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要裹着头巾。”
  我下意识摸摸额上的疤痕，不疼不痒，它现在只为存在而存在，与我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本地人，没有田产没有银子，父母双亡，幸而现在跟着小王爷才能讨生活。”
  “你跟了他多久？”
  “两年。”
  “缝那么多帆做什么？”
  “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笑起来，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们在江苏有很大的造船场地，用来制造像山一样大的海船，然后去航行世界。”
  他站起来张开双手：“我从小生活在海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乘风出海，到海的另一边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样的世界，有些什么样的人。”
  我也站起来，海风猛吹过来几欲站不稳，他轻轻扶我一下旋即松手：“我们会干一件很伟大的事，比改朝换代还要伟大，因为我们要征服海洋。”
  原来这才是朱高焱的终极梦想，在北方坚守那么多年，然后极尽攒够钱财，最后造出很多船来出海，是为了爱丽丝吗？为了能让爱丽丝回她的家乡？
  “爱德华。”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便想起他少有的笑容，那么灿烂阳光，像这海平面上初升的太阳一样温暖，可以让我忘记他的背叛，抛弃我们所有人后独自离开的自私，爱德华，这名字只有海尼妈妈和爱丽丝叫过，他是她们最骄傲的孩子，是她们的骑士。
  回村的路上碰到朱高焱和古里士在路上边走边谈，我慌忙躲到刘长胜身后，可脸上没有头巾包裹，这样白的面色，是很容易认出来的，他们越走越近，古里士面对着他讲些梵语，他完全看得见我，却像盯着空气一样从我面前经过，这样光天化日他居然看不到我，或者是他有意忽略而不愿意看见我。
  我身上只有灰黄的粗麻布衣，头发因为麻烦而编起来挽在头上，簪子都不插一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两只手上满是老茧，粗的无处躲藏，他的夫人从后面赶过来，仍是那件湖蓝罩衣和粉红裙，她笑着向我点头，便低着头走了。
  “我们今夜就要走了。”刘长胜停住脚步：“我是顶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你的，徜若你愿意，便订了口头誓言，等回到新京交了船，我立刻回来完婚。”
  我停下长长舒一口气，这样的喜讯可是要快快告诉林缨，告诉她我终于可以嫁得出去，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做正房，男人就算黑一点，有的是力气，她可以不用再担心闭眼前我仍是孤零一人了。
  酒还有半罐，我提着一步一口回到住地已是烂醉如泥，脑子却仍是清醒的。
  所有的曾经过去像流水一样从我脑海里滑过，陈刚的死，王渡江在那院子里的恶战，朱高焱夜夜隔着窗子的凝视，和临走时，在那一片茫茫雪色里，带着他手余温的玉牌，贴着皮肤的冰凉。
  “从此不要再见了。”我心里又烧又疼几欲裂开，想起那句话来便觉得难受，明明是他负了大家，为何我还要因为自己说过的话而难受？
  他并没有做错，只是尊了我的话，从此不再见，再见亦做不认识罢了，而我为何还要耿耿于怀。
  又是月明如玉的夜晚，醉了却仍然不能睡去，旁边的小月姐累了一整天正打着长酣，我起身到了织房点上一支蜡烛就踏动织机，嗡嗡的声音响起，线一缕缕穿过去，横横竖竖良久，便有布出来，这样织了又织织到半夜，便听远远一声鸣迪，从近到远，三长两短，朱高焱，果然走了。
  我伏在织机上听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海声，便想起当初林诗音说过的话：“你没有深爱过，所以你不懂。”
