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胜去休息了，我继续坐下来，使劲的抬起头，将头抬的很高很高对上月亮才能抑制眼泪流出来，当年我也是这样坐着，迷糊中睁眼便见他单膝跪地抓着我的双手，是想要依靠和彼此信赖的意思，或者他早已忘记，可如何我还记的这样清楚。
  果真跟着王渡江去，上了船会怎样？
  在一路未知的无尽旅途中眼睁睁看着他和赵青夫妻相融的过日子，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不过是徒劳妄想，把那些还带些温情的记忆全部反转，全部抹去。
  “娘娘！”耳边有些痒，我连忙睁开眼睛，却是躬着腰的陈公公，他见我醒来便笑的眯起双眼：“皇上正等着了，咱走吧。”
  “等我进去梳洗一番可好？”
  “那奴才们就在外等着呗。”陈公公腰一躬便半眯着眼睛养神，眼珠子却转的骨碌骨碌的一刻也不信顿。
  又是新宫高墙，但明显的这次走的路与上次不一样，我惴惴着心跟在陈公公身后，直到熟悉的大殿前，他才端然止步：“娘娘，接下来的路，该您自个儿走了。”
  多奇(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怪的话，像是临终送入黄泉路的遗言，我点点头只身走进去，灯火辉煌的大殿里空无一人，松香油蜡的气息弥漫整个大殿，佛前的蒲团上隐隐跑着一个单薄的背影，我在她身后略远处跪了，良久才听到声音：“可是仙儿来了？”
  “是，皇后娘娘万福。”陡然间门窗四合，她转过身来，仍是跪着：“你娘这些年可好？”
  这样快，只是朝夕之间，她就知道了，知道我是林缨的女儿林仙儿。
  “总有不如意，但还算过的好。”哭河镇的往事历历眼前，林缨过的好吗，曾经过的好吗，现在过的好吗？
  徐皇后却是嫣然一笑，方正的脸上便生出些不柔合的美态，惊心动魄，是我不能习惯的：“一个女人不管家世多好性子多好样貌多好，非要嫁的好才能算好，你娘是她自己选的路，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的，果不然落的凄魄，但也难为，能生出你这样的姑娘来。”
  可是在赞美我：“但不管嫁的好与否，能平安到老，能生个得力的孩子，能入殓时有人愿意顶香烛，才算寿终正寝。”
  她眼色淡漠下来：“如此算来，你娘也是好命。”
  “让皇上见到你，终究算来是我的失职了。”她叹口气：“皇上性子奇，贪性喜馋，香的臭的都爱往宫里拉，前年闹出个乱子差点都不能收拾，这不又贪上你，是我的失职啊。”
  前年的乱子？
  可是秀色那一着？
  我不动声色的伏下身子，且听秀色那一段，由徐皇后讲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她果然不等我答言就自顾讲起来：“那年还未迁京，他偶回行宫小住，居然遇到一个专爱偷窃的贼女，这贼女也是胆大，窃心野到皇宫里来，被侍卫们抓住，居然想用媚色行惑皇上，接连数日，居然将行宫半数家当搬的空净，若不是我来阻止，也算一段丑事。”
  “皇家富有四海，安心待着就好，何必还要偷？”若说秀色拿着玉牌好奇进宫我还相信，但她偷财物，我委实不能相信。
  “谁说不是了？我也不是容不下人的，自古皇帝嫔妃越多越好，若是身家干净，留在宫里也无妨。”她靠近我些，在烟火朦胧中坦然着神色，完全不像是撒谎：“但她不愿入宫，却又不肯走，只管将宫里的宝贝不知搬到那里去，跟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一起行事。”
  是铁山啊，看来她说的不假，但是秀色为什么要偷，她不是有江南七家翠宝斋的分号么？为什么还要去偷？
  “而且，那女人品行极为不端，你可知道被我抓了之后，她是如何逃脱的？”似笑非笑，徐皇后扫我一眼，显然是断定我不能懂：“她睡遍了守监的侍卫，那些侍卫主动放她走的。”
  我还是不能相信，可我清楚记得扬州城里秀色那宅院里明晃刺眼的春宫灯画，若是到了夜晚，明亮亮点将起来，将是何待诱人心魄。
  “你若要留在宫里，我也不反对的，若要走，也可。”她转过身去再不理我：“女人的路，要自己选，好与不好，却是时间定论。但若要走，切记悄悄走，莫让皇上发现才好。”
  我回去叫醒刘长胜：“咱走吧？”
  他猛然睁眼，长出一口气翻身而起拉着我就往后院马棚跑，我亦步亦趋跟着他却疑惑起来，便悄声的问：“你怎么跑的这样快？”
  几乎是用扔的，他扶我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手策马鞭，后院门却是敞开的，如此黑更半夜，我愈发疑惑起来，比起陈公公是皇帝派来的总还名正言顺，虽说是我想跑，刘长胜的手脚未免有些太快，而且，他策马的姿势实在太过秀气但又狠毒，就仿佛马匹比不得石头一般狠狠的一鞭子抽下去，瞬时弹起已是一条血痕。
