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了城东物流园。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叫小陈，刚毕业的技术员，负责盯电子屏幕；一个叫大刘，退伍兵出身，现在做外勤安保，负责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三个人开一辆贴了“顺丰合作网点”标识的面包车停在B区停车场，车窗贴了单向膜，从外头看进来啥也瞅不见。

    物流园还没完全醒。只有几家快递公司的分拣线在转，皮带输送带嘎吱嘎吱响，偶尔有包裹从滑槽里滚下来，咚一声砸在铁筐里。B区12号柜是丰巢那种智能快递柜，四组并排，一共二百多个格子，搁在园区东北角的雨棚底下。

    小陈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面包车后座，盯着快递柜的联网日志：“赵哥，这柜子过去三天的取件记录调出来了。有个手机尾号7749的账号，前天下午六点十七分取走了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张先生’。我查了快递单号，发货地是深圳，寄件人叫‘鑫联售后’。”

    “鑫联售后。”老赵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包裹多大？”

    “四十公分乘三十公分，重量三公斤出头。按这个尺寸和重量判断，大概率是路由器整机，或者几台路由器打包。”

    “取件人长什么样？柜子上有摄像头。”

    小陈调出监控截图。画面上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口罩拉到鼻梁上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下巴。穿着普通，灰色卫衣黑裤子，脚上一双白边懒人鞋，跟任何一条街上走着的年轻男的没啥区别。唯一能看清的是他取完包裹往右拐时的动作——他拿手机在耳边贴了一下，像在打电话，但手机屏幕没亮。

    “假动作。”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机贴耳朵是为了遮脸。这人受过训练，或者至少有人教过他。”

    “能追监控吗？”

    “园区里有十二个摄像头，我昨晚已经让小陈把过去三天的录像全拷下来了。这人取完包裹往东走，东边是货运通道，出了通道就是大马路。那段路上有三个摄像头，两个好的一个坏的。好的那两个拍到他上了一辆银色五菱宏光，车牌号被泥糊了后三位，只能看清前头是‘苏A’。”

    “苏A。”老赵想了想，“南京牌照。南京、深圳、本地，三个地方有关联。小陈，你把车牌前头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拿去筛，苏A的号段就那么多，去掉泥糊的后三位，剩下的排列组合不超过两百个。再交叉比对最近一个月进出物流园的车辆记录，能缩到个位数。”

    小陈应了一声，噼里啪啦敲键盘。

    老赵给苏砚发了条微信：包裹被人取走了，取件人反侦察意识很强。追到一辆苏A牌照的面包车，正在缩范围。另外“鑫联售后”这个寄件方有问题——鑫联电子官方售后从来不寄到付件，这个包裹是寄付，运费从深圳一个个人账户扣的，户主叫孙丽。

    苏砚回得很快：孙丽是谁？

    老赵：查了。盾甲科技行政部前员工，去年离职。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

    苏砚：又一个“个人发展”。魏盾手底下的人怎么全是个人发展走的？

    老赵：可能他公司风水不好。

    苏砚：继续追。我这边上午去网信办，你盯住物流园，如果那个取件人再出现，直接报警。我让陆时衍联系了辖区派出所，他们那边有人能配合。

    老赵把手机揣兜里，让大刘把车挪到园区外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三个人轮班盯梢。小陈负责数据，大刘负责眼睛，老赵负责两头跑。

    上午十点，苏砚到了网信办。

    她学姐姓林，叫林晚，是网信办网络安全协调处的副处长，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快得像连珠炮，跟苏砚一个路数。两人在楼下咖啡厅找了个靠里的卡座，苏砚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重点落在鑫联电子的固件漏洞和盾甲科技的“自产自销”操作上。

    林晚听完，手指头在咖啡杯沿上划了两圈：“你这个案子，从技术层面看是商业侵权，从安全层面看涉及关键信息基础设施供应链。盾甲科技如果确实在明知有漏洞的情况下向市场投放未修复设备，这个性质就变了。但问题是——你拿到的证据能不能经得起程序审查？”

    “目前的技术证据是内部追踪拿到的，没有经过司法鉴定。法律上站得住脚，但行政立案的话可能不够硬。”苏砚实话实说。

    “那你找我喝茶的意思是？”

