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的干干净净,三两步跨过矮案,一把从亲卫手中抓过那封信。
他三两下撕开外层,露出里面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素面信封。
穆震翻转信封,目光落在封口处,那里用暗红色的火漆死死压着一个刀形印记,刀背上刻着两道横纹,混在火漆的纹路里,外人看来跟普通的封蜡毫无区别,但这却是穆家军内部最核心的通信暗记,只有穆家嫡系才能认得出。
是姐姐的亲笔信。
穆震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个时候从京城发来的加急密信,绝不会是寻常的家书。
他沉着脸,小心翼翼的撕开火漆封口,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在案上迅速展开。
韩兴见状,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退后半步,守在帐门内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帐外。
过了一会,韩兴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稍稍凑上前两步想看看信上的内容,但穆震拿信的角度微微倾斜,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死死盯着穆震的侧脸。
信纸不大,上面用墨笔写着寥寥百余字,穆淑英的字迹穆震再熟悉不过,没有女子常有的娟秀,反倒透着大开大合的凌厉,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穆震看完一遍后,停顿一息,又从头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韩兴看着这位年轻副将不断变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开了口。
“副将……大将军在信里说啥了?让我也看看。”
穆震没有说话,只是将捏着信纸递到了韩兴面前。
韩兴赶紧双手接过去,低头飞快的扫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字字千钧。
【南地已变,崇王苏承锦亲口告知,南地各州所有暗桩同时断联,进出要道彻底封死,幕后操盘者已成建制,叛军规模远超朝廷预估。
令:接信之日起,不得贸然进入平州,全军原地待命,等候后续军令。
若情势紧迫,必须拔营,以保全五千兄弟性命为第一要务,宁可背上延误军期的罪名,也不许把人往死地里送。若京城问罪,我一力承当。】
信的末尾,重重的写着四个大字,墨迹未干透便被折起,略有晕染。
小心行事。
韩兴看完,手心冒出一层冷汗,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穆震。
“这……这如何是好?南地反了!而且连崇王都说规模远超预估,那说明这里头的水深的很!”
韩兴将信纸恭恭敬敬的放回案上,看着穆震。
“按大将军的意思,咱们是不是该立刻后撤?”
穆震没有立刻回答,重新走到矮案前,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羊皮地图。
目光从平州开始顺着官道,滑过连接平州和烬州的那段路线,落在了烬州的位置上。
帐内安静,过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穆震慢慢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疑惑的韩兴,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韩兴,想不想看一出大戏?”
韩兴愣住了,眨了眨眼,看了看案上的地图,又看了看穆震。
“看戏?看什么戏?副将,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看戏?”
穆震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烬州方向敲了三下。
“我姐在信里吩咐了,让我不要进平州,那我肯定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勾勾的盯着韩兴。
“可我姐可没说,不让我去别的地方啊。”
韩兴张着嘴,还没弄明白穆震的逻辑。
穆震伸手在烬州外围画了个半圆。
“你刚才说,金闾带着那五千陇西骑军,再有三五天就要到烬州地界了,对不对?”
韩兴木然的点头。
“对,骑兵脚程快,直奔烬州。”
“这就对了。”穆震打了个响指,双手撑在案上,“如果南地出了天大的变故,世家造反,那烬州这个地方,绝对是最早动手的,因为烬州是南地的门户,只有拿了烬州,对叛军的后续才有利。”
穆震在帐中走了两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金闾那个人,在陇西骑兵里横行霸道惯了,眼高于顶,看谁都是土鸡瓦狗,他带着五千精骑到了烬州地界,在没有收到朝廷确切情报的情况下,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停下来摸清楚情况再进军吗?”
韩兴顺着穆震的思路想了想,果断摇头。
“绝不可能,那孙子狂的没边,别说是没情报,就是前面是刀山,他也会觉得凭他那几千匹马就能踩平了,他肯定是一马当先,想抢头功,给赵楼添加筹码......”