  “你是谁？”我狠勒马缰站住：“你不是刘长胜，我不跟你走。”
  他正在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虽是转过脸来望着我，黑黑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今儿叫你进宫的并不是皇帝，而是皇后，这你可知？”
  他居然换了女人语气，微微侧耳，依稀却是第一次我见到他时的样子：“要不要陪我喝两口？”
  “你是铁山？”从一开始骗我的居然是铁山？
  我几欲嫁的刘长胜居然是个女人，而且是铁山，我初入青楼的老鸨，秀色现在的妈妈铁山。
  “啊？”铁山忽然拨转马头横刀护住我，黑夜的深巷里，一人青衣青马，横马而立，堵住我们的去路。
  “你终究要走了？”开口便知是朱高爔，我拨开铁山迎上去，便见他一脸认真，眼睛潮湿的像要滴出水来，他盯着前方，黑暗里的我：“此去，你会见赵静对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不忍欺骗他：“大概不会再见的。”
  “哦。”他失望的低下头：“你不知道的，我是庶出，小时候总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只有赵静，虽说鞭子打人生疼，但她总是愿意跟我玩的。”
  他陷入沉沉的回忆，那里有穿着羊皮小靴骑着高头大马扬鞭过街的赵静，那时的赵静脸上仍是满满稚气与青春，是扬州城里骄生惯养的大家小姐，段不会想到自己将要经历怎样的人生，而那时的朱高爔，庶出的小王爷，大约是深深爱上她，用这将近十年的光景证明自己的爱是真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见到她，替我传句话。”他咳一声清一下嗓门：“我三哥是个值得爱的男人，但他并不爱她，他爱一个叫林仙儿的女人，这是他亲口跟父皇承认过的。所以，请她再找个人嫁了吧，女人不管日子过的怎样，总是需要一个男人疼爱的。”
  他爱一个叫林仙儿的女人，亲口跟他的父皇承认过，我脑子里一团乱，任凭铁山赶着马走了许久都不能回过气来，心里仍是朱高爔说过的话，他爱一个叫林仙儿的女人……
  “那你是如何混到朱高焱的船队里去的？”我看着铁揭下那张黑黑的脸，亮晶晶的眸子配上雪肌玉肤，灿然一笑便是倾国倾城的美：“翠宝斋原属于他，秀色才一接手，就兴冲冲跑到南京来以为会有更大的卖买，却差点被那个皇帝老头子关在行宫里，你是知道的，她最怕男人拘束，所以偷偷跑路了，我们商量着朱高焱是条生财好路，于是跟他合作起来替他跑些外腿，挣点跑腿银子。”
  “七间店的收入已经够好，如何还要到处去找财路？”
  “没见过天日的可怜东西，银子那有嫌多的？”铁山咯咯笑起来：“不是我说，秀色现在的家底，抵得上半个江南所有的富户，她是遭过可怜的，所以把银钱看的重些，这你不能轻看她。”
  我和秀色已经完全是两路人了，她有数不完的银子和妓院玉器楼，而我，只是一个想尽办法谋求嫁人的普通女人，年龄和岁月空长，花一分银子也要暗暗计较，当初过手的那些珠宝全然一梦如水流去，留余的仍是空空一人。
  “你可后悔？”
  “不。”我忙摇头，但是否表现的太明显，铁山又笑：“不后悔是假的，但人所做的事情都回不去。当初我和秀色都没承想过你会一下子送六间铺子与她，可你还是送了，你跟我们不同，你心里至少有些善念，这样很好。”
  “可是这善念并不能让男人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我，铁山你是过来人，可否告诉我为什么？”我几乎要哭起来，就算当年的蓝玉是我负了他，那王渡江了，难道我和他之间，彼此仅能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就不能更深一点，那怕只是微微深一点，能称得上是爱情也好：“他爱上了我姐姐，我知道我该高兴的，但却仍然忍不住有些伤心，那些年，徜若他能像待赵静那样待我一刻，我也会愿意嫁他的。”
  仅仅只是小十七与秋珂的差别，却也是女人和妻子之间巨大的差别，我永远只能是小十七，只能是第十七个女人，他可以当着我的面当了所有东西上青楼也不在乎，却要为了赵静而安身立命做个好男人，如何，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别哭了，我娶你好不好？”她隔着马抚上我的背：“若我是个男人，我就娶林仙儿，可以指天发誓。”
  暗夜中她晶晶亮的眼里闪烁如流星一样的东西滑落出来：“我愿意娶你。”