    “两个请求。第一，以网信办的名义给盾甲科技发一份《网络安全监督检查通知书》，要求他们限期报送近两年所有安全服务客户的设备清单和补丁部署记录。他们如果配合，说明心里没鬼；如果不配合或者拿假数据糊弄，那本身就构成违规，你们可以直接立案。”

    林晚笑了一下：“你这是拿我当枪使。”

    “你本来就有这个监管职责。我举报了，你核实，天经地义。”

    “行，这事我能办。第二呢？”

    “第二，我手上有一批涉及AI换脸诈骗的技术样本，包括伪造视频的元数据、跳板设备的固件分析报告。我想把这些东西正式移交给你们，作为举报材料的一部分。你们收下之后，后面再有什么发现，都是行政程序里出来的，司法上更硬。”

    林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苏砚，你知道移交之后，这些东西就不能随便动了。你再想用就得走流程。”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来。”

    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你这人做事真不嫌麻烦。明明可以自己攒够了证据一次性甩出来，非要走这种慢吞吞的行政流程。”

    “自己攒证据那叫私力救济，走行政流程那叫合规治理。前者快但容易被人挑毛病，后者慢但一锤一个坑。我以前吃过快的亏，现在想稳一点。”

    林晚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材料留下，我下午就发通知书。”

    苏砚从网信办出来，给陆时衍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你那边怎么样？”苏砚问。

    “方如海老婆刚给我发消息，说约了魏盾老婆下午去练普拉提。方如海那边也动了，他给盾甲科技发了律师函，问固件漏洞的事。魏盾本人接的电话，方如海说他语气挺客气，但问了三次‘你们消息来源是什么’。”

    “三次？”

    “三次。说明他慌了。正常回应应该是‘我们配合提供材料’或者‘这个事我需要核实’，他反复问消息来源，说明他第一反应是堵源头，不是澄清事实。”

    苏砚把林晚那边的情况说了，陆时衍听完嗯了一声：“行政加民事两条线一起走，魏盾两头都得应付。等他应付不过来，就会联系魏强。”

    “我就等他联系。”苏砚说，“对了，老赵那边物流园追到一辆苏A面包车，车主还没确认。我让他继续盯。”

    “苏A牌照，南京。”陆时衍重复了一遍，“魏强的盾甲科技前技术副总，魏盾的弟弟。魏强跑路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南京。他在南京有套房子，挂在别人名下，我之前查导师案的时候摸到过这条线，但当时证据不够没往下追。”

    “那你现在能不能找到那个地址？”

    “能。我记在笔记本上了，回去翻。”

    “行，你翻到了发我。我让老赵派人去蹲。”

    挂了电话，苏砚站在路边想了想，又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花絮倩就是之前帮她盯着云顶阁的人，现在在做市场调研的活儿，手上消息灵通。

    苏砚：絮倩，帮我打听个事。盾甲科技老板魏盾，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比如突然卖房子、给员工发遣散费、或者跟境外的人联系频繁。

    花絮倩过了十分钟才回：姐你问得真巧。魏盾上周把公司名下三辆商务车过户给他小舅子了，说是“正常资产处置”。另外他老婆最近在学法语，天天在朋友圈打卡。一个做网络安全的人突然学法语，我觉得不太对劲。

    苏砚：法语。行，你继续盯着。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

    花絮倩：好嘞。顺便说一句，我上次在商场碰见魏盾老婆，她买了一套爱马仕的盘子，结账的时候刷的卡名字缩写是WQ。魏盾姓魏，他老婆姓钱，缩写对不上。

    苏砚：WQ。

    花絮倩：对。我多了个心眼，拍了张签购单的照片，你要看吗？

    苏砚：发我。

    照片传过来，签购单上签名栏写的是“魏强”。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苏砚把照片转给陆时衍，附了一句话：魏强的卡，魏盾老婆在用。兄弟俩的钱袋子根本没分过。

    陆时衍回得很快：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魏盾表面上跟弟弟切割，实际上一直在给他输血。魏强跑路之后所有消费都挂在哥哥家名下，等于是魏盾在养着他。

