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物流园白天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大货车排着队进出，喇叭按得震天响。可一到晚上十点，鬼都不见一个，就剩几盏破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一排排铁皮仓库照得跟废品站似的。

    苏砚把车停在物流园东门外头的树影底下，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副驾驶上陆时衍正往耳朵里塞蓝牙耳机，方如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三号库，卷帘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门口蹲了俩人抽烟，没看见家伙。后门锁着，窗户全焊了铁条，就前门一个口子。”

    “收到。”陆时衍扭头看苏砚，“你听清楚了？前门俩放哨的，后门封死，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

    “听清楚了。”苏砚把平板电脑递给他，“我刚调了物流园的物业监控，过去三个小时进了四辆面包车，都是空车进去满载出来，走的全是三号库后头那条消防通道。老黑这地方不光藏人，还藏货。”

    陆时衍翻了翻监控截图，忽然停在一帧画面上：“这辆白色金杯，车牌尾号773，钱思远公司名下的车。昨晚十一点进过三号库，出来的时候车重明显增加——轮胎压痕深了两指。”

    “钱思远那孙子果然没说实话。”苏砚解开安全带，“他纸条上只说了窝点地址，没提自己还在给老黑送货。”

    “你打算怎么弄？”

    “我联系了协会稽查组的老郑，他带人在物流园外面待命，咱们进去确认老黑在不在，在的话发信号，老郑从正门进，咱们堵后门，一个都跑不掉。”

    陆时衍点头，从脚底下拎出来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头是一根伸缩甩棍和两个强光手电。“方如海给的，说是当律师这些年唯一攒下的打架家当。”

    苏砚瞥了一眼那根甩棍：“你用过吗？”

    “没用过。但拿着壮胆。”

    “行，那你拿着，我走前面。”

    陆时衍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走前面？你一个科技公司CEO——”

    “我练过三年泰拳，你呢？”

    陆时衍沉默了。

    “拿着甩棍跟紧我，别掉队。”苏砚把平板电脑往包里一塞，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裹着一股柴油味扑面而来，远处三号库的灯光在铁皮墙上投出一片昏黄。两人沿着围墙根底下的阴影往东走，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三号库的背面，消防通道的铁栅栏门虚掩着，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苏砚蹲下来摸了摸车辙印：“刚走的，轮胎还是热的。”

    陆时衍指了指消防通道尽头：“有人过来了。”

    两人同时贴墙站好。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保安服的胖男人拎着串钥匙晃过来，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孤勇者》，走到消防通道门口弯腰开锁，屁股正对着苏砚的方向。

    苏砚一个箭步蹿上去，左手捂嘴，右胳膊肘顶在他后心口，膝盖一顶腿弯，胖保安整个人被压在铁栅栏上，钥匙串哗啦掉了一地。

    “别出声，出声我卸你胳膊。”苏砚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冰块还冷。

    胖保安吓得直点头，裤裆那儿洇湿了一小片。

    陆时衍在后头看得嘴角直抽抽，凑过来低声说：“你管这叫练过泰拳？你这是练过绑票。”

    “少废话，搜他手机。”苏砚松开手，胖保安刚要张嘴喊，被陆时衍一根甩棍顶在喉咙上，话到嘴边咽回去，哆哆嗦嗦把手机掏出来。苏砚翻了翻聊天记录，三分钟前他还给一个备注“黑哥”的人发了条语音：“门口那俩傻子还在抽烟呢，没人来。”

    “老黑在里面？”苏砚问。

    胖保安点头如捣蒜：“在在在！不光在，还带了六个人，正在里头装箱呢，说今晚要连夜拉走。”

    “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我就一看大门的，他们装啥也不跟我说啊……”

    陆时衍拿甩棍轻轻敲了敲他肩膀：“说实话。”

    胖保安腿一软：“我说我说！好像是……硬盘，还有好多纸质材料，还有个女的被关在里头小隔间，看着像是……像被绑来的。”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你，带路。”苏砚把胖保安往前一推，“走消防通道从后面绕进去，遇见人就说我是你新来的同事，查线路的。”

    胖保安苦着脸在前面走，苏砚和陆时衍一左一右贴着墙根跟进消防通道。通道走到头是仓库后门，铁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电钻声和骂骂咧咧的男声。

