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混沌四神？

    「谁？我吗？」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笑神，此时此刻都差点没有绷住。

    他那张涂满油彩的面孔上，精心勾勒的嘴角弧线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两下。

    西高奇很想说，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即使我是个小丑，但那只是职业而已，又不是身份，你不能这样侮辱我的智商！

    但是当笑神的目光对上罗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时，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家伙是认真的？！

    西高奇快要气乐了。

    我要是有消灭混沌四神的办法，还用得着跟你在这儿废话？我早就杀进亚空间把那四个王八蛋一个一个全都弄死了，然後把灵族的万神殿重新立起来，让灵族再次伟大。

    还用得着在这黑图书馆里躲了两万年，天天提心吊胆地防着色孽的魔军摸进来？

    祂看着罗安，那张滑稽的小丑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微妙的表情。

    「我可没有和你开玩笑，这是认真的。」

    罗安的语气无比平静。

    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看穿了西高奇心中那点弯弯绕绕，然後抬起一只手指，打断了笑神即将出口的任何推脱之辞。

    「不过，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笑神微微一愣。

    「误会？那还有什麽误会？」

    难道你用的是某些我不太清楚的小众语言吗？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让笑神摸不着头脑了。

    对此，罗安摇了摇头。

    让我想想怎麽向这家伙暗示一下我的能力————

    有了。

    「我不需要你拿出什麽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我只需要你以你对亚空间的理解告诉我一个方向。哪怕它听起来再离谱、再不可能实现也没有关系。」

    啊？

    笑神疑惑了，显然他还是没有懂。

    「那我换个说法。」

    罗安向前迈了一步。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源自古泰拉的知名笑话关於把大象装进冰箱一共分几步？」

    笑神的眉头皱了起来。

    古泰拉？

    那已经是四万年多前的事了。

    但是，他毕竟是黑图书馆之主，很快便想到了那个冷笑话的原始版本。

    「三步。把冰箱门打开，把大象放进去，把冰箱门关上。」

    「没错。」

    罗安点了一下头。「不需要思考其中的原理，仅仅是步骤就可以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黑图书馆的殿堂之中。

    笑神那张涂满油彩的面孔上，笑容缓缓消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说刚才的西高旗还带着几分小丑式的谄媚，那麽此时此刻这些表演正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所取代。

    他从罗安的话里，听出了某种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可能性。

    等等——这都能做到吗？

    莫非对这家伙而言，只要他认为一件事能够发生，那件事就会按照他所设想的步骤完成？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离谱的神明吗？

    这种感觉，比他印象中那些如同物理法则成精了一般的星神还要离谱。

    这就是现实扭曲。

    这就是在能力性能上压倒性的优势。

    「那麽好吧。」

    笑神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事实。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言，这就是我对混沌四神本质的全部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知道混沌四神的本质是什麽吗？」

    「我不太确定。」

    罗安坦诚地摇了摇头，「或许，某种体量庞大的、来自於现实宇宙中极端情绪在亚空间的反射倒映，所凝聚而成的伟大存在？」

    「这麽说可太笼统了。」

    笑神哈哈一笑。

    他忽然向後退了一步，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猴子般轻飘飘地跃上了一旁的高台。

    下一秒，他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即将开始主持盛大演出的主持人。

    「来吧！我的子民们为我们的客人演上一出好戏！」

    伴随着笑神的呼唤，高台周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灵能的光芒。

    那些原本藏匿在黑图书馆各个角落、静静观察着事态发展的丑角剧团的灵族们，如同被无形的手从阴影中召唤出来一般，从每一道书架之间的缝隙中鱼贯而出。

    片刻之後，数十名丑角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在殿堂中央的宽阔空间中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罗安没有客气。

    他随手在空中一抓，现实扭曲的力量在他指尖流转，转瞬间便凭空创造出了一把高脚凳。

    随後，罗安优雅地坐了下来俨然一副准备欣赏演出的观众模样。

    「开始吧。」

    笑神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悠扬而诡异的灵能乐章从虚空中缓缓响起，那些丑角们的身体开始舞动。

