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秀色怎么揣打也不肯起来，她抽的累了把那血淋淋的马鞭朝我眼前一扔，汗腥腥的坐在我身旁边，雪白的长裙上污渍点点，胜雪白的脸上汗珠点点，是一种野性，倦庸而又透着狠劲的美，美的女人都要停止心跳。
  “你觉得我美吗？”她苦笑一起，突然便揪过我的头发抓起我：“美又有何用？快走，不然要晚了。”
  晨雾腾起，秀色的白衣便沾上隐隐青色，我的红衣亦是透着紫，没有马可骑，她便紧抓着我的衣领大步往前走，裙子上的湿气快要升到膝盖，我已经累的疲筋：“休息一会儿再走，又冷又饿又累。”
  “为了你这趟买卖，我已搭上铁山，不能再耽搁的。”她头也不回往前，看到迎面过来一个方巾秀才骑着马便笑起来：“这样大清早，赶考还是探亲？”
  那方巾秀才面色白净却透着木呆，他呆望着秀色，脸上两团红云：“探亲，姑娘何事？”
  秀色的手上多出一把匕首，纤纤五指抚摸着背在身后，仿如闲妓抚琴般优雅动人，她掠掠额前散落的留海轻轻靠过去，手腕一硬一抖，那秀才的胸口便绽出一朵猩红的花，缓缓涌出来，随着匕首的旋转而跌落，她转过身来已是阴沉的脸和鄙夷愤怒的眼神：“还不上马？”
  我一直以为生命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几次似乎要丢去又再拣回来，便要暗叫着罪过心里狂喜。这秀才的亲人，或许正在等着他回家而办置一桌酒菜，几次三番大门口一遍遍的张望，谁能料到他命丢半途，我绕过那秀才和他身上正在往下流的血，也不敢再叫秀色，连忙自己踩着脚蹬爬上去，秀色随后也跳上来轻舒一口气：“脚疼的慌。”
  “等我。”后面一声尖叫，便有重物扑过来措不及防将我和秀色打落马上，一个混身伤口外翻的人脸上血肉模糊，凭着衣服依稀可遍是铁山，她欲要抓住已经爬起来准备上马的秀色，我连忙扶起她，秀色便也依着马停下来：“事办的怎么样？”
  “全杀了。”铁山猛喘几口气，才转过脸来笑着望我：“我是不是很丑？”
  “一点也不。”她身上仍是男装，脸上一痕痕全是刀挑细肉后的翻红，惟有那双眸子仍旧闪着亮光：“你不是问我，为何男人总不爱你？”
  到此时，她居然还记得这样小事，我忍着心跳装作平常般点头，只望她能一直撑下去才好，她却要我松手：“你从未曾深爱过别人，又怎么能让人深爱你？放掉所有看似的聪明，假装糊糊涂涂，抓住一个人真心去爱，总会得到好报的。”
  “这样又丑又脏又难受，还不如死了好。”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几步才顿住，转身：“我始终，永远都是爱你的。”
  秀色翻身上马，没有再望她一眼：“走吧。”
  仍是江南，犹记得上一次分别时，彼此还是年轻娇娇的大家小姐，再次相见，都成了要做外祖母的人，林婉和林缨的相遇，除了她们自己，谁人也不能理解的苦与痛便齐齐涌上心头，赵静自打见了林婉与赵正义之后就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也一直是深沉着脸色。
  “嗳哟，好大风，怎么也不遮荡些？”车帘里探出的瘦指见得主人的年迈，却也花花绿绿缀着许多宝石戒指，赶车的车夫显然是个粗人，却也极轻细的打开围风来挡上：“你就狠心吹上一回，我就不信风能刮跑你。”
  车里下来的果然是个瘦弱女人，单薄的风都能吹走：“若不是仙儿叫我，怎么能跑这样大老远的路受这样苦，你小心挡着别进风来。”
  赵静嘴角微微一弯，朝身旁正在拿棵草逗小蓝玉的王渡江递个眼色：“带孩子到后院去。”
  王渡江一声遵命却又不走：“那赶车的是我同伙，哭河镇的山贼钱四，那歪歪的不是林仙儿她娘吗？”
  “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赵静横眉立目，王渡江果然收声，乖乖的转身走了。
  “若是仙儿不在，我就走了。”林缨的目光触到林婉那刹那，便是碰到火碳一样迅速转开：“钱四，快带我走。”
  林婉暗咳一声也忙将目光转于别处，她们居然谁都不知道，这二十年后的相逢是由谁指引，措手不及，突不及防的就来了，彼此的恨和愧都没有好好梳理，怎么能就这样毫无负担的面对。
  “我们都是林仙儿的朋友，林缨你好。”爱丽丝伸出她的手，林缨便又是嗳哟一声：“就说不该来的，外面的世界真吓人，什么样人都有。”
  爱丽丝收回她的手，也不觉得尴尬的笑笑，海尼妈妈亦笑：“我们吓到这位美丽的母亲了，林仙儿可是我最爱的黑头发小珍珠，小美人，小宝贝，我也一样爱着你。”
  海尼妈妈的拥抱向来是不吝于任何人的，就连林缨，也被她的拥抱感染，慢慢软了僵硬的手臂抱住她：“谢谢你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我的仙儿，你身上真暖和，真舒服。钱四，你过来。”
