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友汉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心中却古怪到了极点:
他拿这只壶过来,只是想试试林思成的成色,没想到,竟然还有惊喜?
父亲拍的时候,只当是无据可考的游牧民族的贵族器物,价格并不高,也就几千欧元。被林思成一鉴,竟然成了御器?
这中间的差距,少说也有几十倍。
算是意外之喜,但何友汉并不觉得有什麽地方值得他开心。
他费时费力又费精神,难道是为了赚钱?
对於常人来说,百万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但对於他来说,也就一个月的工资————
叹了口气,何友汉看了看壶,又看了看林思成,突地笑了一下:不着急,这才是第一关。
孙敬州也挤出了一丝笑。
之前确实没想到,林思成的能力这麽强,比起唐馆长、张老师这样的权威专家也一点不逊色。
正转念间,「当当」的两声,门被敲了两下,李贞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林老师,机检报告出来了!」
「好!」林思成回了一声,接到手中。
总共做了七八项,结论很清晰:
一、嵌饰碎料为天然宝石,含天然裂隙与包裹体。嵌槽缝隙无化学黏剂,表面沁染为土壤中的酸硷分子渗透。无後期做旧痕迹,符合宋代官作镶嵌制式工艺。
二、囊壶皮质呈横向层理结构,翘层为桦皮原生特徵,无机械刀痕。针孔手工锥扎特徵明显,孔沿外翻自然。
三、铆钉锻打纹理自然,结构完整。银扣局部晶粒再结晶特徵明显,折角窄带软化,平面保留冷锻拉长晶粒,转角圆滑无崩裂、无放射应力细纹。
四、收集壶内壁缝隙微量附着物,液相色谱显示为乳脂、奶酒类有机酸残留。
五、年代测定:距今900年(±50)————
看到这里,王齐志和赵修能终於松了一口气:这上面的每一条、每一项,无不指向林思成的眼鉴推论。
张远桥更是一脸喜色:这些结论,和林思成分析的有什麽区别?
作为合作夥伴,当然是林思成越强他越开心。
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但都到了舌根下,张元桥又突地顿住:林思成,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他紧紧的盯着报告,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好像是哪一项检测没做对,出了问题一样。
关键的是旁边那两位专家:睁着眼睛张着嘴,仿佛看到了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远桥莫名其妙:总不能是,这检测不对?
看着都挺对的啊?
暗忖间,他往跟前走了一点,顺着林思成的目光看了看。
报告的下面还有几条,除过皮壳、包浆、皮线等部位的检测外,还对树皮接缝、分层间隔、镶嵌宝石所用的粘合剂做了检测:
接缝夹层检测检出动物胶原蛋白(鱼鳔)、猪血降解物、石灰钙盐、白矾、及草本植物复合固化层————
张远桥不是太懂,压低声音:「王教授,这是什麽?」
王齐志想了想:「应该是复合胶!」
「是古代的胶吧?」
「当然!」
「那哪里不对?」
王齐志被问住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不算很懂,因为金器文物很少用到胶剂,即便用也只用骨胶和皮胶。
像这种掺了一大堆东西的混合胶,他几乎接触不到。即便偶尔接触到,也不会去研究,因为研究了也用不到。
但王齐志至少知道:报告中提到的这些东西,比如白矾、石灰,肯定是古代的复合胶中才有的成份,所以他不明白,林思成和两位专家的表情为什麽这麽凝重?
再看何友汉和孙敬州,表情好像更凝重,还带着一点非常惊讶的表情。
王齐志更看不懂了:你们不就是想让林思成鉴不对吗,应该高兴才对啊?
其实是他想岔了:这俩不是凝重,而是惊讶。惊讶於林思成的反应之快,更惊讶於:
他们费尽心机挖的坑,林思成竟然不往下跳?
二十出头的岁数,能精明、谨慎成这样?
正狐疑着,林思成放下报告,又拿起放大镜,对着几颗宝石看了起来。
看的同时,他又用探针挑了一点儿黑渣出来:颜色呈深褐色,近似於血液凝固後又揉碎的那种。
看了好久,林思成皱着眉头:「猪血灰?」
张远桥瞅了瞅:「林总,猪血灰是什麽?」
「地仗胶,又称猪血灰:新鲜猪血加熟石灰制成血料胶体。再复配鱼鳔胶,用来做地仗腻子,也就是平常所说的腻子膏。」
「因为工艺复杂,成本高昂,一般的地方用不到,只有皇宫中用来填补金砖缝隙、粘接修补石柱、瓦当————」
「除此外,再加入川椒、藜芦、茅香、皂角、明矾,就能当做裱糊的浆糊使用。也是古代书画装裱浆糊经典防虫胶料。」
既然能防虫,用到树皮的壶上不更好?