    苏砚：所以魏盾的老婆孩子就是魏强在国内的钱包和跑腿。我们盯着魏盾老婆，就能摸到魏强。

    陆时衍：方如海老婆约了魏盾老婆下午练普拉提。我让蒋瑶探探她口风，看她最近有没有出远门的打算。

    苏砚：法语是不是跟加拿大有关？魁北克说法语。魏强如果拿的是加拿大签证，法语区就是最稳的落脚点。

    陆时衍：我查一下他的出入境记录。如果加拿大那边有线索，后面的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大。

    下午四点，方如海的老婆蒋瑶从普拉提馆出来，给陆时衍打了个电话。

    “陆律师，我今天跟魏盾老婆聊了四十分钟。她这人嘴碎，什么都说。我问她最近有没有出去玩，她说本来想去欧洲，但她老公不让，说‘再等等’。我问等什么，她说‘等魏强那边安顿好’。”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原话？”

    “原话。她说‘等魏强那边安顿好我们就走’。我问魏强在哪，她说‘加拿大那边冷得很，法语又难学，我肯定待不惯’。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赶紧转了话题，问我孩子学什么兴趣班。”

    “蒋瑶，你这四十分钟比我们查一个礼拜都值。”

    “那是。我老公说你们查案子靠逻辑，我帮你们查案子靠嘴碎。各有各的道。”

    陆时衍笑着道了谢，挂了电话马上打给苏砚。

    “加拿大，魁北克。魏强在那边安顿，魏盾老婆等消息准备过去。你那边能不能通过网信办的渠道跟加拿大那边对接？”

    苏砚想了想：“网信办有个国际交流处，跟加拿大网络安全中心有业务往来。但走官方渠道太慢，等文件批下来魏强早跑了。我有个更快的办法——薛紫英在冰岛，冰岛离加拿大近，她认识几个在欧洲做网络安全的朋友。我让她找人从加拿大那边摸一摸魏强的落脚点。非官方渠道，但情报快。”

    “薛紫英不是收手不干了吗？”

    “她开书店是主业，但她那帮朋友还在圈子里。问几句话的功夫，不算重操旧业。”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你跟她联系的时候注意分寸。她上次帮你是因为愧疚，这次再找她，她可能会多想。”

    “我知道怎么说话。”苏砚顿了顿，“你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老赵那边物流园有进展，咱们碰一下。”

    晚上七点，老赵带着小陈和大刘到了苏砚公司。三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苏砚让行政订了五份牛肉面，陆时衍那份不要香菜，苏砚自己那份多放辣。

    老赵吸溜着面条汇报：“苏A牌照缩到三个候选。其中一辆五菱宏光的车主叫钱小军，登记住址在城北金桂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我让小陈查了钱小军的社保记录，他在盾甲科技交了三年社保，去年十月断缴，人不知道去哪了。”

    陆时衍放下筷子：“金桂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我笔记本上魏强那套房的地址就是这个。”

    苏砚把面碗一推：“钱小军是魏强的人，住魏强名下的房子，开着用来取漏洞设备的面包车。这三条线拧到一起了。”

    “明天我带人去蹲。”大刘接话，“金桂小区那片我熟，老小区，三个出入口，两个有门禁一个常年坏着。我蹲坏的那个口，一蹲一个准。”

    苏砚点头：“注意安全。魏强可能不在国内，但他留了人在这边看房子。钱小军如果是看房的，他手里可能有魏强的护照和银行卡。这些东西不能硬抢，得想个由头让他自己交出来。”

    陆时衍想了一下：“报失窃。让方如海以盾甲科技的名义向警方报案，说公司前员工钱小军涉嫌侵占公司资产，具体什么资产不说清楚，就说‘一批网络设备’。警方介入之后会去查他的住处，到时候钱小军为了自证清白，大概率会把魏强留下的东西主动交出来——因为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算不算公司资产。”

    苏砚看他一眼：“你这招是不是有点缺德？”

    “这叫策略性报案。我又没捏造事实，钱小军确实拿了一批设备，那批设备确实是从盾甲科技流出来的。我只是没把话说全。”

    “行。明天你让方如海去报案，我让老赵配合警方把物流园的监控证据交过去。双管齐下。”

