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公司的作战会议室在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滨江，夜景值八百万。此刻没人有心思看夜景。

    长桌一头坐着苏砚，面前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刷得飞快。长桌另一头坐着陆时衍，面前只有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和一个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圈圈，跟中学生的错题本似的。中间坐了一排技术骨干，人人顶着黑眼圈，像刚出土的兵马俑。

    苏砚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追踪失败。服务器在境外，跳了十一个节点，最后一个指向西雅图一家已经倒闭的网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网吧。”苏砚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2024年了，有人用网吧服务器搞AI换脸诈骗。这也太复古了。”

    技术总监老赵揉了揉太阳穴：“苏总，这伙人手法太专业了。每次我们快摸到源头，他们就切节点。十一个节点跳下来，追到西雅图已经算快的了。上回我们追到立陶宛，结果发现服务器是台家用冰箱。”

    “冰箱？”

    “智能冰箱。带联网功能那种。黑客把恶意程序塞进冰箱的温控系统里，用冰箱当跳板。我们的人去了现场，冰箱主人是个老太太，她说冰箱最近老是自己制热，她还以为坏了。”

    陆时衍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老太太冰箱里有什么？”

    “速冻饺子和冰激凌。我们查了，跟案子没关系。”

    “那台冰箱现在还在用吗？”

    老赵愣了一下：“应该还在用吧。我们取了证就还给老太太了。”

    陆时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下次再遇到这种跳板，别还回去。把冰箱扣下来，就说要检修。老太太的速冻饺子我们赔她两包新的。扣住的冰箱拆开看，黑客塞程序的时候多半会留下痕迹，比如远程调试端口开在哪、什么时间开的、有没有残留的握手协议。这些细节拼起来能画出一条时间线，倒推回去能缩小真正的目标范围。”

    老赵眼睛亮了：“陆律师你还懂这个？”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证据链。你们技术追踪是纵向的，顺着一个方向往深里挖。我是横向的，把同一时间所有出问题的设备摆在一起看，找共同点。”陆时衍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画了一张表，列了七台设备：两台路由器、一台智能电视、一台冰箱、一台扫地机器人、一台智能音箱、一台空气炸锅，“过去三周，你们追到的跳板设备有七台，分布在四个国家。我把每台设备的出厂年份、品牌、固件版本、联网时间列出来，发现一个规律——七台设备里有五台是同一家代工厂生产的，用的同一批次的联网模块。”

    苏砚抬起头，手指停在键盘上：“代工厂是哪家？”

    “深圳鑫联电子。专门做物联网模块的贴牌生产，客户遍布全球。这家厂子去年有一批货出了固件漏洞，被黑客组织盯上过。他们打过补丁，但只给大客户打了，小客户和二手设备没覆盖到。”

    苏砚立刻明白了：“所以黑客专挑没打补丁的老设备当跳板。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设备本身没有价值，不会有人去查。”

    “对。你要查的是做AI换脸的人，不会想到查一台空气炸锅。”陆时衍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这七台设备就是七个老冰箱，每个冰箱都通着同一个小区——鑫联电子的旧固件。”

    苏砚敲了几下键盘，调出鑫联电子的工商信息和供货记录。屏幕上的数据跳了三页，她忽然停住。

    “等一下。鑫联电子去年的固件漏洞，给他们打补丁的那家安全公司叫‘盾甲科技’。”

    老赵接话：“盾甲科技我知道，业内挺有名的，做物联网安全起家的，老板叫魏盾。”

    “魏盾。”苏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陆时衍，“你记不记得导师案里有个证人叫魏强？”

    陆时衍翻了两页笔记本，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魏强，盾甲科技前技术副总，去年离职去了海外。导师案里他作证说导师确实指使过篡改证据，但关键录音他交不出来，说‘丢了’。当时法庭没采信他的证词，判他伪证罪，他跑了。”

    “魏强和魏盾什么关系？”

    陆时衍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兄弟”两个字：“亲兄弟。魏盾是哥，魏强是弟。当年两人一起创业搞盾甲科技，后来弟弟出事，哥哥把他从公司除名了。表面上切割得干净，但魏强跑路之后，盾甲科技有一笔海外咨询费付给了一家离岸公司，收款人姓魏。”

    苏砚嘴角勾了一下，那种“终于摸到门把手”的笑：“所以魏盾表面上配合调查，背地里给弟弟打钱。魏强拿着钱在海外搞了个技术团队，专门做AI换脸诈骗。他们之所以每次都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追踪方向——”

    “因为魏盾还在给鑫联电子供安全服务。你们追到鑫联的设备，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陆时衍替她把话说完。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老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操。”老赵说，“所以我们追了一个月，每一步都是人家眼皮子底下走的？”

    苏砚没理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跟平时不一样，快而重。陆时衍听出来了，这是她上庭前热身的状态。

    “老赵，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鑫联电子所有出货记录调出来，找出用了旧固件没打补丁的设备清单，重点标出国内流通的部分。第二，查盾甲科技近两年的所有合同，看他们还给哪些物联网设备商做安全服务，列个表给我。第三，让你的人别追西雅图那个网吧了，改追魏强。查他入境记录、银行卡消费记录、社交账号。我要知道他人在哪，在干什么，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