张远桥更不解了:「有什麽不对?」
「因为这种复合配方,到了明代才出现!」
林思成顿了一下,「说准确点,明成祖迁都燕京,才大量使用於建筑中。之後经过多
次改良,直到英宗时期,才被当做宫中裱糊窗纸的浆糊使用。用来裱画,已经到成化年间了————」
顿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辽代的壶,用的是明代的胶————中间整整差了五百年,这开的是什麽玩笑?
赵修能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明代的时候修复过,用胶补过?」
不是没可能,比如发生宝石脱落、树皮翘层的现象。但即便修复过,也不可能每一颗宝石都脱落过,每一层树皮都会发生翘层,每一层都需要粘。
关键还在於:这些胶,全是同一个时间段刷上去的。总不能是,说坏全坏了?
除非全部拆开,重新粘了一遍。但问题是,有什麽必要?
林思成想不通,两位专家更想不通。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本就是明代的仿品?
比如匠人取用辽代的老桦皮、老宝石、古银料,仿照的辽代古器做出来的?
只要树皮是老的,不管怎麽测年,年份肯定够。
宝石、银铜料无所谓新旧,只要切割、镶嵌、锻打工艺符合宋代少府监的工艺流程,一比一复制就可能,而且明代的工匠做的比宋代的工匠更为精细。
甚至不用模仿宋工,直接找来老料,比如从其它辽代物件上撬下来的宝石、银铜片,往上一粘就行。
只有胶没办法做老做旧,也从别处拆不下来,就只能用新胶————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两人心里直打鼓。
他们能想到,张远桥同样能想到,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等於把林思成之前的推论全部推翻,还顺手给了他两耳光。
不说吧,这麽明显的破绽,只要做过仪器检测,就会暴露出来,何友汉能不知道?
他本就是来挖坑的,说不好,就在这儿等着呢。
反过来再想:连张远桥这样的门外汉都能想到,何况孙敬州?
忍了又忍,张远桥终是没忍住:「会不会是————明代的旧仿?比如,所有的材料都用的是老料————」
林思成摇了摇头:「张总,明代仿不了!」
「为什麽?」
「因为树皮:C十四测年,测的是树皮的死亡时间,以此来判断壶胎的原材料时代。
而这支壶的壶胎,是用高温湿压一体叠合形成————
说简单点:必须剥取新鲜的嫩桦内皮,先逐层湿蒸、焖软,然後热压,使纤维横向纵向交错压制,才能压这麽实、这麽平————如果用的是老料桦皮,顶多压成纸板,无法保留原始层理和纤维————」
林思成指着检测报告,「张总,你再看这些————不用看数据,看最下面的检测结论:
仪器分层扫描显示,桦皮胎体各层的土沁、盐析完整覆盖所有原始曲面。而血料胶处於第二层,然後胶料之上,又生成一层比较新的土沁层————」
「包括宝石表面与镶嵌位置的检测结论,也是同样的结果:外层新土沁——中层胶质一内层旧土沁————既然上下两层都是土沁,胶质却在中间,这说明:这件东西被埋了好多年,挖出来之後补了一层胶,又埋进了土里————」
张远桥愣了愣:还能这样?
「再看这里————」
林思成指着下一条,「宝石嵌槽内的氧化物质,也就是最原始的胶质,比夹在土沁中间的这一层胶至少要老五百年。成份没有什麽猪血和石灰,就只是骨胶与皮胶————」
「还有这里:宝石与壶体嵌口咬合的老化痕迹,处於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储存环境————说简单点:咬合痕迹有两层,一层新、一层旧。因老化而生成的氧化痕迹有两种,同样是一种新,一特种旧————」
张远桥听明白了:这东西就是辽代的,而非什麽明代用老料做的旧仿。
不过是在明代的时候,刷了一层胶。
「那这胶是哪来的?」
林思成摇摇头。
肯定是明代的时候刷的,但他没想明白:为什麽要刷这层胶?
因为这一层胶是全方位的刷了一遍:镶宝石的地方刷过,拼缝的地方刷过,乃至每层树皮的压层也刷了一遍?
