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名精瘦冷厉的骑兵占据了所有高点,这些人没有穿着破烂皮甲,而是清一色的灰布短打,头发用兽筋随意束在脑后,皮肤粗糙,手里都握着一把反曲强弓。
数千名弓骑兵在冲出丘陵边缘的瞬间,动作整齐划一的弯弓搭箭。
“放箭!”
密密麻麻的羽箭脱弦而出,彻底遮蔽了天空,箭矢带着尖啸声自上而下,朝着挤在官道上的陇西骑军倾泻而来。
“举盾!防御!防箭!”
金闾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挥舞手里的朴刀拨打落向头顶的流矢。
陇西骑军与关北草原等依靠甲胄冲阵的骑军有所不同,他们通常会在手臂上挂着小圆盾,避免在遭受弓矢之时无能为力。
可即便如此,在这样密集的覆盖射击下,小圆盾根本无济于事。
这批弓骑兵射术极其刁钻恶毒,完全避开了陇西军甲胄防护的胸口和后背,专门瞄准战马的眼睛与膝盖,骑士的咽喉和面门。
第一波箭雨落下,血肉被贯穿的噗噗声响彻官道。
最外围数十名陇西骑兵当场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栽倒。
战马双眼被射瞎,发狂凄厉嘶鸣,膝盖中箭猛然前扑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卒狠狠掀飞出去。
那名骑卒在半空中还未落地,便被第二波飞来的箭矢穿透了脖颈,鲜血狂飙,重重砸在地面,脖颈折断当场断气。
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被地上的尸体绊倒,场面惨烈。
“散开!不要挤在一起当靶子!四散游走!”
陇西骑兵拼命控制战马试图分散阵型,但对方战术极其毒辣,弓骑兵根本不跟陇西军打白刃战。
“懦夫!有种下来跟老子真刀真枪的干!”金闾气的七窍生烟,双目赤红,提起朴刀一夹马腹,“跟我上!咬住他们!把那帮玩弓的杂碎剁了!”
金闾挥舞着朴刀砍断几根飞来的箭矢,带着百余名亲卫向左侧陡坡发起反冲锋,李茂也拔出马刀,带着几百骑兵强行拨转马头,顺着另一侧高坡向上冲锋。
这批弓骑凭借娴熟骑术,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机动性,他们始终保持在距离官道五十步外的绝对安全距离上游走,只要陇西军有冲锋迹象,他们立刻拨马后退,甚至不需要回头,凭借骑术在马背上转身,利用反曲短弓回身抛射。
陇西军本就是仰角冲锋速度锐减,刚冲出十几步,冲在金闾身侧的亲卫便接二连三中箭落马,李茂更是连人带马被射翻,马尸堆积在一起,挡住了后续道路。
前方的敌人滑不溜秋,根本摸不到衣角,侧后方敌人却趁机压上,疯狂射击他们缺乏防护的后背。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官道上已经铺满了一层尸体和无主战马,鲜血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溪流。
陇西军折损了足足三百余骑,几个百夫长在混乱中中箭身亡,完整的冲锋阵型被彻底冲散,分割成十几段各自为战的小方阵,首尾无法呼应。
刘黑塔突出箭矢覆盖之地,左臂上插着一根羽箭,满脸是血的凑到金闾身边。
“都尉!顶不住了!对方占据先手,我们冲不上去!兄弟们全成了靶子!咱们被包围了!”
董武大腿上也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马鞍。
“都尉,撤吧!不能在这耗死啊!”
金闾咬了咬牙,他终于明白那支诱敌的杂牌军就是为了把他们引诱进这处无法展开阵型的死地。
“撤!”金闾咽下一口血水,双目欲裂,“后队变前队!向来路突围!冲出去!”
