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午后,烬州界外三十里。
官道两侧黄土丘陵起伏不断,杂草枯黄,随风倒伏。
大批黑甲骑兵在南地丘陵间行进,队列拉的极长,打头的前锋已经翻过一道缓坡,殿后的辅兵还在两里外的官道尽头磨蹭。
马蹄交替,扬起大片尘雾,白气刚一出口,便被北风吹的溃散。
金闾骑在一匹黑马上,位居队列最前方。
他今日没戴兜鍪,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战马步伐左右甩动,两鬓剃短的头皮暴露在寒风中。左脸颊那道刀疤,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扭动,面相凶狠,内穿深灰短打,外罩黑铁甲,左耳戴着铜环,右臂上明晃晃的缠着一条粗铁链。
只见他左手随意搭在马鞍前桥上,目光扫过两侧光秃秃的土坡,啐了一口唾沫。
“这南地的风,软绵绵的,连塞外的三成劲都没有。”
副将董武夹了下马腹,从后面赶上来半个马头,眉头紧锁。
“都尉,此地距离烬州不足三十里,大将军信上千叮万嘱,南地局势不明,切不可孤军冒进。”
“这两侧丘陵越来越密,咱们对这边的地形不熟,南地现在到底什么局面也没摸透,要不要把速度放一放?”
左侧千夫长刘黑塔吸了吸鼻子,跟着劝道:“是啊都尉,前两天碰到的那些野客商说,南地现在消息断绝,里头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这一路连探路的斥候都没撒出去,要不要停一停,派几个机灵兄弟往前摸摸底细?”
金闾听完,眼珠子盯住两人,嘴角向下撇着,扯出冷笑。
“探什么路?摸谁的底?探那些拿锄头扁担的泥腿子吗?”
金闾右手烦躁的在大腿上拍了两下。
“刘黑塔,董武!你们是不是在西北吹沙子吹傻了?胆子越活越回去了?”
“咱们陇西铁骑,在关外这十几年踏平过多少西边胡子的营盘?闭着眼睛数也能数出二十多个!那些蛮子吃生肉喝人血,老子照样砍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现在不过是几个肚子里装满坏水的世家大户,花银子纠集了一帮连饭都吃不饱的佃户护院,这就把你们吓的不敢往前走了?你丢的起这个人,老子丢不起!”
右侧,千夫长李茂被骂的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插嘴。
“都尉,小心驶的万年船……那些世家既然敢封锁州界,手里绝对不只几百个护院那么简单。”
“况且朝廷调咱们南下,平州那边还有临南穆家二郎的五千步卒,按理说兵部调度,两军该通个气,互为犄角。咱们把他们甩开,万一真有变故……”
“穆震?呸!”金闾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别在老子面前提那帮缩头乌龟!穆震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他姐的名头混了个副将。”
“那帮扛着重盾走山路的乌龟,这会儿估计还在哪个山沟里摸瞎喝西北风。等他们磨磨蹭蹭爬到南地,黄花菜都凉了!”
金闾直起身子,左手用力勒紧马缰,战马前蹄扬起。
“你们几个给我把账算清楚,大将军现在人在京城,天天看着兵部那帮文官的冷脸,处处受气,东宫那位太子什么心思,你们看不明白?大将军需要军功!需要南地的军功去堵住朝堂上那帮言官的嘴。”
“大将军这几年提拔这个,重用那个,把核心的仗都交给别人打,留给老子的全是些边角料,老子心里这口恶气,憋了整整十二年!”
金闾抬起缠着铁链的右臂,指向正南方向,目光灼热。
“咱们要是能抢在穆震那帮废物前头,第一个踏破烬州城门,把那群叛贼脑袋砍下来送到大将军案头,到了那时候,五都尉的位子,老子得坐头一把交椅!”
“往后陇西军里大小战事的调度,大将军也得掂量掂量老子的分量,到时候谁还能把我金闾当偏将使唤?”
李茂最会察言观色,听出金闾话里的野心,立刻换上谄媚笑脸。
“都尉说的是!咱们陇西骑军的刀够快,马够壮,哪里用的着跟临南那帮泥腿子分功劳,这一战打完,都尉加官进爵,兄弟们跟着您也吃香喝辣。”
金闾听的受用,仰头大笑。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保持马力!日落之前,老子要在烬州城下扎营!前面就是金山银山,谁先杀进烬州,老子赏他十两金子!”
身后的骑军听到重赏,纷纷举起马刀大声起哄。
“都尉说的对!杀进烬州,抢头功!”
“把南地那帮软蛋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让临南那帮步卒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土去吧!”
几百人的呼喝声在丘陵间迅速蔓延,气氛点燃了整支前锋队伍。
骑兵们扬起马鞭,催促战马加快步伐。大军继续向前狂奔,马蹄声震动原野,彻底盖过风声。
又冲出五里地。
官道正前方的视线尽头,空荡荡的黄土坡背后突然升起一团杂乱的尘雾,一阵散漫的马蹄声从逆风处传来。
一处较低的黄土丘陵拐角,转出一支约莫千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就这样大咧咧的横向切过,将宽阔的官道死死堵住。
“吁!”