肯定不是做的修复,因为东西没烂到这个程度,需要每一层都要粘一遍。真要烂成这样,这壶不会有现在的品相。
甚至於,压根就没必要修复——————
林思成想了一下:「更像是在明代的时候,被人挖出来拆成零件,重新刷了一遍胶,又埋进了土里————」
「刷了一遍胶?」张远桥愣了愣,「而非补了一遍胶?」
「对,原先的胶够用,这东西也远没有到补胶的时候————嗯————」,林思成想了一下,「更像是没事儿闲的,把好好的东西拆开後组装了一遍。」
「不是————谁会这麽闲?」
林思成没说话:确实有些牵强,但问题是,除了这个理由,他委实再想不出第二个。
包括两个专家也一样,他们也没想明白:看这只壶的品相,根本不需要这种全方位、
深度化的修补,那为什麽要在所有的部位,重新补一遍胶?
三人又合计了一下,始终没有头绪。
唐馆长和张老师的建议很一致:既然不影响监定结果,就没必要深究。
因为这层胶的出现并没有推翻林思成最初的推论:这只壶,就是辽代皇帝四时捺钵渔猎时,来装奶酒的酒壶。
只是在明代的时候拆了一遍,又组装了一遍。
这样一来,这东西就不能再算是原始文物,而是修复品,价格肯定要打个折扣。但说实话,东西又不是林思成的,管它打几折?
但林思成总有些不甘心:想来,何友汉就是想利用这一层破绽来误导自己,让自己认为这是一件明代的仿品。
又因为没有实物出土,更没有文献佐证,继而怀疑这是明代工匠的臆造品。
幸亏自己书读的多,经验也足够丰富,没被他蒙混过去,也没被他带沟里。
来而不往非礼也,林思成总觉得应该做点什麽。
其次则是好奇:不管他怎麽琢磨,始终无法代入明人的思维:好好的东西,为什麽拆开?
林思成在算计何友汉,同样的,何友汉也是算计他。
这东西有没有重新刷过胶,何友汉比谁都清楚:他就是仪器公司的高管,做个检测分分钟的事情。身边又有孙敬州这样的高手,推测分析并不难。
难的是时间,以及速度:刚开始的时候,连孙敬州也以为这只壶是明仿。之後他反覆检测,反覆研究,才确定原壶的年代依旧为辽代。
那时候,孙敬州重新推论,认为这只壶在明代修复过。为了论证这一点,他又做了大量的检测,最後,再次成功的把自己的推论推翻了:没有哪个人做修复,需要把好好的东西拆开零件,再重新组装一遍。
而这个过程,孙敬州足足用了一个半月。
他们也确实想利用这一点误导林思成:让林思成误以为,这只壶是明代的仿品。
但当林思成摆出一堆的证据,并找出那两张「树皮靴」的图片时,何友汉就知道,这个计划失败了。
他连这麽生僻、这麽冷门的资料都能翻出来,想证明这只壶是不是原装货,想找出相关的文献和佐证,并不算很难。
但让何友汉没想到的是,林思成能这麽快:孙敬州用了一个半月,而他就用了十五分钟?
孙敬州用的是同样的仪器,甚至比林思成用的的更先进。虽然孙敬州没请专家,但何友汉觉得,林思成今天请来的这两位,并没有发挥出他们应有的价值。
不是说这两位不专业,而是林思成没给他们用武之地。何友汉至少能看的出来,基本上他们懂的林思成也懂,甚至比他们懂的更多。
何友汉想不通:比起岁数,林思成还没这两位的一半大,为什麽能这麽专业?
关键的是,剩下的那两件会不会也像这只壶一样,被林思成轻轻松松的识破?
转着念头,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一下:「何总,需不需要进一步的监定?」
何友汉顿了一下:「林总,我没听明白!」
「如果不需要,我会在之前的结论之後补充一条:这只囊壶为北宋交聘国礼,献於辽代皇帝捺钵游猎时用的酒壶。之後再加一条:在明代有过修复————修复原因不明。如果想知道原因,就得拆开,也就是我说的深入监定————」
何友汉「哈」的一声:「林总,你是不是想拆了我这只壶,让我一分钱都卖不到?」
「何总,你过虑了,因为我不但会拆,还会修,更会补!」林思成义正辞严,「我能保证,这东西现在长什麽样,拆开再补好後,依旧长什麽样?」
何友汉琢磨了一下,又气又笑:「林总,你补的时候,是不是还得刷一遍现代的化学胶?」
多了这层胶,这玩意的价格何止打了一个折扣:原本一百万,可能连十万都卖不到「何总,你要相信我的技术:原先用的是什麽胶,我肯定用什麽胶,配方绝对不错一个百分点————甚至於,看不出任何拆解、修复的痕迹!」
林思成顿了一下,「何总,我也不瞒你,我确实很好奇:好好的东西,明代的人为什麽非要拆开?由此,我很怀疑:会不会是明代的人在里面夹了东西?」
林思成,你想忽悠我?
