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甚讲究礼数,而月如晦又是个散漫无拘的人,所以私底下,在她们二人面前,她是相当随意的。
但能让她随意的对象中并不包括圆圆。
正如圆圆自己说的,她是项懋从街上捡来的,她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所以相应的,她对上下之分,看得格外的重,觉得该是谁的本份,就不该逾越了。
而这一点却是她最为月如晦诟病的地方。月如晦很少在意别人的眼光,凡事随心所欲。当年她执意与凤冽解除婚约,却又甚么也不肯说,只是非要解除不可。这事在南疆曾闹得很大,月家和妖族的长辈没一个同意的,最后还是凤冽松了口,她才如愿以偿。
疏影咽下口中的饭蔬,抬头对她一笑:“吃了么?”
圆圆勉强应道:“吃了!”她的眼圈有些发红,脸色也不太好看,似乎刚刚哭过。
疏影张了张口,想问却又怕触着她。
倒是月如晦皱了下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刚哭过?”
圆圆固执的摇头:“没有,只是眼中进了砂子,揉的时候不慎揉重了。”
月如晦眸光微微闪了一下,看了疏影一眼,就没再追问。碧枝见她不肯用饭,便也知机的下去沏了茶,送了过来。疏影见状,笑着吩咐道:“碧枝,一会得空,你去叫厨下给我做些上好的杏仁酥与桂花糕来,防着晚上肚子饿!”
碧枝抿嘴一笑,应道:“是!”疏影素来不喜杏仁酥的味道,她却最是喜爱这种糕点,疏影此刻这般吩咐,明摆着就是看她没能吃好晚饭,怕入了夜,她肚子饿。
圆圆来了,疏影与月如晦自也无心用饭,只随意的扒了几口,便令碧枝撤了下去。
三人上了二楼,碧枝早已燃好了火盆,又取了红泥小火炉搁在一边,炉上温着一壶水,桌上是一壶泡好的玫瑰花茶,玫瑰的幽香在房中缓缓氤氲。
碧枝才刚退了出去,圆圆便已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打算跟四殿下一同回京!”她说得极为清脆响亮,干净俐落,显然已下定了决定。
疏影正在倒茶,忽然听了这话,手上不觉一抖,壶嘴一偏,花茶四下横溢开去。
月如晦抬手一托茶壶:“这是怎么了,吃饭吃到手抽筋么?”
她口中虽在笑谑,面色却极凝重,眸中更是没一丝笑意。
疏影定了定心神,一时不知该说甚么,只得顺着她的笑笑:“可不是,怕是今儿的筷子太沉了些。乌木包银的,看着阔气高贵,使起来其实沉重,不甚趁手,真还不如竹筷子!”
她这番借题发挥的话在此刻说了出来,其实很带了几分提醒的意思。
圆圆笑了一笑,答道:“这筷子你虽用着不趁手,又怎知别人就不趁手了?”
疏影涩涩的看了她一眼,只好闭口不语。
月如晦已觉不耐,懒得打马虎眼,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曦瑾那小子究竟哪一点好,你就非看上他了?圆圆,他是曦家的四皇子,你想想三叔,曦家的人能有甚么好货色?”
疏影嘴角抽动了一下,月如晦一时气恼,口不择言,竟是忘记了,其实她的身上也有一半曦家的血脉。
圆圆固执的摇头,认真的看着疏影:“我意已决,我想跟他回去熙京,至于义父在泸州的基业,我会在近几日好好收拾收拾,全部转交给你!”
熙京风云 第七章 黑暗中的那只手
第七章 黑暗中的那只手
圆圆离开后,疏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转头看了月如晦一眼:“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她毕竟没有答应圆圆的要求,项懋在泸州的基业是他在世时交给圆圆的,他从未交待自己要收回。正如南宫皓所说的,她不过是半个项映芷,项懋于她,也不过算是半个父亲罢了。而圆圆毕竟是项懋的义女,在这一范畴上,自己也并不比圆圆身份更高。
如今项懋已过世了,她更不觉得自己有收回圆圆手中势力的权力。
月如晦目光深幽,没有看她,只是慢慢的啜着杯中的花茶,烛光摇曳,她娇艳的面容半明半暗,有些幽深。好一会,她才道:“疏影,我觉得你应该收回圆圆手中的势力!”