陇西军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准备沿着原路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他们转过头的一瞬间,官道后方出口处不知何时涌出了另一支约两千人的弓骑兵队伍,他们牢牢封死了官道退路,在道路两侧列出密集的射击阵型,箭簇直指金闾面门,弓弦拉成了满月。
高处是箭雨,低处是死路,四面皆敌,退无可退。
金闾啐了一口,嘴角扯出苦笑。
“老子今天难道要死在这帮狗娘养的手里?”随后他晃了晃脑袋,举起朴刀,“冲阵,跟这帮杂碎拼了!只要冲出去就能活!”
陇西兵马爆发出怒吼,准备向退路的伏兵发起冲锋。
西侧最高那片黄土丘陵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肃杀的号角声,呜呜的号角声与轻骑兵的短哨截然不同,声音浑厚带着压迫感,穿透了战场上杂乱的动静,所有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成千上万双铁靴同时踏击地面的整齐律动传来,大地开始震颤,轰轰的响声中,一支三千人规模的重装步卒队列从西侧山坡后方显露出身影。
两排身高八尺的魁梧军汉走在最前面,双手举着与人等高的塔盾,盾面漆成暗沉的深红色,两排盾牌边缘严丝合缝死死咬合,密不透风。
在盾牌缝隙间,第二排长枪手跨前一步,将枪尖平端探出盾面,在盾阵和枪阵后方是上千名弩手,单膝跪地将弩平端瞄准下方。
这支步卒踩着鼓点推进,没有一个人发出喧哗声,这股气势,硬生生逼的堵在西侧的弓骑兵向后退去。
步卒推进到官道侧翼的平缓地带,停了下来。
“立阵!”一声暴喝从步卒阵型中央传出。
前排重盾轰然砸入冻土,士兵身体前倾死死顶住盾牌,三千步卒齐声大喝,声威震天。
“第一列弩手,放!”
千支弩箭发出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越过陇西军头顶,覆盖了西侧那批正准备逼近的敌军弓骑。
这弩虽不及关北的伏龙机,但对付这些无甲弓骑还是绰绰有余。
只一轮齐射,百步外那批原本游刃有余的弓骑兵人仰马翻,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直接钉穿在地上,惨叫连连。
到了此刻,陇西军终于得到了喘息空隙,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口子。
金闾大口喘着粗气,盯着那支突然杀出的步卒,那面迎风招展的深红色牙旗上,绣着一个大字。
穆。
步卒军阵中央,盾牌向两侧分开,一名年轻将领策马而出,只见他内穿亮银锁子甲,外罩临南军制式的黑铁重甲,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绳扎着短发,右手握着长刀,停在阵前十步的位置。
正是穆震。
身旁韩兴凑上来,看清下方官道上的惨状,直接出声调侃。
“哟,这不是金都尉吗?怎么今天这马骑的不怎么利索,跑到坑里来让人当兔子射了?”
穆震没有理会韩兴的调侃,刀背在马鞍上敲了两下,提足中气对着下方放声一喝。
“金都尉,还活着没?”
金闾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穆震见他不吭声,嘴角一扯,举起手中长刀指着身陷重围的陇西军放声嘶吼。
“陇西的听着!不想死在这的,立刻掉头,跟紧我的盾阵往西边退!临南军掩护你们突围!”
这声嘶吼在空旷战场上清晰可闻,董武上前一把拉住金闾的缰绳。
“都尉!别犹豫了!走吧!再不走全得死!”
金闾梗着脖子,硬撑着大吼回去。
“穆震!少在那假惺惺!陇西军就算死光了,也不用你临南的步卒来施舍!”
穆震闻言,脸上嘲讽彻底化作暴怒,长刀直指金闾,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连个斥候都不放,带着五千精骑往这种死胡同里钻!要不是小爷留了心眼特意绕道接应,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你金闾要死,自己抹脖子去死!别带着底下那数千大梁爷们跟着你一起发疯!”
“别给脸不要脸,立刻给小爷滚上来!再敢废一句话,小爷立马撤军,让你彻底烂在这山沟里!”
金闾被骂的额头青筋暴跳,他堂堂陇西五都尉之一,何时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步卒将领指着鼻子骂过,但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陇西汉子此刻满身是血,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金闾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所有人!跟着西边的盾阵!向西突围!”