  如果一个人爱上别人，会平白生出很多欲望和痛苦，时间也割不断，分离也抛不开，再见是痛苦，不见亦是痛苦，又是两年，平静无波澜的两年，我真的以为从此不会再见，从此不用再想起，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把他埋在心底最深处刻意的忽略到永不再想起，就不会痛苦难受。
  一时间灯火大作，我推开窗子便见工头撑着火把：“所有人都起来。”
  原来是要赶工把帆全装到船上去，女人们睡眼惺松的抱起布匹往海边走，我亦在那人群中，刚刚放下布匹便有人拉住我：“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了。”是刘长胜，笑的牙齿白白两排全露在外面：“时间有些紧，这些帆要在船上缝，我亲自求了小王爷带你上船的。”
  整个村子的织机同时响起来一般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我不去，我要呆在这儿。”
  “你不是愿意嫁给我的吗？”他连忙解释：“我保证你只是呆在船上干活，我不会有非份之想，回来再办婚礼。”
  我挣脱他往回走，说不清的失望还是希望，悲伤还是喜悦，原来他们还没有走，闹到深更半夜居然还要急急装船，沿路全是半眯着眼睛梦游着扛布的女人，其中一个走路湿滑一跤向我撞过来，我亦往后退，便是齐齐倒了一串，在湿又潮的沙滩上爬起身来，已经混身又湿又脏，一阵乱哭乱喊中火把熄掉几只，周围便是一片黑暗，我拔开乱手往前走，却碰到一只温暖细嫩的手，这手，绝不该是太平港的女人该有的事。
  “小心要跌破腿的。”是朱高焱的夫人，我曾在赵青的墓里见过她，怀里抱着孩子，此时亦是，却又伸出手来拉我一把，趁着夜黑她看不清我，我细细的盯着她看，黑暗里也不会慌张的平常脸色，神情亦是如同朱高焱一模一样，这才该是嫁给他的妻子，我多看一分，便觉得心里平静一分，慢慢的越发平静下来，便看到刘长胜摸着黑到处找我：“仙儿姑娘，小心别压着。”
  火把刹那间亮起来时，我已走到他跟前：“船上工钱是否要多一点？”
  “当然。”他明白我已愿意上船，又开心的笑起来：“有些人不适应，会恶心难受，还要干活儿，工钱自然要多些。”
  这是一艘多大的船？
  从甲板的这头走到那头，数着数着我自己都忘记了数字，船舱一层层建起来，我们在最下层缝船帆，用那鲛绫丝和鱼骨大针，再上一层便是住处，却是密密的一排连着一排，小月姐睡了我的下床，天天抱怨不接地气腿快要腐烂了，躺在下铺仍是晕。
  我也在吃惊自己的适应能力，虽然船一直在摇晃，但用心感受那节奏，然后闭上眼睛跟上船的节奏，再醒来，就不会觉得晕了，刘长胜一直在甲板上值勤，偶尔有壶好酒便要约我和小月姐上去对饮，很好奇从未遇到过朱高焱和他的夫人还有古里士一些人，但相较于他们富贵生活的洒然，我们的淡薄生活也自有一番意味。
  我自此再不喝酒以防再出丑，只是微笑着看刘长胜和小月姐长饮，驶到江苏地界时，帆已经缝的差不多了，刘长胜要在这儿下船，便送了几壶好酒与我，我们是要跟着船回新京，再驶回江苏的，所以只能呆在船上。
  月起时坐在甲板上望着海面我却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每夜都要偷偷上到甲板上去，夜深人静时万物苏寂，海声阵阵让人止不住一个念头便是这样平静的海面，是否可以走在上面，像是漫步平地一样。
  “仙儿姑娘不怕掉下去？”从江苏上船的老高到甲板来找我，吃惊的看我坐在栏杆上摇晃。
  我抱紧栏杆跳下来，他半天才说：“你原来不喝酒的。”
  “现在也不喝。”我摇摇酒罐：“只是无聊上来吹吹风，拿在手里做玩。”
  “小王爷让你把这个数字算一下。”他交给我一塌纸：“帐房怎么也算不好。”
  我接过那纸，其中有一张便是曾在地宫里见过的大船图纸，还有一些长宽尺寸。
  “帐房先生们怎么也算不出来帆的具体长宽度，少爷说你会算的。”我听了老高的话，心里便也坦然起来，原来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曾经的利用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新的利用，若不是这塌纸，他是再不会找我的。