疏影轻轻呵了一声,目中现出讶色。月如晦与圆圆的相识明显在她之前,而她们的私交也算是极为不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为何竟会说出这等话来。
“那是三叔留下的,三叔之所以建起这股势力,为的绝不是让圆圆作为陪嫁带了去给大熙皇室的!此消彼长之下。岂非对南疆其实不利。”
疏影无语,好一会,才苦笑道:“我适才竟没想到这一点!”她并不习惯站在纯政治的立场上去想事情,前世,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几个单位实习过。社会对她而言,有些复杂,有些尔虞我诈,但总体而言,还不致残酷到这等地步。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我倒是觉得这样对南疆反更有利!”
二女同时一惊,回头看去,却见南宫皓悄无声息的立在门口,唇角笑意隐然。
“你怎么进来的?”月如晦冲口而出,话才出口,不觉暗嘲自己愚笨。碧枝原就是南宫皓的人,将他放进小楼其实也并非难事,看来,自己等三人刚才说的话已尽入他耳了。
疏影本来也甚惊讶,但话已被月如晦抢了去说了,她也只是无奈的改口问道:“二哥刚才所说之话怎么解释?”
南宫皓不答反问:“圆圆手中的势力与南疆关系可紧密?”
二女互看一眼,疏影才不甚确定道:“据我所知,似乎并无多大联系。”
对于南疆诸事,她虽然不曾插手,但几位长老议事之时也并不会刻意的避着她,有时甚至会特意令人唤她过去旁听,因此对于他们希望她了解之事,她也算是比较熟悉。
南疆与大熙皇室之间一直相互提防。但是由于南疆的整体运作其实是由四大族分工合作,而信息收集与细作安排这一块,一直操控在影族段家手中,项家若是冒然插手,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而项家自然不会作出这等恼人之事。项懋诈死之后,隐居泸州达十五年之久,在泸州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也属情理之中。但这股势力,与南疆联系并不如何紧密。他过世之后,这股隐秘的势力便交到了圆圆手中,只留下话来,让圆圆尽力辅助疏影。
南宫皓笑笑:“既然如此,这股势力你还是不要的好!留给曦瑾罢,他需要这股力量与曦玢对抗。”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道:“鹬蚌相争,祸起萧墙,对于南疆自然有益无害。”
疏影手一抖,险些摔了茶盅,不自觉的与月如晦互视了一眼。月如晦的脸上也不知是个甚么表情,好一会才道:“耗子,你可真是……”对南宫皓。她大有词穷之感。
疏影好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二哥,你就不怕江枫找你拼命?”江烟将来可是要嫁给曦玢的。至于南宫家的反应,她不想多提,她知道南宫皓对南宫家的兴衰并不太在意。
南宫皓无谓的一挑眉:“主强则臣弱,臣强则主弱。做一个权臣虽累些,也总比唯唯诺诺、战战兢兢还惟恐在雷霆之怒下不得好死来的更强些。”
江枫?权臣?或者,还要再加上一个季晏?
这便是异界朝堂版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罢,疏影暗自苦笑的想。
月如晦默默的看着南宫皓,半晌才发自肺腑的真心道:“耗子,你还是早些爬回西衍去兴风作浪罢,切莫来南疆祸害我们!”
