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东门换过一次门轴。
城砖上的旧刀痕还在,门洞里却多了卖热饼的小摊。陈木下车时,油香从锅边飘来,一名抱着药包的孩子挤过他身旁,险些撞上剑鞘。
“慢些。”
他伸手扶了一把,孩子道了声谢,便往城内跑了。
叶琉璃站在车边,肩上披着薄斗篷,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认出你。”
“认路就好。”
陈木收回手,看向长街。
当年血煞压城时,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关死的门。如今几家铺子为了谁多占半尺摊位吵得面红耳赤,巡街弟子蹲在地上量线,额头急出了汗。
陈木没有过去。
那弟子量完,搬开越线的竹筐,又替摊主把滚落的梨捡了回去。两边各嘟囔几声,终究散了。
“走吧。”
他扶着琉璃上了长街。
周铁柱闻讯赶来,身上还穿着操练用的短褂,袖口沾着灰。
“师父!怎不先传个信?弟子好备仪仗……”
“备两碗热汤。方才路上,琉璃说饿了。”
琉璃看了陈木一眼,没拆穿他。
宗门在城中的议事堂很热闹。
钱五正为一批木料同供货商争价,李沧海拿着各处巡防簿册等他盖印。见陈木入门,满屋的人都要起身。
“先把事说完。”
陈木在门边坐下。
钱五僵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尺子,指给商人看:“议定的是干料。你这批里有二十根新伐湿木,按原价收,半年后屋梁裂了,谁赔?”
商人看看陈木,额上冒汗。
陈木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退换的数目记清,钱五才松了口气,背后衣衫已经湿了一片。
“照常办件事,怕成这样?”
“您在旁边,弟子总怕说错。”
“那我往后少坐旁边。”
陈木笑着放下碗,把他们这些日子办过的事逐件问了。
护城阵检修、收徒蒙学、伤残弟子的差事,桩桩都不大,却有明确的经手人,也找得到去处。
偶有拿不准的,几人还会争上几句。
他听了许久,忽然记起初立山门时那本薄薄的名册。几个名字翻来覆去,守门、采买、巡夜,常常都是同一拨人。
如今递到手里的执事册,已有厚厚一叠。
离开柳城后,陈木与琉璃又往东域极东,到了青月药谷。
谷口没有迎候的人。
柳平安正蹲在一畦发黄的药苗旁,衣摆卷到膝头,双手沾泥。几个新入谷的孩子围在身边,有人捧水,有人拿着小锄。
一名年长木修劝道:“苍龙木气催上一遍,今日便能转青。”
柳平安摇头,挖出一株药苗,洗净根须。
“底下积水,根已经烂了。今日催活,过几日还要死。先开排水沟,病株移出,别把整畦都伤了。”
他说完,才发现站在田埂上的两人。
少年猛地起身,手里的泥水甩了一裤腿。
“师父!”
陈木看着他,心口微微一松。
依旧是筑基初期,脸晒黑了些,眼神却稳了。那种随时准备从旁人脸上寻找许可的惶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先把沟开好。”
柳平安应了一声,将小锄交给身旁孩子,教他沿哪里下锄,又请年长木修照看另一头,才洗手领他们入谷。
药房里,一批装箱的药材正等着起运。
“这是给水督府的,疗伤药按月送。”柳平安把册子递来,“另有三家商号求购青木髓,弟子只卖了能余出的部分,给明年留种的没动。”
“若他们再抬价呢?”
“不卖。药谷开起来,不能只供眼前这一季。”
陈木翻到末页,见新收木修的工钱、分田、伤病照护也各有记录。
当年那些被枯荣当作木种养着的人,如今终于在册上有了姓名和应得的份额。
他将册子合上,没有像从前那样逐笔批示。
“这些事,以后你定。年例以内的药材调拨、招人、养田,不必每回送到我案上。大额支出请两位管事复核,年末总账送宗门。”
柳平安怔了怔。
“弟子怕有想不到的地方。”
“做错了就改,藏起来才会酿大祸。”
陈木取出宗门副令,放在他面前。
“你已经在替这一谷的人作主。今日,把名分也接过去。”
柳平安双手接令,郑重行了一礼。
临出药房,陈木又留下几册早年手抄的行气心得,交代他挑可用的,讲给新入门的弟子听。
柳平安翻了两页,正要郑重收起,琉璃却按住其中一行。
“这里得重写。他当年敢这样运气,是仗着肉身扛得住。换个孩子照练,三日就要伤脉。”
陈木凑过去看,果然是自己早年强行冲关的一笔。
柳平安憋着笑,取笔在旁边加了注。
“弟子先核过,再另抄讲义。”
陈木也笑了,索性坐回桌边,陪他们把前几页逐条看完。窗外几个孩子做完了活,趴在门边听,听懂一句便悄悄记下一句。
傍晚,他带两人去了谷后的小祠。
祠中供着韩照的牌位,还有旧日救城死者的名录。香灰扫得很净,门边放着两捆晒干的新柴。
陈木站在韩照牌位前,许久才点起香。
当年的追杀、误会与临终托付,并未随着今日的功业变得轻巧。那个人死在他剑下,这是永远改不了的事。
他将香插稳,低声道:“你托付的事,我办到了。平安如今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别人。”
柳平安跪在一旁,伏身叩首。
出祠时,他把自己晒的一小袋药茶交给陈木,说是温养经脉的,用量与忌口写在袋里。
陈木握着那袋药,点了点头。
回到青月山的那日,恰逢新弟子入门。
石阶上十几个孩子背着包袱,走得满头是汗。周铁柱在前头领路,见最小的一个落后,便停下来等,接过了他肩上的行囊。
陈木与琉璃从侧道上山,没有惊动他们。
祖师堂里,灯火仍亮。
他在历代宗主灵位前跪下,将近年的宗门名册放在案上,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当年秘境之中,那缕残魂把复宗的担子交来时,他手里能拿出的东西实在不多。
如今,山下有人安居,谷中有人种药,弟子会争价、会修阵,也开始领着更年幼的人走上山来。
“师尊,青月传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
琉璃站在灯旁,眼里映着一线暖光,轻轻添了半勺灯油。
院外传来孩子们参拜的声音,有人念错了辈分,惹出几声压不住的轻笑,又被周铁柱低声纠正。
陈木起身,忽然也笑了。
他将宗门名册留在灯下,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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