    他们的动作优雅到令人窒息。

    银色的闪光从丑角身上洒落，耀眼的灵能光芒在指尖流转，化作了一道道绚丽的光带，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这是一种跨越了种族与文明界限的表达方式。

    既能让人轻易理解，又保持着艺术本身的高雅与深邃，可谓真正的雅俗共赏。

    而笑神的声音，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旁白，在表演的间隙中缓缓流淌。

    「是的，你没有说错。混沌四神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存在於时间线的每一个角落。」

    西高旗竖起一根手指，那张被油彩覆盖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狡黠而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问题是，恐虐真的就代表战争吗？纳垢真的就代表生命吗？奸奇真的就代表变化吗？色孽真的就代表欲望吗？」

    「要知道，他们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然神，而是拥有自我的人格神。」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揭露某个尘封已久的真相。

    「奸奇追求变化，但它绝不会因为追求变化而主动把自己投入永恒之井。纳垢掌管着生命，但祂绝对不会打个响指让全银河所有生命都在一瞬间痊癒如初。同理，恐虐并非百战百胜。」

    说到这里，笑神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度厌恶的表情。

    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经历了两万年仍然无法释怀的表情。

    「说起色孽，虽然我很想说灵族创造了色孽但事实并非如此。」

    「由於亚空间的特性，混沌之神在任何时刻都已经存在。如果从现实宇宙的逻辑来看，是先有灵族的堕落，才有了色孽的诞生，这点绝无错误。」

    「但是，要是从亚空间本身的视角来看一色孽早就已经存在了。祂只不过一直在沉睡。灵族的堕落，本质上是给了祂一个从沉眠中醒来、正式降临於至高天神座上的由头。」

    罗安专注地盯着台上的表演。

    很显然，这是一位对亚空间有着极深理解的神明的讲解。

    这位黑图书馆的守护者，掌握着宇宙中绝大多数隐秘知识的存在，正在毫无保留地为他讲解那些最为深奥的知识。

    罗安很清楚，帝皇虽然也是一位亚空间领域大神，但是那位人类之主在亚空间本质的认知上，恐怕并不比眼前这个从色孽嘴里逃出生天的老牌神明更深刻。

    别的不说，单凭帝皇当年居然真心实意地认为网道计划能够成功、在混沌四神的众目睽睽之下搞网道工程这件事，就已经足够抽象了。

    「那麽，我们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伴随着笑神的咏唱，丑角剧团的阵型再次发生了变换。

    那些原本在舞台上扮演现实宇宙中挣扎凡人的舞者们向两侧退开，为中央腾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而笑神西高旗本人则是轻飘飘地从高台上跃下，正好落在圆心之处。

    「在我的判断里如果你想要消灭混沌四神，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笑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想要消灭混沌四神，就等同於要消灭混沌本身，消灭整个亚空间。这种难度，和直接消灭整个宇宙是同一个量级的概念。」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张涂满油彩的面孔上，忽然绽放开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

    「但是虽然你不能消灭混沌四神，你却可以消灭四神。」

    罗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之色。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笑神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疑惑，几乎是在瞬间便兴奋地欢呼起来。

    「没错！你可能对此十分疑惑，但我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你知道电脑的硬体和软体之间的区别吗？」

    罗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混沌本身就像是电脑的硬体。它们代表着无上崇高的自然之力，是整个亚空间最本质的概念集合。战争、变化、生命、欲望，以及毁灭。」

    笑神缓缓地竖起两根手指，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那麽—如果说混沌本身是硬体，那麽四神就是软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祂们是拥有自己独立人格的神明级存在。四神依附於混沌，但是祂们本身并不是那股力量的全部。祂们只是那股力量的意志化身。」

    「也就是说你必须将祂们的「力量」和「意志」彻底分开来看。两者完全不能混为一谈。这就是混沌四神最根本的本质。」

    仿佛一道惊雷划破了重重迷雾，某个知见障被彻底打破，罗安猛地瞪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中带着兴奋，那双眼睛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是的原来如此！」