何友汉无动於衷:「林总,你别告诉我,你不清楚你从我们公司讹来的这批机器有多先进?我不信,你连最基本的透视检测都做不到?」
「当然能。但是何总,这只壶是高温湿压形成的桦皮胎,主要成分是纤维素。里面如果夹的是纸,成分同样是纤维素,我怎麽透视?」
何友汉「呵」的一声:「X光确实测不到,但Micro—CT(显微CT,三维推进分析,微米级解析度)也检测不到?」
林思成非常奇怪的样子:「何总,我倒是想测,不过得麻烦何总先帮我进一台——
何友汉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种机器是管制品,不对中国进口。
除了这个,以中国国内现有的仪器,确实没办法透视,树皮里是不是夹了一张纸。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说的:明代的人为什麽非要把这只壶拆开?
说实话,他和孙敬州还真就没想过这个问题,至少没有像林思成这麽深入的考虑过,更没他这麽好奇。
以及,後面的那一句:会不会,明代的人在中间夹了什麽东西?
反过再说:他不夹东西,为什麽要把好好的壶给拆开?
顿然,何友汉皱起眉头,看了看孙敬州。
孙敬州一脸古怪:对啊,为什麽要拆开?
突地,他灵光一闪:「何总,会不会是这里面原本夹着什麽东西,被明代的人发现了,为了取出来,才拆的壶?」
何友汉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孙先生,我是想让你分析一下,林思成是不是在忽悠我,让我把这东西搞坏。你倒好,完全顺着他的的意思说?
不管是之前夹过东西,还是之後夹了东西,如果想证实,不还是得拆这只壶?
但换个角度:未尝不是孙敬州完全接受了林思成推测。
关键的是,被孙敬州这麽一说,何友汉也怀疑了起来:到底是之前夹过,还是之後夹过?
他想了好一会:「林总,除了拆解,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有,钻孔取样!」林思成斩钉截铁,「但钻孔不能太小,直径需要两到三毫米左右。另外,为避免取样偏移,需要多方位钻孔————」
林思成指着壶:「正反两面,各取四处!」
八个孔,每个至少米粒大,这件东西即便没报废,也成了残器。
还不如直接拆,拆完了再组装。
既然在明代拆开後,还能装的跟原装的一样,现代当然也能。
对於林思成的修复技术,何友汉还是有过了解的:林思成虽然没补过树皮,但他补过画,能补到完全看不出修补痕迹的程度。
但何友汉总觉得,林思成没安好心。
没有原由,只是直觉————
他想了一下:「林总,如果拆开後,什麽都没发现呢?」
「何总,这个我不做保证!」林思成笑了笑,「我只是建议,决定权在你!」
何友汉笑了起来:他知道林思成不会上当,只是没想到他这麽警觉,这麽干脆,半点儿因果都不沾?
那拆还是不拆?
说实话,被林思成一顿忽悠,何友汉是越来越好奇:如果仅仅是之前夹了东西,那拆开取了东西後,还有什麽必要装回去?
想来,只可能是後者:东西不是之前夹的,而是拆开之後夹进去的,所以装的跟原装的一样。
还有一点:拍卖之前,这只壶被锁在一口铜匣子里,完全焊死的那种。
之後用机器切开铜匣才取出的这只壶。如果仅仅是一只树皮壶,有什麽必用这种郑重且罕见的方法保存?
越是往深里想,何友汉越觉得古怪,他猛的吐了一个字:「折!」
「好!」
林思成点了点头,让李贞和方进去准备。
一群人面面相觑:这样也行?
他们怎麽看,都觉得林思成是在忽悠何友汉。
林思成的修复技术确实很高,正如他所说:原先用的是什麽胶,他肯定用什麽胶,更能修复到看不出任何拆解、修复的痕迹。
但是,拆过的毕竟是拆过的,复原的程度越高,东西的价值越低。
站在文物的角度:从零开始拆一遍,再装一遍,这只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只壶,而是一只现代的手工艺品。
换种说法:用老料拼出来的高仿————
别说他们了,就连孙敬州也有些吃惊:好奇归好奇,怀疑归怀疑,他没料到何友汉竟然真的拆?
如果按照林思成的监定结论,这只壶少说也值个百多万。
但话再说回来:抛开何友汉的家世不提,一百万,也就他一个月的工资————
惊愕间,孙敬州觉得还是得提醒一下的好:即便非拆不可,也不应该让林思成动手。
万一他使坏怎麽办?
