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在张远桥和张远帆看来,林思成的动作并没有出奇的地方,像是在撬书上的钉书针:
刀尖插进金属包边的缝隙,微微用力,宝石便被撬了下来。
偶尔有撬不动的,林思成并不硬撬,而是打开热风机,远远的吹一下,然後重复之前的动作。
所以很快,不大的功夫,盘子里就多了十多颗宝石。
但其他人却惊的眼皮直跳。
虽然说宝石也是石,但谁说的石头就一定撬不坏的?
就像绿松石,这玩意属於含水磷酸盐矿物,晶体结构内含结晶水。温度骤升骤降会快速失水。导致石面发白失光只是其次,更会使内部产生网状裂纹,严重点的直接酥解粉化。
林思成倒好,直接用热风机吹?
还有玛瑙,这玩意虽然硬,但脆性大。包边松开的瞬间,如果工具剐蹭到棱边,会震动内部生成裂隙。
还有蓝料石,你要说这是玻璃也没错。这玩意埋进土里,会与土壤中的酸硷接触使铅析出。析到一定程度,内部结构会发生变化,也就是俗称的脆化,时间越久就越脆。
而这壶都快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可想而知这石头有多脆。说不定拿指甲划一下都会碎成一堆。
林思成却直接拿刀撬,而且速度贼快:「咯嘣」的一声就是一颗,再「咯嘣」的一声,又是一颗。
在场的这些人当中,张闻广算是最专业的,和各种各样的宝石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他的名气可能没有那些会长、馆长的名气大,但如果论专业性,张闻广能让他们一只手。
但他研究了几十年,哪怕手最稳、技术最精湛的时候,都不敢像林思成这样下刀。
更怪的是,被林思成撬下来的那十几颗:别说碰一点磕一点,连个印儿都没有?
唐馆长和张老师对视了一眼:总不能,真就成了石头?
那当然不可能。
而是林思成瞅的准,下刀稳:知道哪个角度受力最均匀,不会磕到棱和角。更知道使多大的力刚好能把宝石撬松,又不会用力过猛。
由此可见,他的经验有多丰富?
而这也是最让张闻广奇怪的: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熟练不到这个程度。再看林思成的岁数:哪怕他从出了娘胎就开始练,甚至把吃奶的时间都省出来练,都不可能练出来。
张闻广都如此,遑论只会看门道的孙敬州?
他跟只鹅似的伸着脖子,紧紧的盯着林思成的手,眼睛瞪的像灯泡。
何友汉不明所以:「孙先生,怎麽了?」
孙敬州如梦如醒:「叹为观止!」
何友汉愣了愣:他知道林思成是修复高手,甚至於比他查到的可能还要高一些。
但是,撬个石头而已,有什麽可叹的?
孙敬州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麽说?
这就是外行和内行的区别:你算跟他讲,他也不一定能听得懂————
暗忖间,林思成停下了刀,把盘子交给李贞。大致一数,各色宝石二十四颗,并二十四只固定宝石的银圈。
仔细再看:不管是石头还是银圈,竟然连表层的包浆、土沁都是完好的?
下意识的,孙敬州想起林思成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何总你放心,这东西拆之前是什麽样,我装好後肯定还是什麽样。
别的不说,至少这些饰件,肯定还是原来的模样————
接下来,林思成开始靶向软化。大致就是用局部加热的方法软化皮质,把缝边的皮线原封不动的拆下来,再把壶拆成零件。
再下一步软化主体,将立体的树皮壶摊成平面。
过程很繁复,工序很多,用到的工具和仪器更多,一群人看的眼花缭乱。
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最大的两片,也就是壶身的正反面,被林思成摊成了两块纸板似的东西。
然後继续靶向软化,化软了胶,在各层树皮间层间开了缝,才送进了蒸汽蒸箱。
这个过程更久,至少要蒸两三个小时,但何友汉并没有走,在修复室的外间坐着等。
林思成也没有走,让李贞送来纸和笔,罗列着下一步的计划。
没人出声,一直到他停下笔。
张闻广一脸狐疑:「小林,你以前拆解过类似的文物?」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能到哪里拆?
「张老师,我也是第一次!」
「那你怎麽那麽熟练?」
「哦,张老师说的拆饰件?」林思成笑了笑,「我没拆过壶,但拆过珠冠————」
张闻广恍然大悟:如果相比较,那东西的构造比这只壶复杂几十倍。
特别是工艺:所有的构件采用焊、铆、金丝綑紮,以及簪销固定的方式,除了翠羽,其它地方连胶都不用。
「那靶向软化呢?」
「这个用的是拆画的方式,接下来也会延续这个思路:逐层软化,逐层揭取。」
何友汉算是听明白了:林思成在拿他这件东西练手!