    “黑哥！这箱子钉子不够了，还差二十多个！”

    “不够就用胶带缠！今晚必须装完，明天条子来了就全完！”

    苏砚从门缝里瞄了一眼。仓库靠墙码着三十多个纸箱，六个大汉正手忙脚乱地封箱贴标签。仓库正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摞账本。桌后头坐了个矮壮男人，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文了条过肩龙，正是老黑。

    靠最里面的墙角有个铁笼子，笼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头发乱蓬蓬的，嘴被胶带封着，手腕上绑着尼龙扎带。笼子旁边扔着个矿泉水瓶和半块咬过的面包。

    苏砚用气声跟陆时衍说：“笼子里那个姑娘，先弄出来。老黑我来缠住，你负责救人。”

    “你一个人缠七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苏砚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然后冲陆时衍晃了晃屏幕，“老郑他们两分钟到正门。咱们先从后门进去把场面搞乱，让他们前后不能兼顾。”

    “场面搞乱”四个字还没落地，苏砚已经踹开后门冲进去了。

    “都别动！治安大队的，所有人抱头蹲下！”她喊得中气十足，嗓音在铁皮仓库里嗡嗡回响。

    六个搬箱子的同时抬头，老黑从电脑后面站起来，扫了苏砚一眼，笑了：“治安大队？治安大队什么时候换女领导了？还是这么漂亮的女领导？”

    他手往腰后头摸。陆时衍从苏砚身后闪出来，甩棍一抖，啪地敲在老黑伸向腰后的那只手上，老黑吃痛缩回去，陆时衍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人扑通跪了。

    “手别乱摸，摸出枪来事儿就大了。”陆时衍甩棍顶在他后脑勺上，“我是律师，你摸枪我算你袭警，不摸枪我算你妨碍公务，你挑一个。”

    老黑捂着右手疼得直抽气，嘴上还不服软：“你们他妈私闯仓库——”

    “你非法拘禁，人赃并获，我先抓你再补手续。”苏砚已经冲到铁笼子旁边，从桌上摸到一把剪刀，三两下剪开尼龙扎带，撕了姑娘嘴上的胶带。姑娘哇一声哭出来：“姐！他们抓我来拷视频的！说不配合就把我卖到外地去！”

    “别怕，人来了。”苏砚把她扶起来往外走。

    六个搬箱子的汉子见势不妙想溜，正门口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拉开，老郑带着七八个稽查队员堵了个严严实实：“都蹲下！手抱头！”

    前后一夹，一个都没跑掉。

    老黑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两声，抬头盯着苏砚：“苏总，行，你狠。但你抓了我有什么用？视频已经流出去几十万份了，你删得完吗？”

    苏砚蹲下来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视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电脑里那段原始素材，还有你跟钱思远的转账记录，我一样一样扒出来，回头在法庭上一帧一帧放给你看。”

    老黑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电脑里有……”

    “你猜。”

    苏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递给老郑：“这东西交给技术组，加密盘也拆下来一起带走。”

    陆时衍那边从老黑腰后头果然摸出来一把仿陆肆，弹匣里压了五发子弹。他把枪退干净弹匣收好，交给老郑：“非法持有枪支，这个罪名够他蹲几年的了。”

    老郑掂了掂那把枪，冲老黑咧嘴一笑：“黑哥，你这配置挺全啊，又是囚禁又是枪支，回头法院判下来少说得十年起步。”

    老黑彻底不吭声了。

    苏砚出门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钱思远：“钱总监，我苏砚。你送老黑那车货我已经扣了，你的事儿回头法院见。但我给你指条路——今晚之前把你手里所有跟老黑往来的记录交到协会稽查组，算你主动投案，量刑我帮你说话。过了今晚，这机会就给别人了。”

    电话那头钱思远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苏总您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好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第二个电话打给孟晓渔：“晓渔，新闻素材有了——城北物流园三号库，AI换脸黑产窝点被端，现场缴获伪造视频素材硬盘三十余块，另有非法拘禁和枪支。你明天过来拍个专题，我给你独家。”

    孟晓渔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苏砚我真是爱死你了！你这料够我做三期节目！”