孙敬州眨了眨眼睛:「何总,在这儿拆?」
「一事不劳二主,林总能搞得定!」何友汉笑了笑,「孙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给林总做助手!」
孙敬州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何友汉说的很客气,但他能听懂:也可以不让林思成拆,但你得给我找个会拆且会装的人。
更或是,由你来拆。
要说鉴,他肯定不怵,但要说修复,孙敬州顶多也就是站在旁边看一看。
当然,可以找其他人,但问题是找谁?
敢干这个活,敢冲这件东西下刀的,就那麽有数的几位,何友汉人生地不熟,即便能找到,也得托关系欠人情。
如果让孙敬州去找————只要是他认识的,不管是哪个见了他,都跟见了狗屎一样,躲都来不及————
再不敢乱说话,孙敬州闭上嘴,看着林思成安排。
几个助理有条不紊,热机器的热机器,找工具的找工具,准备试剂的准备试剂。
技术怎麽样先不论,至少这套流程,挑不出一点毛病。
孙敬州後知後觉:林思成这儿不但有监定中心,还有修复中心。
因为牌子太多,所以只有「文物保护与研究中心」,没有体现出「修复」两个字。
但何友汉的背调资料中,却写的很清楚:林思成会修复瓷器,会修复金银器,也会修复字画。
想到这里,孙敬州暗暗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叫全才。
如果只是监定古玩,他肯定能掰掰手腕子。如果是修复,他纵然算不上精通,但至少懂行,能看出点门道。
但如果是更深入、更专业的文物、考古研究,孙敬州只能望宝兴叹。
这和监定压根是两码事:监定还可以靠天赋,但文物就只能靠积累。一座山头挨一座山头的跑,一座遗址挨一座遗址的看,一部大部头接一部大部头的啃。
但想想之前:契丹是哪种风格、什麽工艺特点,和北宋官坊有什麽区别;银铜合金的特性、需要弯折时所需要什麽样的回火技术。
以及桦皮文物出土过哪些、属於哪个时代、哪一年发现的、哪一年发掘的,同时还出
土过什麽,最後的定论是什麽————等等等等,林思成连书都不用翻,张口就来。
特别是那两只桦皮鞋:地方那麽偏,东西那麽生僻,甚至於他就没去过,林思成竟然能记那麽清楚?
关键的是,何总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打林思成一个措手不及,他想提前准备、查点儿资料都不可能。由此说明,这就是他本身的积累————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孙敬州有些恍惚:何总让他和林思成打擂台,问题是,应该怎麽往下打?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何总剩下的那两件东西,并不能给林思成造成多大的困扰。甚至於,林思成解决起来比这一件还要简单————
正畏难间,何友汉站了起来:「走!」
孙敬州如梦初醒:「何总,去哪?」
「实验室————林思成要下刀了!」
孙敬州精神一振:他也想看看,是不是如何友汉调查的那样,林思成的修复技术高到离谱,甚至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
他连忙跟到後面,到了上一层。
眼鉴用不到多大的地方,只要光线足够,工具备够,给个工位就行。但修复不行:只
要是研究文物用到的机器,修复时基本都能用到。为此,林思成专门在研究中心这一层预留了一间修复室。
不让看肯定是不行的:林思成怕何友汉给他挖坑,何友汉更怕林思成使坏。但又怕何友汉没完没了的问,打断他的思路,林思成先是让李贞打了一份拆解流程送了出去。
何友汉接了过来:
第一步,检测、建档:金属件位置、铆钉走向、胶层剖面、土沁叠压关系————这是在为之後组装修复做准备。
第二步,拆除饰件:银铜吊环、宝石、包边银铜片。
第三步:靶向软化、除胶。
第四步:蒸汽塑化。说简单点:用蒸汽熏润,使桦皮的韧皮纤维吸水後恢复塑性,使层间咬合松动。
然後是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逐层逆向揭取。
纸上写的很细,何友汉大致能看懂:林思成用的是拆画的方法。
看着很简单,但过程却不是一般的复杂,并不比医生在显微镜底下做的精尖手术简单。
关键的是经验以及对火候的把握:什麽时候揭、什麽时候停、什麽时候剥、什麽时候
补水。
手但凡抖一下,这壶就废了。
正看的仔细,「当~当~当————」几声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何友汉抬起头。
皮壶被固定在显微镜底下,林思成单眼看镜,左手摄子右手针,挑一下再夹一下,再挑一下,再夹一下。
显微镜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五六颗宝石————
何友汉的瞳孔缩了一下:怎麽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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