金闾抬起右手握拳,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停在原地。
身后跟进的传令兵吹响短哨,五千陇西精骑迅速拉住马缰,战马互相碰撞着减速,在距离对方两百步之外的官道上停住阵脚。
金闾眯起眼睛,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打量对面的拦路者。
这一看,他险些笑出声。
这支队伍装备寒酸,甚至可以用破烂来形容。放眼望去,身上只套着几片生锈皮甲,一身粗布短衫,连衣服都没缝齐整。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骑着的马匹更是瘦骨嶙峋,毛发杂乱。
队伍正中间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粗糙旗杆,上面挂着一面劣质麻布缝成的旗帜,中间用黑墨画着一个大大的赵字。
金闾看着那面在风中胡乱扯动的赵字旗,转头对着众人大声嗤笑。
“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要派斥候去探的敌人?甲胄都凑不齐,这他娘的是把哪家杀猪的都拉来凑数了吧?”
“看看他们骑的那马,瘦脱相了,怕是连十里地都跑不下来。这帮人骑在马上摇摇晃晃,也不怕把卵蛋给颠碎了!”
陇西阵列中爆发出大笑,言语间满是污言秽语的嘲讽。
陇西军大笑之际,对面那支杂牌骑军中,一骑排众而出,向前跑出几十步,停在双方阵列中间的空地上。
马背上是个微胖中年男人,外面勉强套着不合身的甲胄,手里费力的举着一把长柄大刀,隔着百余步距离扯着嗓门朝金闾这边高喊。
“对面的官军听着!前方烬州已归顺我们义军统辖,赵家家主有令,念在同是梁人血脉,劝你们立刻……立刻调转马头退避回去。若是再敢往前踏出半步,别怪咱们兄弟刀剑无眼,大阵必定将你们……将你们格杀勿论!”
这番话说的色厉内荏,可喊话口音带着南地黏糊劲,毫无威慑力。
金闾听完,笑声戛然而止。他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身侧亲卫。
“听见没?这帮连刀都拿不稳的土狗,说要格杀勿论。”
亲卫们再次爆发出嘲笑。
金闾眼神变的阴狠,解下马鞍侧面挂着的一壶烈酒,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
“义军?一群造反的逆贼,也配叫义军?”
金闾抄起挂在得胜钩上的七尺朴刀,刀尖遥遥指向那个胖子。
“老子乃是大梁陇西大将军麾下都尉金闾,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蠢货,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刀剑无眼!”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暴喝出声。
“全体拔刀!”
唰!
五千把陇西马刀同时出鞘,声响在丘陵间回荡。
“全军听令!给我碾过去!一个活口都不留!杀!”
五千陇西精骑同时催动战马。这些在西北边陲历经尸山血海的精锐骑兵根本不需要复杂动员,常年厮杀让他们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马蹄声暴涨,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一切,大批黑甲骑兵直扑百步之外的那支杂牌军。
对面那个胖子显然没料到陇西军连句场面话都不接就开打,吓的脸色惨白,惊恐的大喊了一声,直接丢下手里的长柄大刀,死命抽打马屁股,掉头就往本阵跑。
“撤!快撤!”
就在陇西军冲锋势头达到顶点的瞬间,对面那支千人队竟然没做出任何抵抗架势。那群人完全没有阵型可言,后队变前队,互相拥挤推搡。
有几十人因为战马受惊直接从马背上摔下,被同伴马蹄踩的惨叫连连,骨折声清晰可闻。连那面赵字大旗都被扔在泥地里,被无数马蹄踩的稀烂。
千人队伍就这样丢盔弃甲,沿着官道向烬州方向仓皇逃窜。
金闾一刀砍空,看着对方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轻蔑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一帮没卵子的废物!就这点胆色,老子连汗都没出这就尿了裤子了!”他大声咆哮着,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咬死他们的尾巴!在他们逃进烬州城门前全宰了,拿他们的血给老子开个红!”
董武在颠簸中扯着嗓子大喊提醒。
“都尉!穷寇莫追!这地形收窄,小心有诈!”
“诈个屁!”金闾头也不回的怒骂,“这帮废物连马都骑不稳,懂个屁的设诈!今天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把他们全劈了!”
陇西骑军见敌军溃逃,杀心大起,连阵型都不再保持,所有人都在拼命挥舞马鞭将马速提到了极限,死死咬在逃兵后方。
官道顺着地形向前延伸,两侧丘陵开始变的密集高耸,山体坡度越来越陡。原本能容纳二十骑并排前冲的宽阔官道,渐渐缩减到只能容纳十骑同行,陇西军的队伍被迫拉的更长。
追出足足五里地。
金闾跑在最前面,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几百步外那些拼命抽打马匹的逃兵。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前面的官道出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大弯道。
那千人逃兵顺着弯道冲入一处山坳转角,不过眨眼功夫便诡异的消失在视线之中,连马蹄声都被山壁阻隔。
金闾心头一跳,常年在死人堆里磨砺出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他猛的一拉缰绳,那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硬生生在距离转角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停!停止追击!全军止步!原地列阵!戒备!”
身后紧跟的骑兵反应极快,纷纷死命拉扯马缰。前队撞上停下的同袍,后队还在往前挤。战马互相碰撞,叫骂声四起,队伍在狭窄官道上挤成一团。
还没等他们稳住阵脚,四面高耸的黄土丘陵背后爆发出密集马蹄声。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山脊上方,毫无征兆的涌出无数道灰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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