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解的不止赵修能,除过两位专家,其他人都没听明白。
张远桥不懂就问:「林总,什麽是捺钵?」
林思成娓娓道来:「这是契丹音译,指皇帝行在。也指契丹一年四季随水草移动,形成流动的政治中心,又称四时捺钵。」
「不管是哪一季,都有代表的事物:春捺钵为鹅与鱼(渔猎),夏捺钵为吐儿山(今内蒙通辽吐尔基山,辽帝避暑之地)。秋捺钵为鹿或虎(秋猎),冬捺钵则为广平淀的榆柳林(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汇流处,辽皇避寒之地)————只要是印有这四种纹样的文物,必然与契丹捺钵有关————
「但并非所有纹有鹿纹的器物都和皇帝有关,鹿纹在契丹很常见,王公可以用,贵族可以用,大臣和军官同样可以用。但有区分————」
林思成指着壶身上的鹿,「一看姿势:大臣纹卧鹿、王公纹行鹿、皇帝纹奔鹿————二看鹿角:南面官(汉官)无角、北面官(辽人)双权,皇族四权,皇帝六权————」
「三看辅纹:卧鹿(大臣)只有腹下的卷草纹,行鹿(王公)会在左右多加两道,只有皇帝会纹火焰。」
「除此外,还有这枚青金石:在契丹萨满体系中,这就是太阳————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枚青金石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张远桥恍然大悟:「从中原王朝抄过去的?」
「对。其实从耶律阿保机开始,辽人举国汉化,且进程极快。在辽人看来,他们才是华夏正统:辽之先;出自炎帝;世为审吉国:其可知者盖自奇首云————」
「这话就是耶律阿保机说的,他把辽人的祖先追到了炎帝这一代————澶渊之盟後,辽国自称北朝,把北宋称为南朝,意为自己才是华夏正宗————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这只壶————」
林思成顿了一下,「何总,你如果让我推论:这件东西可能是哪位辽皇的器物————」
何友汉愣了一下:「御器?」
「也可以这麽说!」
毕竟辽皇也是皇。
「谢谢林总!」何友汉笑了一下,意味深长,「这东西是我父亲从英国拍回来的,已有七八年。我第一次知道,来头竟然这麽大?」
孙敬州紧随其後:「林总见多识广,博古通金,让人叹为观止!」
不知道这两位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但在其他几位看来,林思成确实够渊博,懂的也确实多。
因为这不是汉族王朝的文物,而是少数民族王朝的东西。如果历史近一点,比如蒙元,至少有大量的史料留存,更有大量的文物出土。
但辽国离的远,灭亡的又太快,出土的文献资料大都是契丹大字与小字,这两种早成了死文字,想译都没办法译,导致能考据的史料少的可怜。
既然难度太大,且无迹可循,研究的人自然就少,称得上精通的更是如凤毛麟角。
比如张老师,他知道青金石在契丹萨满体系中的含义,也知道四时捺钵相对应的纹样,却不知道火焰和鹿姿所代表的阶级等级。
唐馆长倒是知道,毕竟她专门研究的就是这个,但她从来不知道,除了她和她的学生,竟然还有人懂这些?
由此可见,林思成对辽朝历史绝对有过极深入的研究。
她一脸好奇:「小林,你们学校的研究这麽广泛?」
那肯定没有。
光是一个汉唐文化,再加一个丝绸之路,就够学校研究个几十上百年,怎麽可能舍近求远,去研究契丹文化?
而这方面的权威机构就两家,一个是辽博,一个是蒙博。
恰恰好,唐馆长就是从蒙博出来的,更是游牧民族方面的权威专家。如果是平时,林思成肯定会请教一下,但他现在顾不上。
按他的预测:妖蛾子马上就来了。
果不然,正转念间,孙敬州站了起来:「林总,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林思成精神一振:「孙先生请说!」
「你有没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国内有过相似的文物出土?」
「孙先生,你是说桦树皮制成的文物?」
「不,我说的是辽代的树皮囊壶!」
林思成实话实说:「没有!」
他确实没见过辽代树皮壶————哦不,这麽说太笼统,说准确点:不管是哪个朝代的,他都没见过。
因为这是树皮,工艺如果不过关,米都装不住,遑论是水和酒?