纵是疏影此刻忧心忡忡,骤然听了这句,也是一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南宫皓轻笑一声,对于这句褒贬各半的言语不予置答。
荷园小楼毕竟是女子闺房,南宫皓也并未多留,说完了话儿,又坐下喝了一杯茶,便辞了出去。疏影见他要走,便起身相送。走到楼下时,碧枝已备好了琉璃灯,递了过来。
疏影接过灯来,引着南宫皓慢步走出小楼。
月色半明半晦,荷池两侧的垂柳在寒风中瑟瑟的抖动着干枯的枝条,显出一种别样的阴郁。琉璃灯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晕,洇亮了身前身后的一小片空间。
在这寂寂的冬夜里,四围一片悄然,惟有风声过耳。
“在想甚么?”南宫皓见她一直不语,便问了一句,语中隐有关切之意。
疏影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过得真是好生奇(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怪,这一切都巧的离谱,让我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她原是信口道来,本不指望南宫皓支持于她,却不料南宫皓听了她这话,居然点了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
疏影微惊了一下,不觉抬眸看他。琉璃灯柔黄的光芒落在南宫皓的面容上,原就清俊出尘的面容愈显俊雅,如浓墨绘就的长眉微微蹙起,深不见底的双眸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只是这般静静的凝视他,她便觉得心情宁静了许多,不复先前的烦躁不安。
“我已差了人细细查访,只在近期便该有回应!”他显然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却并未点明,只微笑低头看她,半晌抬手宠溺的刮了一刮她的鼻梁。
疏影抿嘴冲他一笑,只安静的在他身边慢慢的走着,感觉心中一片喜乐安宁。
“回去罢!”将将走到荷园九曲桥边,南宫皓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琉璃灯,温和道。
疏影心中虽自不舍,却也点头一笑,转身就走,才只走了几步。却又听南宫皓在身后唤她:“疏影……”
她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去,眨了眨眼:“还有事?”
南宫皓长叹了一声:“真是个笨丫头,连句再多送我几步的客气话都不会说?”
疏影愕然,旋即噗的一声笑了起来,一段话顿时顺溜无比的冒了出来:“二哥,你想要我送,你就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我继续送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我送的呀。你真的想要我送吗?那我就送送你吧!你不是真的想要我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我送吗…… ”说到这里,她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南宫皓被她绕的头都晕了。无奈苦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能说,来,过来我看看!”
“看甚么?”疏影忍住笑,好奇问道。
“看看你的舌头绕了这半日可打结了没有?”
疏影又是一阵大笑,南宫皓随手将琉璃灯挂在九曲桥上,叹气的走过去,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鬼丫头!”疏影顺势偎进他怀里,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南宫皓用力的抱一抱她,又略略松手:“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疏影有些恋恋的搂住他的腰:“嗯!”
南宫皓不再说话,只静静拥住她,许久才低声道:“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到处走走去!”
疏影没有问他去哪儿,反而犹疑问道:“那……这里呢?”
“不必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却是坚若磐石,充满自信:“各人总有各人的际遇,只是自己把握好了便是!”
“嗯!”她又答应了一声,好一会才挣开他的怀抱,抬眸对他一笑:“我回去了!”
“去罢去罢!”他微笑看她,淡若春风。
疏影不再回头,快步的去了。她讨厌分别,更厌烦送别。别时容易犹且见时难,别时若艰难无比,那见时岂非更加困难。十八相送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她不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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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皓回到西集轩,走到自己房门口,却忽然皱了下眉。抬手推开门,一股酒气冲鼻,晦暗的月色透过碧色窗纱,映出房中的一个提着酒坛大口喝酒的人。
“你走错房间了!”他闲闲开口。他酿酒,但却并不太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烈酒的浓烈酒气,尤其厌烦醉酒之人发出的酒臭。所以后期他酿的酒大多酒味单薄,不易醉人。
江枫懒洋洋的挑了下眉:“我还没醉呢!”
南宫皓心情正好,也不与他计较,随手取出火石,啪的一声。火星一闪,烛光立时亮了起来:“又怎么了?”
“没甚么,只是忽然想喝酒!”江枫望他一眼:“你一回来,害我连个酒友都没了。”南宫皓还不曾回来时,他心情不好之时曾叫疏影陪他喝过酒。
南宫皓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你该娶妻了,找个会喝酒的!你若娶妻,我送你千坛美酒,如何?”
江枫斜睨了他一眼,冷嗤了一声,却还是放下手中的酒坛,坐直了身子:“季晏从熙京送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昨儿传召了烟儿与季娉二人单独觐见……”这么晚了,他还在南宫皓的房中等着,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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