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山顶倏忽一静。
云彻抱着的那一拳,还停在半空。
要问的事,从上山那一路就压在心里。
当年那一局,究竟是谁在蒙蔽天机。
谁有本事,把一整座固阳城、把九位二品、把半步登天的拓跋帝,一齐蒙在鼓里。
这道问题也是他此次来的根本,包括影响他后续的计划。
眼下终于有了苗头,可是现在,这石室之内却并无任何声音传出,四周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肩头的声音。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门缝里那一线光,纹丝未变。
云彻心里先起了疑。
九声钟响惊动整座山那会儿,那位阁主隔着半座山都出得了声,一句“有客自远方来”,满山皆闻。
这会儿人站到门前,话也递到门口,反倒一个字都不给?
是没听见?
还是压根不打算答?
他甚至往回把这一路想了一遍,从山门那一揖到方才抱拳,哪一句失了礼数,哪一句叫人觉得不配得一声回话,想来想去,句句都合规矩。
他把手慢慢放下来,指腹在袖口蹭了一下。
这个念头才在心里转过半圈……
只是突然!
四周的冰天雪地,蓦然起了变化!
一瞬之间,斗转星移!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不对。
分明是头顶那片天,整个换了一副。
云海从中裂开,星斗一颗一颗浮上来,铺满整面穹顶,白日里竟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瞬间的变化,让云彻陡然惊愕在原地。
“庆公子,这应该是师尊的考验。”
就在这时,身后赵灵韵轻声提醒。
云彻尚未反应过来,考验?
这是……什么考验?
一念至此,突然之间,云彻看向脚下。
脚下的雪面开始融化,先湿石阶边缘一线,跟着一路漫开,漫过鞋尖。
雪底下朦朦胧胧,突兀透出一层春色!
刹那之间,四周雪景焕然一变。
枯枝抽芽。
草色返青。
鸟语花香,春意盎然!
方才一步之遥的严冬,就这么没了影。
云彻瞳孔骤缩!
他站在原地,一时竟没敢动。
这是什么?
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刚刚从山中段到山顶突然的变化,竟不是天地景色,而是……领域!
可是,二品的领域,他遇到好几回。
从最开始在帝京与拓跋群雄一战,可是亲自领教了他的龙首领域。
此后又遇到隐月老人,晋无风,还有那位炽阳山主,甚至自己以帝王锏碎其真种时,还获得了复刻其领域的能力。
到了楚国,闻鹤岩的万兽领域,黎山老祖那片血色天地,他都是正面撞过!
自然知道,领域这东西,再逼真,但总归却是二品释放出来的力量罢了。
真气扫过去,兽影四散,血雾翻卷,散而复聚,聚而复散,一切只是真气显化!
可眼前这一场,竟是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之前的云彻根本没反应过来。
雪水往石缝里渗,渗得极慢,一丝一丝,跟山里千百年来每一回化雪都一个样,连渗过之后石色深下去的那一圈,都分毫不差。
枝上新芽,春意暖风,鸟语花香,一切的一切都仿若是自自然然长出来的真实变化!
四季分明,一步换季。
假的真到找不出破绽,那还叫什么领域!
云彻越是深思,越是骇然。
这位鉴天阁阁主,深不可测!
他甚至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愿认的念头。
倘若这满山雪、这四季、这头顶星斗,本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方天地,那他这一路走上来的每一步,走在什么地界,人家早看得清清楚楚。
念头转到这儿,一桩压了许久的旧事,自己就浮上来。
当初,夏鼎和一众二品,让儒道学宫、武阁金身、道宗那三位先行,借固阳一座千年古城,给拓跋帝乃至大荒的二品设下埋伏。
偌大一座城,连着山河图,悄无声息!
那位半步登天的拓跋帝,从头到尾竟然都没有半分察觉。
谁有如此伟力?
谁在蒙蔽天机?
遮到连一位半步登天者,都当自己亲眼看着的是真天地!
而眼下或许不用云彻问出来了。
因为,这层答案,就在面前!
冬去春回,日头西悬,星斗白日满天。
若拿这手段往固阳城头一罩,城里城外、山河图里图外,谁还分得清哪一层是真?
拓跋帝到法相被封印没察觉,如此手段,简直骇人!
难道这位传闻之中的鉴天阁阁主,竟是比拓跋帝还要强?
这岂非就预示,为何昔年四国大乱时,赵国只有一位二品,但是四国其他二品却都不敢涉及赵国,甚至都不想硬拼。
而就在云彻想着这些的时候。
突然之间,四周景象竟是再度变化,先是从春景过渡到夏日炎炎,随后秋风肃杀。
紧接着,云彻竟感觉整片天地都开始针对自己。天穹星斗,万物萧杀,且四方天地均是涌起一股股强力,排山倒海,朝着自己涌来。
整方天地的压力!
领域之争!
这是对方在逼他出手!
云彻心中讶然,是逼自己暴露身份,还是说早就发现了自己,是在测验自己的实力。
可是现在,赵灵韵还站在身后。
真要动手,今日这身“庆云”就白披了。
不过对方从始至终都未说话,显然另有考较,云彻一边想着,心里反倒定下来。
好在,楚国那一战之后,他手里多了些东西。
楚都那一夜,闻氏祖宅塌成废墟,两道玄魄入了山河图的炼台,一楚一荒,一龙一猿,被他一并炼作两道空壳。
灵虚海沉寂一年多,全靠那两团力量灌进去,才重新活过来。
灵力灌满,他便是一位玄魄境。
灵力一空,他仍旧是灵虚。
夏鼎把话说过,这是外力,两枚空壳,替不了他自己的真种。
云彻心里清楚得很。
这种只能做一时之用,并不能成为他的真种根本。
可是眼下,他只要一时!
一念落下!
两枚空壳同时灌满。
灵虚海里,龙首走兽与山岳巨猿两道烙印齐齐亮起。
隐月悬空。
奇石种地。
一方领域,就在这片春色里立起来。
月悬在天,泽漫在地,一头龙首巨兽与一头山岳巨猿的虚影,分踞两侧。
这是他的领域!
借来的真种,借来的玄魄,凑出来的一方天地。
山道上,赵灵韵一直看着。
从他在石室门前站定,到这片天说变就变,她一步没挪。
心中早已思绪万千。
她当初是亲眼见过云彻的领域的。
那一场,天地漆黑如墨,墨色浓得连光都吞进去,帝经龙运所化作的领域,尽管是初次形成,但却对二品真种境内境强者几乎全是降维打击。
可是,眼下这一方呢?
月色清亮,泽光潋滟,两头巨兽的虚影清清楚楚,连鳞片都看得见。
半分墨色都没有!
相似的人,两样的领域!
这到底……
她把目光从那轮假月上收回来,又落回那道青衫背影,越看越觉得今日这一整座山,没一件事对得上。
而此时,云彻这方领域才立稳,还没来得及出手,突然之间,天穹星斗,一颗颗沉回云海。
四周秋意渐浓,忽而,崖上的风重新变冷,大雪纷扬。
天地慢慢还原成那副终年积雪的模样,方才那一场四季交替光景,竟连半点痕迹都没留。
正在云彻疑惑时……
砰!
此刻
石室大门,轰然打开!
那两扇石门朝里分开,声响顺着崖壁荡出去老远。
云彻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是瞬间,他却愣住了。
石室之内,穹顶星斗遍布顶部,隐约可见,一炷香烟直上。
香火底下,那尊青铜色的石鼎光华洗尽,安安静静。
而在石鼎前方,那一处盘膝而坐的位置上。
竟是一尊石人!
此时此刻,一双仿佛经历过无数岁月,沧桑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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