  “我们要去那里？”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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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那有不沉重的爱
更新时间2011-2-9 21:28:35  字数：3919

 这里本就是江南啊，月如明镜照的白衣青影，青青石路柳挡云遮，马驰风黯，直到月斜启明星欲起，正是一夜中最浓烈的黑暗时，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属那府的地界，浓黑的荒原上马上裙袂飞扬一个女人，铁山一勒马缰深吸口气：“是我的秀色。”
  如此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一直都是跟着我在跑，如何会能看见？
  她闭着眼睛信手由缰，那马一步步走向秀色，铁山闭上双眼，嘴角浅浅荡漾的笑在黑暗中暧昧浓愁，秀色仍是静立在原地，她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不过听闻马蹄声便侧耳，直待听见铁山的声音，脸上便浮起一股厌色，刹那即止，这黑暗中的微妙已是电光火石般明了。
  “铁山你何不再声张些，让皇帝的人追来？”四野阑静，但隐隐中，随着东方那一抹鱼肚白，便是遥远如洪涛的马蹄声响。
  “肯定会追来的，你带仙儿先走。”铁山抽刀一横，依稀回来刘长胜的影子，她若生成男人，任凭世间女人都要爱要嫁的好样子。
  秀色瞪她一眼却是不语，只是跳下马来，对着那马后股一鞭，马便得得向前跑了，她随即跳上我的马，捉住缰绳：“你闭上眼睛吧，我们可要跑了。”
  若是在这儿分成两股，追兵便要分散一点，秀色双臂用力掉转马头，突然便是狠狠一抽，那马顿时弹起来往前跑，铁山连忙扬鞭跟上，脸上掩不住满满笑意。
  “皇上也恋着你的。”我心里一难受，想要绕开徐皇后那些话，却始终哽在心喉。
  “是。”
  “他说，你做贵妃都可以的。”
  秀色侧嘴在我耳边：“贵妃并不是皇后，你可知我有次进那行宫见着的是什么？”
  “我看到皇帝伏身躺在皇后怀里，那感觉像是母子又像姐弟，他是真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我，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我的相貌，就像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你的平常一要，但他爱的女人只有徐皇后一个，这就意味着那怕进宫受宠位及贵妃，也永远有个女人在你之上，皇上也管不得。天下之大任我游，何必进宫受那份罪。”不由分说她便又低语：“仙儿，谢谢你给我七间店，但我要说一句，那店在你手里，只能是珠宝店，在我手里，可就不一样了。”
  “你给我，是对的。”她微笑：“我才是能担当那七间店的人。”
  “姑娘们，追兵就在屁股后面了，还谈什么情情爱爱？”铁山仍然扛着刀，不住的回望，天已清明起来，照的人人脸上惨白一色。
  “记住我的话，若有下辈子，我定来娶你。”铁山挥手笑着，苦熬了一夜的脸上苍白而又枯黄，除了那亮亮的眸子便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眸子之所以还能闪着亮光，是因为她正看着秀色，下辈子她若是个男人，愿意娶我，但这辈子不管是男是女，她只会爱秀色一人，所以甘愿要以身挡死。
  “我见过你武功了得，为何不跟她一起战？”皇上的追兵也不过十几人，两人连手拼命总是大家都能活的。
  “我不能死，因为我还要收银子。”她仍是笑：“你也不能死，因为你就是银子。”
  “铁山也不该死啊，就算让她往处逃也好，总还有活的希望，为何巴巴要她在路口守着等死？”
  “她怎么不该死？”秀色狠甩马鞭：“我早都受够她了，整天甜腻腻的笑，整天贴着我，总是恨不得为我死，死又有何用？连自己是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一味只知道做些让人恶心的事情。那个可怜的孩子，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死。”
  她还记得那刚足月的孩子，因为缺乏奶水而死去。
  背凉骨寒，我怔在秀色双手圈的那一方马背上，秀色使着那马背抽了又抽，累了一整夜的马还要承受两人重量，终于支不住双膝卧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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