不过话再说回来:既然是初次面世的物件,林思成就算想积累点经验,也得有机会?
但还好,至少从目前来看,一切都很顺利。
聊了一会,方进从外面订了餐,一群人在会客室吃了点,又进了修复室。
五片主体出了蒸箱,被放进了恒湿仓。
除了李贞和方进,林思成又叫了两个帮手:刘依玲和丁阿珍。
田如龙後知後觉:自己怎麽没想过,给林思成从院里请两个帮手?
还好,林思成想到了。
看到林思成戴上了手套,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因为最难的一关来了。
随即,又有几位进了修复室,站在林思成的四周,拍摄的拍摄,记录的记录。
看了看旁边几位的表情,何友汉一脸狐疑:「孙先生,这个很难?」
「很难,比揭画更难!」孙敬州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词,「古画不管裱多少层,每一层都是单独粘上去的,本身并非一个整体。中间虽然有胶质粘接,但只要做好软化,这层胶质反而会成为分隔层和润滑剂,更利於揭取。」
「但这只壶不一样:原始工艺为高温湿压叠合形成的一体胎,不管树皮有几层,它的纤维已经形成了横向与纵向交错压制的状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孙敬州比划了一下:「你没办法切,也没办法割,就只能一点一点解————嗯,大概就是抽丝与剥茧的过程。」
何友汉皱着眉头:他能听得出来,孙敬州所说的抽丝剥茧,并非形容词,而是实际情况。
「那明代的时候,这壶是怎麽揭开的?」
孙敬州不假思索:「也是这样揭!」
稍一顿,他又解释了一下:「何总,如果是从里面取东西,就必须得像林总这样,一层一层的揭。因为你不知道夹进去的东西在哪一层,怕把东西搞坏,就只能一层挨着一层找。
如果是为了往里塞东西,则没必要拆的太精细:把树皮润软後,从夹层的中间划一刀,能把东西塞进去就行。
但就像林总说的:不管是哪一种,都没必要把壶拼的这麽仔细。」
这话听着很矛盾,但何友汉能理解:要麽是里面的东西很难取,想尽了办法都取不出来,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只能把壶原封不动的装回去。
要麽是装进去的东西很珍贵,更或是什麽机密,必须把壶恢复到看不出任何拆装痕迹的地步。
下意识的,何友汉又想到这只壶上拍之前,装它的那口铜匣:想来不管是哪一种,藏在里面的东西都不简单————
确实很难,从林思成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精神高度紧绷。
眼睛盯着显微镜,手下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两指捏着树皮的角,右手的竹启(极薄钝角竹刀)一点一点的往里滑。
刘依玲站在旁边,盯着另一台镜孔,林思成每滑一公分,她就往里垫一片PTFE隔离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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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配合无间,但速度很慢,过了一个小时,才推进了十多公分,差不多也就半面壶身的二分之一。
何友汉突地一叹:「林总好身体!」
众人才反应过来。
林思成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下身笔挺,上身前倾,眼睛盯着镜孔,一动也不动。
唯一能动的,就只有伸进恒湿仓的两只手。
而旁边的助手,已经从刘依玲换成丁阿珍,又从丁阿珍换成了刘依玲。
如此这般,差不多每二十分钟,助手就轮换一次,而且这还是她俩能适当活动的情况下。
但林思成,就像是被钉在那,一个多小时了连脚尖都没挪过。
又过了一个小时,林思成猛的直起腰,呼了一口气,然後让李贞揭开恒湿箱。
众人精神一振,再往里看:半边树皮壶,已被成功的揭下了第一层。
极薄,几乎能透光,平平的铺在隔离膜上。
再往下看,壶身的厚度好像并没有变薄多少。
何友汉才想起来:竟然忘了问,这壶有几层?
他看着林思成:「林总,还需要揭几层?」
「暂时不知道,但即便东西夹在最中心,最多也就再揭六层!」
第七层是最中心,也就等於壶身是由十四层树皮压成的。
一层两个小时,七层就是十四个小时,而且是林思成不吃不喝不休息的前提下。
但何友汉一点儿都不急:好事不怕晚。
树皮送进了蒸箱,但这次很快,也就蒸了十分钟,再次送入恒湿箱。
林思成摆开了阵势,两个助手也准备完毕,正式揭取第二层。
但这次林思成的动作快了好多,左手轻轻一提,右手的竹启就能往里滑好大一截。
其次,精神也放松了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不动,眼睛也一直盯着显微镜,但至少有空说话了。
和刘依玲探讨了几句,林思成又给何友汉解释了一下:「何总,刚才之所以慢,是因为第一层是裸露层,老化程度最严重,纤维也最干。
其次:明代拆解後重装时,这一层的受力最大,压的最紧,避免纤维断裂,或是二次粘连,只能慢工出细活————」
看他一心两用,何友汉的眼皮跳了一下:林思成,你说话的时候,手底下能不能停一下?