孙敬州紧追不舍:「那林总是基於什麽因素确定,这是辽皇秋猎的捺钵酒壶,证据是什麽?」
林思成强调了一下:「孙先生,不是确定,我是推论分析!」
孙敬州笑了笑:「林总,即便是推论,也该有依据吧?」
「孙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孤据不考,孤证不立,如果只看主体材质,确实无法确定具体的功能与性质————
但是,这只壶的材质,并不仅仅有树皮:还有宝石、铜环、银扣、皮线————辩证与这些材料相关的出产地和工艺特点,基本能推定囊壶大概的生产年代、生产机构,以及功能。」
「孙先生也是专家,应该知道辽代文献只是没办法翻译,而非没有出土。恰恰相反:
出土的墓葬与遗蹟很多。
比如辽庆陵陵区(圣宗、兴宗、道宗三帝+皇后),出土过秋山玉、刺鹿刺鹅锥、金花银器、御制马具、高级镶嵌金银器————等等等等。经考证,这些文物全是北宋的交聘御礼,特别是前两件:玉和锥,这是北宋专为辽皇捺钵秋山、春水定制的国礼。
其次是陈国公主驸马墓,出土有金面具、银丝网络、高翅鎏金银冠、金花银靴、金牒躞带、镂花金荷包————同样的,这是也是由辽国提供设计样式,由北宋文思院打造,做为正日御礼贡献给辽国的国礼——————
还有耶律羽之墓、耶律仁先墓(皇族、宗室重臣)、萧氏後族墓,这三处墓葬群出土的文物更多:玉带饰板、鎏金铜泡钉、簪、镯、耳饰、錾花金杯、金花银砚盒————等等等等。」
「这些文物都做过全面分析,包括成份、工艺、老化痕迹————不管是哪一种,只有要数据,都可以和这只壶做对比。如果何总需要,等机检报告出来,我会让资料组索引整理o
而除了这些,最关键的是纹饰:哪种纹样代表哪个等级,什麽样的寓意,这辽朝的礼制中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只是因为契丹文成了死文字,翻译难度太大,所以愿意研究的人不多。
我不敢称研究的有多深,但至少懂一点。因为涉及的史料太多,例举起来太费时间,我就不在这儿罗嗦了。但最後出具监定报告时,只要与这只囊壶上的纹样相关的文献,每一条我都会写在上面————」
林思成顿了一下:「至於树皮————孙先生,至今确实没有辽代的树皮囊壶文物出土,但是,并非没有相似的文物出土,甚至於比辽代更早的都有————」
「一九五九年,内蒙古满洲里发现扎赉诺尔古墓群,一直到一九八六年才发掘完毕。
其中出土大量的桦树皮器物残件,包括圆筒形桦皮盒、桦皮罐、圆形桦皮器盖、器底圆牌————
以及部分墓葬棺盖铺垫桦树皮,甚至还有儿童墓桦皮葬具,这些全部收藏在扎赉诺尔博物馆————经过考证,遗址为东汉—汉魏拓跋鲜卑墓葬群————」
「所以,用桦树皮做器物,并非契丹首创,你们送过来的也并非第一件。距今一千九百年前的鲜卑族就已经开始做盒子、做盖子,甚至是做罐子了,比契丹早了一千年。只是没有壶形器物,又是游牧民族自己的手工艺,比较粗糙,我不好拿来做对比。」
「而除了汉魏,契丹时期的也有:六十年代,内蒙古察右後旗红格尔图乌兰哈达辽墓出土过大量的辽代桦皮桦皮箭囊、弓套。除此外,还出过两件桦树皮做成的器物————东西收藏在察右後旗博物馆,我给你找一下————」
林思成敲了几下电脑:「经过反覆推论,大部分的学者都认为,这是辽人军官的马靴,可惜只剩下了靴套————孙先生,你帮我看一下,这东西应该是什麽————」
电脑上出现两张图片,孙敬州瞅了一眼,像是被人迎面砸的一拳,猛的往後一仰。
也不止是孙敬州,不管是谁,只要看到图片,无不是目瞪口呆。
特别是唐馆长:她就是蒙博出来的,连她都不知道,乌兰察布出土过这样的东西?
