莱昂纳尔步入晚年时，仍会时不时提到那个男人。

    而那位负责记录的魔女前辈，在随记结尾留下了一句批注：

    “在王每次提到那个名字的语气中，我都能深刻感觉到，一位君王对那位长辈的敬重与眷恋。”

    兰斯。

    他如流星般出现在那个被战火点燃的晚上。

    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带着所有人安然离开绝境。

    却又在第二天天亮后彻底失去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尤弥尔合上书。

    根据她在回响里对兰斯的短暂了解。

    那个男人张扬、自信，甚至带着一点骨子里的疯狂。

    能在万军里跟孩子分面包、让王选之剑乖乖飞到手里的人，会老老实实找个地方，从此再不露面？

    她不太信。

    “换了名字？”

    尤弥尔低声念着。

    “还是用了别的身份？”

    如果正史是被人为掩盖的。

    那当年真实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模样？

    兰斯……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你究竟是谁？

    要是能够当面问他就好了。

    她翻开记录本，来到留着风车图案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按上去。

    墨色安静地停在纸上。

    没有转动，也没有回应。

    与兰斯有关的历史回响，还没有开启。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身后另一排书架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

    “哗啦啦。”

    听声音，像是有人没抱稳怀里的书，导致书本散落下来。

    尤弥尔转过头。

    透过书架间的空隙，看见有几本书歪下来，又被一双手匆忙接住。

    最下面一册还是落到地上，对方赶紧抱稳怀里的书，蹲下去捡。

    脸前同样垂着一层薄纱。

    “机巧？”

    尤弥尔有些意外。

    少女把书重新摞好，抬头看过来，似乎因为刚才弄出动静，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轶史姐姐。”

    她抱着书，声音怯怯的。

    “你知道哪里有关于苍龙极意流的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