得到命令,剩下的四千多陇西骑军立刻朝着穆震所在的西侧缺口涌去,敌军弓骑兵见猎物要跑,立刻从其他三个方向疯狂围压上来,试图在半路将他们截杀。
穆震稳坐马上,面容冷硬,有条不紊的下达指令。
“第二列弩手,放!第三列,放!三段射击!绝不许放敌军靠近百步之内!”
“盾阵,推进三十步!接应骑兵入阵后方!长枪手稳住阵脚!”
临南步卒展现出了极高水平的纪律性与战术执行力,重盾兵整齐划一的踏步向前,用血肉之躯和钢铁大盾替撤退的陇西军挡住了侧翼射来的箭矢,重盾上瞬间扎满了羽箭。
弓弩手分成三排,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上弦,第二排上前接替。
连绵不绝的弩箭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敌军死死压制。
陇西骑兵顺着盾阵预留的通道狼狈穿过,逃到步卒阵型的后方,金闾骑着黑马冲过穆震身边时停下马步,面色涨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带着你的人顺着山道滚蛋!别在这妨碍我的步卒后撤!”
穆震毫不客气的下达驱逐令,不再理他。
金闾脸色铁青,狠狠一抖马缰,带着残部向山道深处狂奔而去。
确认陇西军已经安全撤离,穆震高举长刀。
“全军听令!盾阵交替掩护!后队转前队!稳步后撤!谁敢后背朝敌,军法从事!”
前排重盾兵交替退后三步再重重砸下,始终保持着正对敌人的防御姿态。
最后一批弓弩手朝着远处射空了弩匣中的箭矢,迅速转身奔跑跟上大部队。
整支临南军在穆震指挥下,慢慢退入了地形复杂的丘陵褶皱和山道之中。
官道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满地羽箭,断裂的长矛,无主战马,以及堆叠在一起的骑兵尸体。
鲜血顺着地势流淌,散发着刺鼻血腥气。
……
战场东侧,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坡上。
阿尔萨兰骑在一匹神骏的褐色战马上,身姿笔挺,一双眼睛冷漠的注视着下方官道上的场景。
一只体型娇小的沙色狐狸正乖巧的趴在他的马鞍前皮袋里,探出小脑袋,甩着毛茸茸的尾巴。
阿尔萨兰伸出手指,动作轻柔的在沙狐的下巴上挠了挠,狐狸舒服的眯起眼睛,发出细微呜咽。
身侧一名亲卫统领催马上前,满脸不甘的看了看临南军消失的山道入口。
“统领,眼看就能把那五千骑兵全吃掉,却被半路杀出这群步兵搅了局,那支步兵退的慢,咱们要不要追过去,把他们拖死?”
阿尔萨兰停下抚摸狐狸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追。”
他伸出舌尖,习惯性的舔过唇角,露出一口尖利牙齿。
“你没看到那支步卒退的有多稳?阵型一点都没散,那个领头的年轻将领是个硬茬,咱们强行扑上去,讨不到半点好处,再说了,咱们根本不知道这山道后面还藏着多少大梁的兵马,贸然追上去只会吃大亏。”
说着,阿尔萨兰似乎回想起了金闾逃窜的身影,发出几声嗤笑,眼神玩味。
“我还想着是谁这么大排场,带着骑兵在山沟里横冲直撞,闭着眼睛往口袋里钻,原来是陇西那个不长脑子的金疯子。”
他拍了拍马颈,调转马头。
“去,挑两个骑术最好的兄弟,火速赶去烬州城,给先生送信。”
“就说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陇西骑兵折了一阵,但临南的步卒带兵之人比咱们预想的要难缠的多,在外围扎了钉子,让先生早做决断。”
亲卫领命,立刻拨转马头,抽打战马向南方疾驰而去。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投射下来。
阿尔萨兰看了一眼下方尸体遍布的官道,双腿轻磕马腹,策马沿着丘陵之间的小道向烬州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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