仔细再看:确实有点像马靴的上半截,但那是没有同类的文物出土,无法对比,也没有文献可以佐证。
但现在,如果和桌上这只鸡冠壶比一下:把这两只「靴套」拼起来,是不是就成了一只大号的鸡冠壶?
无非就是没有花纹、没有宝石,也没有那麽光滑————
何友汉盯着图片,愣了好一会,然後转过头,看着孙敬州。
当初孙敬州信誓旦旦的保证:何总你放心,这东西没有任何实物出土,更没有任何文献记载,国内绝对没人敢监定这个东西,不管是故宫还是国博,更或是监定委员会的专家。
可能会有人根据饰件、工艺推测年代和出处,但不管怎麽推,怎麽讨论,绝对没人敢下结论。
说直白点:哪怕能猜到这东西是干什麽用的,又是谁用的,也没有敢说出来。
因为之前没有任何实物出土,更找不到任何的文献记载,这一件完全是孤例。
没个三五八年的功夫,不把相关的遗址考察个十遍八遍,谁敢下定论?
现在好了:林思成不但找出了佐证,还不止一件?
孙敬州被盯的心里发毛,却不知道怎麽解释。
你很想问一句:何总你知不知道,林思成说的这两个博物馆是什麽级别?
扎赉诺尔还好一点,虽然只是呼伦贝尔的一个区,但至少是市辖区,至少在城市里。
而那个察右後旗就快到边境上了,离外蒙就两百多公里。虽然也是县,但人口就几万,纯纯的牧区。
谁没事干跑那麽远的地方,参观一个县级博物馆?
你要不信,你看看旁边的这两位专家,特别是那位唐馆长:她在内蒙博物馆干了十多年,连她都不知道这两件东西。
所以,并非我无能,而是姓林的太狡猾————
暗暗的骂着,孙敬州咬了咬牙:「林总,你之前为什麽不说?」
「孙先生,虽然这些文物只收藏在旗博物馆,但发掘之初,却是国家文物局指导,NMG自治区文博部门组织发掘————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我如果说出来,你信不信?」
因为孙敬州是来找茬的:哪怕这是错的定论,也是定论。所以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
而是他压根就不会认。
林思成是看他要炸刺,把这东西甩了出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其他人被震的一愣一愣。
如果说心里话:刚才林思成说那番结论的时候,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不是说他说的不对: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工艺线索都表明,这就是北宋交聘国礼,献给辽皇秋猎时的水壶或酒壶。
即便不是百分百,也能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们惊的是林思成的话说的太满:这玩意是树皮做的,从没有过先例,你贸然下结论,高度还拔的那麽高,他让你出具监定报告怎麽办?
真要出了,好戏可就来了:这东西不但是世界上第一件树皮压制的囊壶,还是皇帝御器,这是什麽概念?
不论是史学界、考古界,还是文物界,全都会炸锅。原因很简单:那怕结论是错的,那也是结论,哪有那麽好推翻的?
你敢掘前辈的坟,就要做好被前辈的弟子、乃至师门攻许的准备。自此後,林思成别说搞监定,搞技术,唾沫星子都擦不完。
只是没想到,林思成竟然有证据,而且还这麽多?
当然,该炸的还得炸,该喷的照样会喷,但林思成完全可以不用理会。
逼急了,把这几张照片甩出去,有的是人帮他狡辩————哦不,辩证。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到底是「靴子」还是壶,还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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