    “先别急着爱，你帮我个忙——把这段新闻提前放出去，就今晚，让那个出钱找老黑办事的人看看。”

    “谁出钱？”

    “老黑的上线，一个叫‘黑总’的，真名还不知道，但今晚他肯定能看到新闻。”

    挂了电话，苏砚走回仓库里头。那姑娘已经被稽查队员扶到一边喝水压惊了，陆时衍正蹲在铁笼子旁边检查笼子上的锁，抬头看见苏砚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砚凑过去一看，笼子角上焊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黑漆喷了个标识——一个圆圈里头套着三把交叠的钥匙。

    “似曾相识。”陆时衍指着标识说，“导师案的卷宗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门口挂的铜牌，图案一模一样。”

    苏砚盯着那个标识看了三秒：“导师案结束的时候，这个图案代表的组织应该已经被连根拔了才对。”

    “拔干净的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留了多少根须，没人知道。”陆时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老黑只是其中一根，钱思远是第二根，这个‘黑总’是第三根。想彻底清干净，得顺着这个标识往上摸。”

    苏砚忽然笑了一声：“咱俩这案子办得，跟打地鼠似的。”

    “那怎么办？不打了？”

    “打！当然打！”苏砚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拽，“打地鼠最过瘾的不就是见一个锤一个吗？”

    陆时衍被她这股劲头逗乐了，甩棍往肩上一扛：“走，回去审老黑。”

    凌晨一点，协会稽查组的临时审讯室里，老黑扛了四十分钟，最后在陆时衍把转账记录和老钱那车货的物流单子同时拍在桌上之后，彻底撂了。

    “黑总真名叫贺老黑，跟老黑我算是本家，道上都叫他黑总。这人以前是导师手底下的二把手，导师进去之后他跑了，躲了半年又冒出来，改做网络黑产，专门接对家的单子搞人。苏总您这单就是他接的——智源科技出了五十万，让把您名声搞臭。钱思远负责找人做视频，我负责传，老鬼负责推。贺老黑抽成二十万。”

    “贺老黑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从来不自己出面，跟我也就电话联系，号码每次都不一样。不过——”老黑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他有个习惯，每次干完大活都要去一趟城南的‘福安茶楼’喝壶龙井，说是他师父当年就爱去那地方。”

    陆时衍把茶楼名字记下来，合上笔录本：“福安茶楼，城南一共两家，一家在人民路，一家在旧货市场后头。你说的是哪家？”

    “旧货市场那家！老板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手艺好，茶点也做得地道，贺老黑就好那一口。”

    苏砚站在审讯室单面镜后头听完这些，转头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明天去福安茶楼喝茶，你请客。”

    方如海秒回：“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是我律师，律师费从五千万里扣。”

    方如海回了六个点，又补了一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案子办到最后，我挣的钱全得搭进去。”

    第二天下午，苏砚和陆时衍坐在福安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壶龙井，四碟茶点，两碗藕粉。楼下哑巴老板擦着杯子冲他们点头笑，手指头比划了两下，意思是“慢慢喝”。

    方如海坐在隔壁桌，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正跟稽查组的人测试通话质量。

    陆时衍给苏砚倒茶，压着嗓子问：“你说贺老黑今天能来？”

    “老黑被抓的消息昨晚就放出去了，孟晓渔的新闻今天早上八点全平台推送，贺老黑只要不瞎就能看见。他要么跑，要么来茶楼找哑巴老板拿东西——他所有联络方式都换了，就这茶楼是死信箱，跑之前肯定得来一趟。”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小男人低着头走上来，穿灰色夹克，戴棒球帽和口罩，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两下桌面，哑巴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伸手去接——

    苏砚站起来：“贺老黑，茶都凉了，坐下喝一杯？”

    瘦小男人僵了一瞬，猛地把塑料袋往苏砚方向一甩，转身就往楼下跑。塑料袋里撒出来一包粉末，呛得满屋客人直咳嗽。苏砚被呛得眯了眼，陆时衍已经追下去了。

    方如海从隔壁桌弹起来堵住楼梯口，贺老黑一头撞在他胸口上，被方如海一把薅住帽子，两人从楼梯上一路滚到楼下。陆时衍赶到的时候，方如海正骑在贺老黑身上，左手摁他脖子，右手举着手机录像：“贺老黑你别动啊！我录像呢，动一下多加一条拒捕！”