  “看到那个拿着佛珠的女人了吗？”她手指着林婉，并不去望她：“你过去替我问问，佛珠拿在手里，是否可以消掉往昔的罪孽？”
  赵静又是牵唇一笑：“好凉快的风，爱丽丝，海尼，咱们到后院去吧，我最见不得瞪鼻子吹脸的人。”
  钱四皱起眉头：“瞧你着坏脾气，谁又惹到你了？快些把披风披好，不然着了凉又喊头疼。”
  林婉的佛珠抖然脱线散落，在石板地上蹦跳着，有几颗甚至跳到林缨脚下，但她的面色仍是一如从前的，没有惊慌痛苦，没有害怕胆怯，闭着眼晴挺直了胸膛不说话。
  “过去，替我杀了她，我就嫁你。”林缨依然咬牙切齿。
  “这又是何必，你知道我早洗手不干杀人越货的事情了。”钱四一跺脚：“你今儿是怎么了？”
  “你杀了她，我就嫁你。”林缨仍是那句庆，三岁的稚儿也能看懂，她是认真的。钱四目中一寒，自靴中抽出靴首：“这可是你说的。”
  “静儿，救我。”林婉终于能说句话了，看到赵静冷脸走过来，便乞求似的望她，却不料赵静居然牵牵嘴角却是寒极的一笑：“我为什么要救你？”
  “我是你娘啊，静儿，我千辛万苦养大你，为了你不惜整个家族，送你去做王妃，让你享荣华富贵，我做了那么多都是因为你。”林婉居然哭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塌着肩膀弯着腰：“为了你啊。”
  “当初龙啸云一天三封函，不过要你三间店铺就会止手，你是怎么回复他的？”赵静低下头迎上林婉的目光：“你说一厘银子也不会给，有种就将我卖到妓院去，信可是你亲手写的，我亲眼看的，他亲自送我去的妓院，在里面经了三天三夜苦打，差点断了气才被救出来，这也是为我好？”
  “但你不是平安出来了吗？不经历那些，你不会长大的。”林婉抓住赵静的胳膊：“我是你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要是连你都不相信，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你的爱太恐怖，差点毁了我的一生，这样的爱我当不起。”赵静掰开林婉的手：“全收回去吧，别把你的愧疚转加到我身上，我还要轻松过日子了。”
  谁都过的比我好，林婉昏沉沉的想，连林缨老残成这样，都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她去杀人，而我的丈夫，却是我亲手结果在那地道里，这样也好，他是我一生的耻辱开端，也是我所有耻辱的见证，他能死，真是万幸。
  “走吧，连自己女儿都愿意送去妓院的人，杀她会脏我的手。”钱四哄着林缨：“咱们安生等仙儿，你容易受风，就别再出来走动了。”
   

七十七 万幸，我们在一起了
更新时间2011-2-9 21:29:05  字数：3266

 放掉一切去爱，更多的时候得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被弃之发敝，被唾弃到肮脏的脚落，死时都没人愿意伸手合上双眸，但人们还是无怨无悔，义无反顾。
  颠簸，无尽的颠簸与风吹雨淋日晒，昼夜不休，不知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我又渴又饿在马上顿一顿就要晕过去，秀色却似乎有着无穷的力量，细弱的胳膊不停的挥动鞭子，一下下扬起落下，任凭风雨吹淋。我曾经很想她，尤其是后来回到哭河镇，虽然她在我脸上划了一道伤痕，但我从未怨过她，只是止不住的想，毕竟是我童年里惟一的美好记忆。
  但终于这样亲密无间的待在一起，却是无止尽的陌生和隔阂，岁月终于把她改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完全不懂她在想些什么的女人，她的脸没有因为熬夜赶路而发青，眼晴越发明亮也没有一丝干枯的痕迹，她越来越美，时而莫名的微笑便是让我这个女人都要惊心动魄。
  终于，她停了马，却是一个青石小镇，与哭河镇一样湿气蒙蒙的小镇，我腿软的几乎站不住，任凭她拖着我进了一座大院，她如入无人之境牵着我走，也奇(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怪院子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人看守，直到进了正厅，才见一人，青蓝布衣手捧卷书看的出神，秀色却也不惊不怕，站定在门口：“人带来了，东西是否也要交接清楚？”
  他抬起头，长舒一口气，便半眯着眼睛盯着我看，半晌才又舒口气：“都在桌子上。”
  桌子上几卷帐簿并一块玉牌，是较小的那块，本是我给了赵青的，秀色进去取了东西出来，看我仍在外面，便是一笑，却没有任何戾气阴沉，淡而温暖的一笑，仿佛当年她跟在我身后，悄悄取走我手中半个馒头时的微笑一般，只是单纯的笑：“怎么还不进去？”