    老赵连声应下，带着技术骨干们呼啦啦散了。会议室里只剩苏砚和陆时衍两个人。

    陆时衍把凉咖啡推到一边：“魏盾这条线不能直接动。”

    “我知道。他是安全公司老板，手里握着几十家客户的网络命脉。我们贸然捅他，他狗急跳墙把客户数据一删一改，受害的是那些无辜企业。”

    “所以我建议先放风。”

    苏砚看他一眼：“放什么风？”

    “放风说我们已经掌握了AI换脸诈骗的技术特征，下周要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反制方案。消息放出去，魏盾一定会联系魏强商量对策。他们联络用的渠道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苏砚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这招有点损。”

    “这叫合法取证。我当律师的，不能教唆犯罪，但可以创造让犯罪分子自己跳出来的条件。”陆时衍把笔记本合上，“你负责放风，我负责盯着魏盾的动静。他如果联系魏强，国内这边我能让方如海去探探他的反应。”

    “方如海？”

    “我搭档。他老婆蒋瑶跟魏盾的老婆是瑜伽班同学。蒋瑶去约魏盾老婆做美容，顺嘴提一句‘听说最近AI诈骗闹得挺凶，你们家公司做安全的，肯定有办法吧’。魏盾老婆回去一传话，魏盾坐不住。”

    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看着滨江对岸的灯火。她安静了十几秒，忽然说：“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你把七台设备的出厂日期跟固件漏洞的报出日期对了一遍，发现五台设备是漏洞报出前生产的。但有两台是漏洞报出后生产的，按理说不该有漏洞。”

    陆时衍翻到那页看了看：“对，那两台我标了星号。当时没细想。”

    “那两台设备的购买者，一个是杭州的网约车司机，一个是成都的火锅店老板。火锅店那台空气炸锅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正规渠道。网约车司机那台路由器是今年三月份在二手平台买的，卖家昵称叫‘盾甲小铺’。”

    陆时衍眉毛挑起来：“盾甲小铺。”

    “我刚刚让老赵查了，这个‘盾甲小铺’在二手平台上卖过三十多台路由器，全是鑫联代工的旧型号。其中至少有五台后来出现在魏强的跳板清单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魏盾自己往外卖带漏洞的设备。”陆时衍声音沉下来，“他给鑫联打补丁的时候留了后门，把有漏洞的设备当二手卖出去，专门给魏强当跳板用。这叫自产自销。”

    苏砚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我有个学姐在网信办，明天我请她喝茶。这案子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侵权了，涉及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安全。网信办一介入，盾甲科技的所有合同都得过筛子。魏盾想跑都跑不了。”

    陆时衍点头：“我这边让方如海准备一份律师函，就鑫联电子的固件漏洞问题发函给盾甲科技，要求他们提供近两年所有安全补丁的部署记录。函发出去，魏盾必须回。他一回，就说明他心虚；他不回，我们就申请法院调取。”

    苏砚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时衍：“你今晚睡哪？”

    “办公室沙发。”

    “我休息室里有张折叠床，比你这沙发强点。”

    “你那张折叠床我睡过，中间塌下去一块，第二天腰疼。”

    “那你睡沙发。”

    “我不跟你客气。”

    苏砚拉开门往外走，撂了一句：“茶几底下有毯子，自己拿。另外别喝凉咖啡了，我茶水间有挂耳，自己泡。”

    陆时衍冲着关上的门喊了一声：“挂耳在哪个柜子？”

    “左边第二格。”

    “你那个左边是面对着墙的左边还是背对着墙的左边？”

    门又开了一条缝，苏砚探进半个脑袋：“背对着墙的左边。陆律师，你出庭的时候也这么细致吗？”

    “出庭的时候原告席上坐着个苏总，我不得不细致。”

    苏砚笑了一声，门关上了。

    陆时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茶水间找挂耳咖啡。左边第二格柜子里，除了咖啡，还搁着一袋牛肉干和一盒薄荷糖。薄荷糖盒子底下压了张便利贴，上头写着：“加班专用。糖一天最多三颗。”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毯子在茶几底下没错，但我叠好了搁在沙发扶手上。你眼瞎看不见。”

    陆时衍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扶手。果然，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那儿，上面还压了个靠枕。

    他撕开挂耳咖啡，拿热水泡上，回到沙发上躺下来，毯子盖到胸口。会议室灯关了，窗外的江景还在自顾自地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苏砚发来一条微信：忘了跟你说。那两台漏洞后生产的设备里，网约车司机那台路由器，二手平台交易记录显示买家留的收件地址是“城东物流园B区12号柜”。我让老赵明天去查，那个地址可能是个取货点，不一定是真实收件地。

    陆时衍回了一个字：查。

    苏砚又发：还有，牛肉干别吃太多，咸。

    陆时衍回：你管我。

    苏砚：我是你甲方。

    陆时衍：甲方管不着乙方晚上吃什么。

    苏砚：那你明天开庭别喝水，我看你咸得冒烟。

    陆时衍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毯子裹紧。挂耳咖啡的香气慢慢从杯子口飘出来，混着窗外江面上若有若无的柴油味。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魏盾明天收到律师函，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