    陆时衍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擦擦嘴：“对了，魏盾那边应该快收到网信办的通知书了。他收到之后如果联系魏强，我们需要监听——合法的。网信办立案之后可以申请技术侦查措施，你跟林晚打个招呼，让她把魏盾的手机号列入监控名单。”

    苏砚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条语音，用最简短的词说清楚了诉求。林晚回了一条：“通知书明天上午发出去。监控的事我帮你报上去，最快后天批。”

    苏砚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看着陆时衍：“三天之内，魏盾会跟魏强通话。只要他们通话，我们就能知道魏强在加拿大的具体地址。薛紫英那边同步打听，两边一对，魏强跑不掉。”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笑咱们俩。”他把空面碗摞起来，“一个搞技术的，一个当律师的，大晚上坐这儿分析一个跑路骗子的钱袋子。跟两个老娘们儿唠家常似的。”

    苏砚把纸巾揉成团砸他脸上：“谁老娘们儿？我是你甲方。”

    “甲方好。甲方明天记得报销面钱，五碗，加蛋，一共一百七。”

    苏砚站起来拎包：“找财务。”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明天去方如海那报完案，下午来我办公室。我约了林晚过来对进度，你也听听。”

    “行。我几点到？”

    “两点。别迟到。”

    “我开庭从来没迟到过。”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老赵和小陈大刘三个人端着面碗面面相觑。老赵小声说：“咱是不是该走了？”

    大刘吸溜完最后一口汤：“走。再不走该听见不该听的了。”

    小陈把笔记本合上：“赵哥，我明天干什么？”

    “你明天把那个物流园快递柜的取件手机号再筛一遍。尾号7749那个号，查查是谁开的户。”

    “查了，是个假身份。开卡地址在南京。”

    “那就对了。南京，又是南京。你明天把南京那边所有线索列个表，一条都别漏。”

    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苏砚办公室门口，听见里头苏砚喊了一声：“老赵！”

    老赵推门进去：“咋了？”

    “明天蹲金桂小区的时候，让大刘带个执法记录仪。不管拍到啥，先录下来。万一钱小军耍横，我们有证据。”

    “明白。”

    老赵关上门出来，大刘在电梯口等他：“苏总又交代啥了？”

    “让带记录仪。怕出事。”

    大刘拍拍腰里别着的伸缩棍：“能出什么事？我一棍子下去，那小子能把魏强从小到大的事全交代了。”

    老赵按住他的棍子：“文明执法。这是苏总的规矩。”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老赵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小陈，你刚才说钱小军的社保断在去年十月。那你顺便查查，去年十月盾甲科技还有谁走了。”

    小陈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白天查了，去年十月盾甲科技走了七个人。行政部的孙丽，技术部的钱小军，还有五个测试组的工程师。那五个人的社保都转到了同一家公司——鑫联电子。”

    老赵瞪眼：“鑫联电子？盾甲的人跳槽去鑫联？鑫联是盾甲的客户啊。”

    “对。而且跳过去的这五个人，有四个后来又走了。社保断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老赵在电梯里来回踱了两步：“这是个暗线。魏盾把技术骨干塞进鑫联，负责把带漏洞的设备往渠道里铺。活儿干完了把人撤走。撤走的那些人，要么进了魏强的诈骗团队，要么被安排到别的地方继续干类似的活儿。”

    大刘听明白了：“所以魏强手底下那帮人，其实就是盾甲科技换了个马甲。”

    “对。换汤不换药。”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老赵迈出去之前给小陈又派了个活儿：“明天你把那五个工程师的姓名、照片、去向全给我查清楚。一个都别漏。”

    小陈点头：“明白。我今晚加班。”

    老赵拍拍他肩膀：“加什么班？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干。睡不够脑子不好使，查出来的东西都是错的。”

    三个人出了大楼，各回各家。老赵钻进出租车的时候收到苏砚一条微信：明天蹲金桂小区，让大刘穿便装，别穿得像保安。另外带两瓶水，天热。

    老赵回：收到。

    苏砚又补一条：水钱我报销。别买冰的，常温的就行，大刘胃不好。

    老赵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跟司机说：“师傅，往城北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