韩兴刚说完,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看戏......原来是看陇西的戏。
穆震的意思很明确,既然穆淑英下令不能去平州冒险,那就不去平州,但五千兵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必须要摸清楚叛军底细。
而金闾那个狂徒,简直就是老天爷送来的探路石,让金闾去踩雷,让陇西去蹚这浑水,临南在外围安安稳稳的旁观。
如果金闾吃大亏,叛军暴露了真实兵力,临南军既能获取最准确情报,又能全身而退,如果金闾瞎猫碰上死耗子打赢了,或者陷在里面僵持,临南军从外围杀进去,顺手还能捞个支援的功劳。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赚的。
韩兴的嘴角跟着扯了起来,原本焦急的神色一扫而空。
“妙啊,这招绝了。”
韩兴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柘岭坡的位置划动。
“副将您看。”韩兴指着地图上一片区域,“咱们从这里改道,不走平州官道,直接走南边的这条山路,这山路虽然难走些,但正好能彻底避开平州,行军三日,咱们便可以插到烬州西面三十里外的一处地方,叫黄梁岭。”
韩兴的手指在黄梁岭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这地方,有山有水,林子极密,最适合咱们步卒扎营隐蔽。”
他顺着黄梁岭往东划,又往西划。
“站在这岭上,烬州城外官道上的动静便可一清二楚,金闾要进烬州,必定得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
“而且这岭后头有一条小路,直通南地界外,一旦前面局势不对,咱们随时可以拔营后撤,退回安全地带,谁也拦不住。”
穆震盯着地图上的那条退路,听完韩兴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出手掌,在韩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韩兴咧嘴笑了一下。
“不过副将,大将军要是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拿人家当探路石,估计得骂你。”
穆震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她骂我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回,只要能保住兄弟们的命,让她少操心,怎么都行。”
穆震收敛了笑容,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帐帘,对着帐外一直候着传令兵开口。
“传令下去!”
帐外亲卫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齐声应和。
“全军造饭,让弟兄们吃饱肚子,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改道烬州方向,目标黄梁岭!谁敢拖延半刻,军法从事!”
“喏!”
传令兵轰然领命,转身一头扎进茫茫白雾中,快步跑向各营传达军令。
穆震回过头,对着韩兴补充了几句。
“走山路,不走官道,队伍拉开间距,前锋营打头,辎重居中,后军殿后。”
“每隔半里设一个联络哨,前后营之间保持目视距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告诉弟兄们,进了山路之后,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擅自离队,遇到沿途村落,绝不能惊动百姓。”
“要是有人不小心撞见了咱们,别伤人命,把人控制起来,等大军过去之后再放人,南地局势不明,如果叛军打着收买民心的旗号,咱们绝不能给他们递刀子泼脏水,谁敢乱来,我剥了他的皮!”
韩兴郑重抱拳。
“副将放心,咱们临南的规矩,兄弟们都懂,我这就去前锋营亲自盯着。”
韩兴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传令兵的脚步声伴随着高亢口令声,迅速在三个营盘中扩散开来。
“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拔营!”
“收帐!灭灶!整理辎重!”
“前锋营集结!”
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五千步卒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
穆震走出中军帐,冷风夹着水汽迎面扑来。
五千人的动静在这片湿冷的雾气中被压得很闷,听不真切,但落在泥土地上的脚步声,却透着分量。
穆震站在空地上,身后的中军大帐正在被亲卫们麻利的拆解打包。
他解开甲扣,将姐姐那封信纸折叠整齐,小心翼翼的塞进中衣里层的暗袋里。
他伸出手,隔着外面的铁甲,在胸口放信的位置按了按,信纸贴着肉,有一点点不舒服,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接着,他一把抓起长刀挂在腰间,翻身上马。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营盘中,火把渐次熄灭。
大军开拔。
五千人走进了黑暗中,沿着山脊的背阴面,钻进了那片看不见底的夜雾里,一路奔向烬州。
穆震骑在马背上,走到山路的拐弯处,他拉住缰绳,战马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朝着北边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被雾气彻底吞没的黑暗。
但在黑暗尽头,是官道,是京城,是他必须要护周全的姐姐。
至于这南地浓雾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鬼,就让陇西骑军先去替他淌一淌这趟浑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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