  “你拼了铁山送我，为的什么？”
  “银子，卖买。”她扬一扬手：“江南大半的银号，从此归我。”
  “可要保重身体。”
  “知道。”她叹口气埋下头：“有了这无尽财富，胜过拥有李寻欢。”
  她爱他，至此不渝，开脱之辞都无法说的有理。
  “我们已经无法再做朋友了，因为我们从此不是一路人。”她笑着摇摇我的手：“但我始终会想着当年的你，想必你也会想着当年的我。”
  有时候，人的成长并不由自己，而是取决于外力，我终于跟过去和哭河镇有个了断，却是因为秀色，她仍是那身白衣，仍是素脸，风尘仆仆后的离去背影昂扬，每一步都有走的沉稳有力，仿佛前面有似锦前程如花盛开，她的人生，我只能听传说，只能是心里暗羡了。
  “你是否愿意跟我走？”朱高焱等不到我进门便放下手中书走出来。
  是他让秀色带我来的？那这里想必就是苏州某地了，原来绕来绕去都没有出苏州。
  “如果愿意，就上船出海，如果不愿意，这儿……”他指指院子：“你娘现在这里，你也可以生活在这儿。”
  本来应该有许多话要说的，却似乎，在回南京的路上，便慢慢丢落，到了此时居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但既然这儿要属于我，不妨先找把椅子坐下来，我捂着脸醒了许久，才能缓过神来：“你们，怎么还没走？”
  “在这儿装物资。”
  他任旧不愿意说太多话，也随我坐下来，清静久远，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便在想，若是能这样一生长久，该要多好，林诗音的话并不对，若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便是情愿在他身边仍他渐渐老去，那怕变心变节停妻再娶，只要是能见着，一样样的残酷都比离开要好。
  但怎么能，他怎么能在那么冷酷的转身之后又回来，仍是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当年在襄阳府，你为什么要救我？”赵妈本是要将装着我的箱子扔了，他却把我带到那个黑暗的地方一呆就是三年，我从未问过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虽然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
  他修长的十指并合，转过身来盯着我：“当时你还是个小孩。”
  哦，仅此而已：“所以后来才送我走？那为什么，当年在襄阳你又要留下我，仗已经打完了，江山也是你父的了，可我始终没有看出来我一定要呆在那儿的必要性。”
  “因为我需要你。”他仍是盯着我：“就像现在，我依然需要你，有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呆在我身边就可以，就能安心。”
  “果真如此的话，似乎不该在墓里转身走吧？”
  “可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是啊，又回来了，毫发无伤。”夏日的炎光大好，青山绿柳兜兜转转，仍能见他在我身边，居然就这样没有了一腔愤怒和伤心。
  居然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就像那些曾经的过去并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而是在讲述别人一样。
  “那你不需要赵青？”惟有到了此时我才忍不住欲要哭出来，只能强忍着，忍了那么久，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哭腔：“她不是你的原配夫人？”
  他皱起眉头半眯着眼，认真盯着我说完话，只是顿首之间便突然笑了：“你是为这个苦恼？”
  “呵呵。”他倾下身子摸摸我的脑袋，就像海尼妈妈平常做的那样：“你就为这个苦恼？”
  “当年的赵青已经死了，现在的赵青，并不是我的妻子。”他仍是微微笑着：“她在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出门便认得古里士，后来嫁给我，洞房之夜就将这事说了，而后来，因为赵夫人那边的一些原因，将就就计便让她假死，其实是嫁给古里士。”
  我尽量掩饰着想要让自己平静，可还是忍不住全身要擅抖起来，猛然间跳起来，却是自己都不能掌握自己，我跑进屋子便见林缨往出来走，不可以让她看见我的眼泪的，我忙又转身回来，慌乱中用手指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