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图书馆。

    这里是银河中最大的图书馆，没有之一。

    无数灵骨构造体在穹顶之下悬浮，散发着柔和的灵光，那些光芒如同呼吸般聚拢又消散，照亮了无数排向黑暗深处延伸的书架。

    万千深奥到足以让任何学者头破血流的知识在此处静静沉睡，无数的谎言在此处诞生，又在须臾之间被揭穿，如同泡沫般破碎。

    图书馆深处，有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一个看上去是小丑打扮的神明正在来回踱步。

    祂的身形极为瘦小，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面容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笼罩下看不真切。

    当其来回移动时，周围的空间仿佛变成了印象派画布上的颜料，迅速化开，又以同样飞快的速度恢复原样。

    祂姿态滑稽可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某种马戏团演员特有的夸张节奏。

    但是，任何一个知晓这个存在真实身份的人，都绝不会将他轻易忽视。

    笑神西高奇。

    灵族陨落中唯一幸存的神明。

    高台下方，一众丑角正仰着脖子，面面相觑。

    「咱们老板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一个独角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茫然。

    站在他旁边的帷幕行者希兰德莉面色古怪地盯着台上那个时而跳到台下、时而翻回台上的身影，「————应该在刚才那阵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濒死的气息消散之後，西高奇大人就一直这样了。」

    所有的丑角目光里都带着担忧。

    对於他们来说，自家主子的抽风姿态早已是日常风景的一部分，但是现在所有丑角都能看出—西高奇大人此时是真的在焦虑，甚至是在抓狂。

    「你也没说今天你要亲自表演啊。」

    希兰德利默默腹诽。

    不过，比起还一头雾水的丑角们，西高奇此时是真的快要疯了。

    开什麽玩笑？

    死神伊纳德居然复活了。

    自从灵族诸神陨落之後，他独自带领着追随者逃入黑图书馆，以一己之力苦苦维系着灵族最後的火种。

    从那之後两万年来，他再也没有感受到过如此荒谬的事。

    死神来了，然後死神走了？

    归去来兮是吧？

    对此，西高奇满脑子都是不解。

    在他的视角里，这简直就是一个令人绝望的鬼故事。

    在察觉到那柄老妪之剑可能是毁灭大能布下的致命陷阱之後，他立刻行动，派遣了麾下的丑角剧团去围追堵截，想把那柄剑截下来。

    尽管行动失败了，西高奇立刻反应过来，开始想办法劝说死神教派的灵族们不要轻举妄动。

    结果就在这时候，死神就这麽水灵灵地复活了。

    差点没把他吓死。

    作为灵族诸神中仅存的一位，西高奇心中每时每刻都燃烧着向色孽复仇的念头。

    但是，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复仇的代价是全体灵族的毁灭。

    西高奇对自己的族人怀着如此炽烈的爱意，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报复色孽而让子民们全部陪葬。

    他所撰写的《最後玩笑》，只是想藉助死神复活的威胁，迫使色孽为了保全自身而主动圈养一部分灵族，以此来换取灵族血脉的延续，同时也能永远压制死神的诞生。

    那是最後的办法。

    最後的无奈。

    最後的悲剧性结局。

    可现在呢？

    西高奇在高台上踱了一圈又一圈，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再派几个丑角剧团去探查一下情况？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现实宇宙中可不太对劲，有一个神明正在活动。

    相较於端坐於亚空间深处、轻易难以将力量直接投射到现实宇宙的那四位毁灭大能，这个能在现实中自由行动的家伙才是真正恐怖的存在。

    他的能力上限完全未知，善恶倾向也不清楚。

    而自己作为灵族最後的希望，绝不能抱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

    要是派出去的丑角剧团被那个神明当成送上门的餐点吞了灵魂，甚至是被对方顺藤摸瓜找到黑图书馆的位置，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笑神眉头紧锁，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然後，他忽然顿住了，好像察觉到了什麽，猛地抬起头。

    作为经营黑图书馆超过两万年的主人，笑神对这片空间的感知力早已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就在刚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的痕迹。

    下一秒，西高奇的身影便从高台上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群还在仰头看着空荡荡高台的丑角们面面相觑。

    而在下一刻，出现在笑神面前的，正是他刚刚才想到、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或者说，一位神明。

    「嗨，初次见面，该如何称呼你呢？」

    罗安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是刚巧路过。

    在他身边，伊芙蕾妮和乌斯兰面色古怪地看着笑神，朝这位目前幸存的灵族神明敬了礼节。

    笑神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

    当然，不是去握手，而是调动黑图书馆所有防御机制，将这个不速之客驱逐出去，然後以最快速度篡改此地空间坐标，让任何人都永远无法再次找到这里。

    但是，他的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颓然地垂了下去。

    算了吧。

    对方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了，那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晚了。

    面对一个能够让恐惧之眼都彻底消失的存在，当对方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任何抵

    抗便都失去了意义。

    那麽，接下来要做的选择就很简单了。

    笑神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几乎是以川剧变脸的速度挤出了一个近乎於谄媚的笑容，殷勤地迎了上去。

    「这也太见外了，您叫我小西就行！」

    他满脸堆笑，双手在身前搓了搓，「久仰大名，您所做的一切真是让我向往已久了啊，说实话，我早就想和您见上一面了！」

    一边说着，笑神忍不住开口：「不过在开始之前，您能大发慈悲告诉我一下，您是怎麽找到我这个僻静小角落的吗？」

    他还是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不可能啊，黑图书馆的防御措施他可是亲自布置的，两万年来从未被任何外来者突破过。