    贺老黑被压得直翻白眼：“你他娘先从我身上下去……”

    苏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端着那壶龙井，到了跟前把壶往桌上一搁：“贺老黑，你跑什么？我就是想请你喝杯茶，聊聊我那张脸的事。”

    贺老黑被方如海拽起来，头发散着，脸上蹭了一道灰，口罩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露出张干瘦的脸。他看着苏砚，忽然笑了：“苏总，你这茶我喝不起。”

    “喝不起也得喝。”苏砚给他倒了杯龙井，推过去，“喝完这杯，你跟我说说——导师当年那个组织，除了你和老黑，还有几个人在跑？”

    贺老黑端起杯子喝了半口，咂了咂嘴：“我说了，你能让我少蹲两年？”

    “看你交代得全不全。”

    “全。”贺老黑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那你听好了——当年组织一共七个核心成员，导师、我、老黑、另外两个做假账的，一个管海外资产的，还有一个……你们怎么也想不到。”

    “谁？”

    贺老黑抬起手指头指了指天花板：“你们协会内部的人。名字我不说了，你们回去翻翻导师案的卷宗，最后那一页签字的地方，有个从来没人注意过的‘复核意见’栏。上头签的那个名字，就是你们的人。”

    苏砚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陆时衍掏出手机翻开导师案的电子卷宗，划到最后一页，放大——复核意见栏里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认出来：钱卫东。

    “钱卫东？”陆时衍皱眉，“这名字没在涉案名单里。”

    苏砚脸色沉下来：“钱卫东是协会稽查组的老副组长，去年退了，现在返聘做顾问。老郑的师父。”

    贺老黑嘿嘿笑了两声：“苏总，这回知道为什么我敢搞你了吧？你们自己家里头就坐着个鬼呢。”

    苏砚把茶杯放下，盯着贺老黑看了五秒钟，忽然也笑了，笑得比他还贼：“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你不生气？”

    “生气啊，怎么不生气。”苏砚站起来，“但生气管什么用？你告诉我家里有鬼，我回去把鬼揪出来不就完了。多亏你这一句话，我回去查钱卫东，查出来他这些年干过的所有事，一锅端了——到时候我给你写减刑建议书，说到做到。”

    贺老黑愣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苏砚你他娘的是真行。”

    “承让。”苏砚拎起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回头又补了一句，“这壶茶记你账上啊。”

    出门上了车，陆时衍发动引擎，看了苏砚一眼：“你真给贺老黑写减刑建议书？”

    “写。他交代了关键线索，该给的待遇得给。”苏砚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但钱卫东的事，今晚之前就得动手。你联系方如海，让他带人去钱卫东家里蹲着，我让老郑带稽查组连夜翻钱卫东经手的所有案卷。”

    “如果钱卫东真是内鬼，他很可能已经跑了。”

    “跑不了。”苏砚把手机屏幕亮给陆时衍看，上面是老郑刚发来的消息：“钱卫东今天请病假，手机定位在城南水岸花园小区7栋302，没出门。”

    陆时衍一脚油门：“走，抓鬼去。”

    苏砚摇下车窗吹着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五千万回头分你一半，说到做到。”

    “一半是两千五百万。”

    “你算得倒清楚。”

    “我是律师，数字不弄清怎么收钱？”

    苏砚笑着摇了摇头，把车窗升上去。车子汇入下午的车流，往城南水岸花园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福安茶楼的招牌越缩越小，二楼靠窗的座位上，方如海正对着贺老黑念权利义务告知书，贺老黑愁眉苦脸地嚼着最后一块茶糕。

    方如海念完了问：“听清楚了没有？”

    贺老黑把茶糕咽下去：“听清楚了。但我有个问题——你们那个律师方如海，他能不能也给我写减刑建议书？”

    “我？我是原告代理人，不是你的辩护律师。”

    “那你能帮我介绍一个不？”

    方如海掏出名片盒抽了一张递过去：“介绍费五百。”

    “你他娘的比苏砚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