不但不停,好像还快了许多?
「林总,我劝你还是别说话的好。」何友汉叹了一口气,「即便你失了手,我不会让你赔,但也有损你的清誉。」
林思成怔了一下,闭上了嘴。
自己之前还担心过,何友汉会不会问东问西。现在反倒好:他倒嫌自己话多?
确实不应该分心。
林思成集中精神,手下的动作更快。也就半个小时,这一张被揭了下来。
然後是第三张,这一张更快,连蒸带揭,也就二十分钟。
一群人既怀疑又期待:按照这个速度,可能也就再半个小时,林思成就能把这半面壶胎揭完。
当然,不一定就在这半边,也可能在剩下的那半边。更有可能,什麽都没有。
正暗忖间,林思成停了下来。原本盯着显微镜的眼睛突地挪开,转而看向箱子里的树皮。
包括旁边刘依玲和丁阿珍也一样,齐齐的弯着腰,一脸狐疑的模样。
何友汉心中一动:「林总,揭出来了?」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但看下一层,好像多了一些线条?」
线条,那会不会是字?
何友汉点点头:「林总,不急,慢慢揭!」
确实不需要着急,因为下一层就是。
林思成重新弯下腰,这次更快,就像是在撕新电器上的塑料膜:左手稍一用力,右手的刀便跟了上去,一揭就是一大片。
旁边的刘依玲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响声,惊得她眼皮直跳。
但树皮的韧性够足,林思成的手也够稳,并没有出现刘依玲所担心的撕裂、断层、粘连的情况。
不到十分钟,第四层也被揭了下来。
当完整的皮层被移出恒湿箱,刘依玲和丁阿珍猛的一怔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里面真的有东西。
但不是纸,也不是绢布之类,依旧是一张树皮。
包括林思成,一刹那也变了脸。
他是说过:里面可能夹了东西,说不定就是什麽珍贵的历史文献,更或者是什麽军事机密,甚至能影响到历史进程的那一种。
虽然是为了忽悠何友汉,但并非是他胡编乱造,更非他突发奇想:因为这只壶,是辽帝的酒壶。
换位思考:能费这麽大的功夫,在皇帝的酒壶里面藏东西,来历肯定不简单。更说不好,就是皇帝本人藏的。
当然,这些话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忽悠何友汉,同时也夹杂着林思成的一丝好奇。
但他没想到,随口编了个拆壶的理由,竟然一语成谶:里面竟然真的有东西?
而且很可能是比他满嘴跑火车,编出来的所谓的「影响历史进程的机密文献」还要离奇,还要重要,更或是还要值钱的东西。
真就离了个大谱?
看到林思成愣着不动,看到他身边的两个女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何友汉猛的站了起来:「林总,是什麽?」
林思成如梦初醒,看了看被揭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何友汉:「何总,你先别急,因为东西还是湿的,没办法给你看。你稍等,我先处理一下————」
话还没说完,孙敬州心里一跳,连忙使了个眼色。
不管表面上有多麽和气,不管两人的态度有多友好,但归根结底,双方是对手。
所以孙敬州一直都在担心:万一里面真夹了什麽极为珍贵的东西,万一林思成使坏怎麽办?
也是因此,他之前才暗示何友汉:最好别让林思成拆。
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只能交给他。现在东西被揭了出来,万了林思成一个「不小心」,划上一刀怎麽办?
何友汉明白他的意思,甚至於,他也这样想过,但他并不担心。
抛开双方的立场,林思成的为人处事,以及所作所为,还是很让人佩服的。
心机他当然有,不然林思成走不到这一步。但绝不至於这么小家子气,更不会用这麽下作的损招————
何友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事实也如此,林思成不至於阴暗到这种程度。他就是想不通:为什麽好人没好报?
这样的东西,为什麽落不到自己的手上?
感慨间,林思成的动作也不慢:降温、除湿、烘乾。
外面的人看不到具体是什麽,但能看到形状,也能看到大小:差不多十公分,四四方方。但看着不像是纸,好像依旧是一张树皮。
处理好後,又放进透明的真空盒,林思成托着盒子走了出来。
众人齐齐的围了上来,只是一眼,所有人的心脏都跳动了一下。
这什麽玩意,地图?
上面画着山的形状,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一些圆点。
有点像是行军图,更或是驻营图。
除此外,还有文字,但可惜不是汉字,而是看不懂的契丹文。
林思成止不住的叹气:何友汉这是什麽运气?
乍一看,好像是一张地图。
其实,这是一张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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