    就算身边站着那几个死神教派的灵族也不可能！

    那些灵族又不是丑角剧团的人，所以压根不知道黑图书馆的精确坐标，带路也无从谈起才对！

    罗安耸了耸肩。

    「这你可就有些失策了。他们知不知道不要紧，只需要让我觉得我能通过他们，找到你的黑图书馆就行。」

    笑神沉默了。

    作为眼界开阔的黑图书馆之主，他对这个银河的了解远超大多数生灵，也曾见识过不少能力诡异的存在。

    即便如此，眼前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能力，他也只能勉强理解其运作逻辑，并且深深地感到震撼。

    「真不愧是亚空间神位的有力竞争者，这都能做到。」

    祂在心中暗自感叹，终於彻底放弃了所有侥幸，脸上又习惯性地挂上了笑容。

    希望，最终的结果能让人接受吧。

    笑神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

    如果对方的要求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自己恐怕也没有什麽好的办法。

    除了躺平以外。

    十分钟後。

    「我去，你怎麽不早说？」

    笑神的心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他原本以为，自己面临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被这位现实扭曲者强行纳入摩下，像某个倒霉的蓝皮种族那样成为人类帝国的附庸。

    但是，万万没想到。

    对方开出的条件，好得让见识过银河中无数战争与衰亡的笑神都有些恍惚。

    这条件这麽好，该不会有什麽坑吧？

    他习惯性地开始用他那颗装满了欺诈和谎言的脑子仔细地判断对方的每一个措辞，然而对方展现出的态度始终诚恳，没有半句虚假。

    再考虑到这位作为新生的神明，信誉方面怎麽都比这个宇宙老牌那些神明，那种恐怕连充电宝都借不来的货色要强得多。

    好像，不是不能相信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促成灵族与人类接下来展开全面合作，双方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进行全方位技术交流，一起抵抗包括太空死灵和混沌在内的各种威胁？」

    笑神眼前一亮。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罗安身旁的伊芙蕾妮一若她刚才所传达的信息所言非虚，那眼前这个人类可就是拯救了灵族死神的头号恩人。

    如此厚重的恩情还愿意继续伸出援手，简直就像天上掉下了一个馅饼！

    而且这馅饼还直接砸在了所有灵族的脑袋上。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罗安对笑神的乾脆利落相当满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麽，你刚才答应我的条件，是不是该立刻兑现一下了？」

    「那是当然。」

    笑神毫不犹豫地伸手轻轻一招。

    两本书籍从黑图书馆深处的某个书架上凭空消失，转瞬间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是来自黑图书馆的《地狱之书》与《网道大全》。《网道大全》记载了网道中各个节点城市的知识，可以说是我这两万年来一点点补全的银河系最全面的网道导航地图。

    凭藉这个，以人类帝国现有的物力完全可以对网道进行深度开发。」

    「很上道嘛。」

    罗安接过两本书籍，目光先是落在《网道大全》上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本，而是一块灵骨材质的造物，无数信息字符在其光洁的表面闪烁流转，不断地重新归纳与变幻。

    看完之後，他将注意力移到另一本更为知名的典籍上《地狱之图》。

    此书是由当年参与网道战争後迷失在网道中的机械教人员，以队伍中一位自愿献身的寂静修女的皮肤所制。

    这书籍的材质为人皮，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线条在其上交织出一副炼狱般的图景。

    对於那些曾经在网道中迷失过的可怜人而言，网道本身便是炼狱的化身，但这对於炼狱图景的记录，日後将为人类文明指引出脱离炼狱的出路。

    罗安平静地抖了抖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本带着皮肤质地的书籍复制出一份纸质版。

    然後他手指轻轻一抖，原版的《地狱之书》就这麽消失不见，一个表情茫然的寂静修女便骤然出现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盔甲反射着黑图书馆的灵光，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笑神：

    这无形之中露的一手，让在场的灵族神明与灵族彻底茫然，满脸不可置信。

    古灵族在巅峰时期也确实同样拥有无限复活的能力。

    那时的灵族在追求快感的道路上狂飙突进，死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轻描淡写的暂别。

    灵魂回归万神殿，下一瞬间便可在宇宙中重新降生。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实现了生死轮回的时代。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纵慾，最终催生出了色孽这个恐怖的神明。

    即便如此—古灵族的技术也无法将一位自愿献身的寂静修女就这麽原模原样地拉回来才对。

    只能说，不愧是你！

    罗安显然没有多余的时间给这位复活後还在一脸茫然的寂静修女解释些什麽。

    他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她的身形便骤然消失，被直接传送到了遥远的泰拉。

    帝皇之爪军团的那些老朋友们大概可以告诉她这一万年来都发生了什麽，说不定还能在禁军中找到几个曾经并肩作战过的熟悉面孔。

    随後，罗安将视线重新落回到笑神身上。

    「还来吗，我这里可能没什麽其他东西了吧————」

    笑神有些尴尬地举起双手，「我是说，您看我也没别的能帮上忙的。」

    「那可未必。」

    罗安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神明，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您可是一位活了两万年的神明。某种程度上，您对亚空间的理解，您的阅历，比起某个已经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类之主还要丰厚得多。」

    「所以，我想从您这儿了解一些更可靠、更具指导性的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笑神那双藏在油彩背後的眼睛。

    66

    一比如说，怎麽才能彻底消灭混沌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