    笑神看着眼前这位新生的神明，那张滑稽的小丑面孔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显然对干罗安能够如此迅速地理解自己的意思感到极为满意。

    笑神轻轻拍了一下手，丑角剧团的灵能乐章再度变奏：「亚空间确实有诸多便利之处。即使到了现在，我其实依然鼓励新生的智慧种族逐步探索亚空间。但这东西实在是太过便利了。」

    笑神的表情缓缓沉了下来。他那张涂满油彩的面孔上，滑稽与嬉笑如同被一层层剥落的油彩般褪去，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的面孔。

    他周围的舞者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灵能乐章戛然而止。

    整个黑图书馆的殿堂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那些原本完全无害的、中性的概念一战争，变化，生命，欲望一统统被某些从无数灵魂的执念和恐惧中凝聚出来的恶意软体」给绑架了。它们获得了自己的意识，开始主动地去扩张领域，直到演变成了今天这副局面。」

    他抬起头，那双藏在小丑面具之後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比一切灵能都更加炽烈的光芒。

    「现在你能理解了吧—混沌永存，但是四神未必。」

    「是的。」

    罗安缓缓地点头。

    「我已经逐渐理解了一切。」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中正翻涌着交织的情绪。

    无数的点子如同喷涌的泉水般从罗安脑海中奔涌而出。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帝皇。

    想起了那位万年来端坐於黄金王座之上的人类之主。

    没错。

    帝皇曾经在与荷鲁斯的最後一战中，凭藉一己之力重创了混沌四神——将祂们的意志暂时击溃，让祂们不得不陷入漫长到以千年计的沉睡来恢复伤势。

    但是，混沌的威胁并没有因此消失。

    黑军团的远征仍在继续，混沌信徒的阴谋仍在暗中蔓延。

    现在罗安终於想通了。

    帝皇当年重创的，仅仅是四神的意志一是那些依附在【硬体】之上的恶意【软体】

    o

    但是混沌本身永恒不灭。

    战争、变化、生命、欲望这些概念从未从宇宙中消失过。

    第一代四神的意志被帝皇打残之後，新的意志便从同样的概念中重新孕育而出。

    本质上，这已经算是第二代混沌四神了。

    「是的，你能理解那就最好不过了。」

    笑神的话语将罗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没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关键。你得把混沌之神的意志和力量彻底区分开来。如果你有办法击溃混沌四神的意志————」

    「那麽，混沌四神将重新变回那些中性的概念，剩下的那些问题，自然会被你轻松处理。」

    笑神的声音凝重，他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罗安。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难度一定惊人，甚至根本就是条绝路。」

    笑神认真地说道：「在一万年前，人类之主与他的子嗣之间的战斗，本就是完全无法复制的前路和奇蹟」

    o

    「当初，四神的齐心协力就是为了阻止人类，而那时候的人类之主————无论他如何否认，他就是那些混沌神明的兄弟，是即将诞生的毁灭概念。」

    「对於混沌四神而言，帝皇的存在意义非常特殊。如果说灵族的堕落是色孽的复苏条件，那麽帝皇这个寄托了整个人类期望以及信仰的领袖死亡，就是黑暗之王的复苏仪式。」

    「为了达成这一点，四神齐齐下场与其战斗。结果没想到帝皇抓住了这个机会，导致四神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这个时机，你应该也能听出是多麽的可遇而不可求了吧？」

    笑神终於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虽然，现在混沌四神正如一万年前那样，为了阻止物质宇宙中的实体，也就是你本人而再次联合了起来，但是你也清楚地看到，祂们显然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不再同时将自己的意志灌输到物质躯体之内了。」

    那麽，你该怎麽赢呢？

    对此，罗安笑了。

    他的眼中有光芒在燃烧。

    无数的点子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息，无数的构思迅速成型又迅速推倒重来，最终凝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这确实非常有挑战性。」

    罗安缓缓地抬起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

    「你说，这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前人方案？」

    他说：「——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