  “这需要费些时日，我需要量尺、算盘和笔墨，另外工钱也要重新开，毕竟是费脑子的活。”老高连连点头：“小王爷都吩咐好了。”
  什么样的相逢最让人崩溃，就是他省去了那么多悲欢离合，直接退到初次相逢的那一夜，仿佛陌生，又仿佛认识很久，中间隔着那许多事他全忘记了，全部坦然了，而我却满心里都是难以平去的刺，连海尼妈妈的话都不能起作用，因为她心里的爱德华，并不是眼前这个叫朱高焱的男人，而是她理想中的完美骑士。
  行船还未到南京，我已算好尺寸约好老高去交东西，便见那古里士和朱高焱的夫人却在一个陌生的港口先行下船，虽是夜色黑蒙，但我看得真切那小孩握着朱高焱的手不愿走，朱高焱亦是等起航许久才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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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我还记得你
更新时间2010-10-31 9:52:00  字数：3288

 “明早起你须到我房里来。”他走过来，脸上居然颇有得色，从来黑暗中，他就是这样一幅神色，以为人都看不见才卸下防备：“工钱自然也是另算。”
  一轮浩劫过去，战火焚烧过的荒原上新草还未长出来，人的心已经开始浮动了，赵夫人捏着一手信笺又在发愁。赵静一走几年再无消息，南京已经成了皇城，徐皇后那边也从未有消息传来，虽然她也送去些东西，但原封不动总是退回来，仍有打赏，却看得出敷衍之意，生意愈发不好做，各处的门店渐渐萧条下来，赵正义却是仍然端坐前堂做他的大侠正义大老爷。
  “兴云庄的武战，你去是不去？”赵夫人压低了声音讨好似的问。
  “不去，荒蛮北方能有什么侠士，跟那些人比武要掉身价的。”赵正义撇过头去不屑地说。
  “你必须去，并不为比武。”赵夫人心里是明了的，赵正义的枪除了在这赵府大院里耍威风，出去了连个叫花子都打不过，全是花式没有一招可以制敌：“重要的是我们要结交些武林朋友做靠山，诗音信里说静儿也会去的，咱正好带她回来。”
  若是赵静能多守些时日，守得云开见月明，就算朱高焱的王爷名号博不得，她毕竟还是皇帝的儿媳，有万般荣华富贵可享的，如今却窝在荒野大山里孤寂过日，不想还好，只要一想，赵夫人就忍不住要掉眼泪，那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谁能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结果？
  “再说了，过两月便是青儿忌日，咱也正好顺路到青儿墓地一祭。”赵夫人柔声细语：“虽说是可怜先去的孩子，咱也该去看看的。”
  赵正义这才有所触动，仿佛要滴下眼泪来：“她娘俩都苦啊。”
  又是朝服？！
  朱高焱指指高挂着的大红朝服：“穿上它。”
  “这又是要做什么？皇城的城门可我亲易不敢上的。”我刺他一句：“况且如今是你父的天下，你也有妻室，如何又要我穿这衣服？”
  “新皇即位，我是第一次入朝，诸般礼节你只要留心跟着我即可，等到了**见着徐王妃……”他顿了顿：“若她有任何要求，都要替我推掉。”
  “新皇即位已有两年多，你居然没有入过宫，没有见过你父亲？”除了惊讶还有怀疑：“那一年朱高煦来攻打，不为钱财？如今天下已定，如何皇帝不剿了你全部的钱财走？”
  “他需要我造的船，比金银更急切。”朱高焱似是苦笑：“所以我只要尽早造出船来即可。”
  才到新京他便携了我下船，果然沿路人山人海全是朝服的官员掬躬而拜，一群白胡苍苍的老头对着我做楫，看起来可悲又可笑，我意欲不稳，朱高焱便伸手扶住，如此一直架着我的胳膊往前乘了马车入宫，新宫才迁址新建，一切都有种草创初成的新鲜快意，大殿里漆味未散，混着熏香刺鼻使人沉沉欲睡，高高的龙椅上远远一瞟，却也看不清那亲自拿着刀夺来九五至尊的朱棣是何容貌。
  好容易礼节行完，朱高焱送我上入**的车，耳边轻语一声：“切记，无论何事都要推辞。”
  过了这些年，徐王妃发福了些，却是更有国母风范，她示意我坐，我便沿着软榻斜斜坐了。她又伸出手来，我亦搭手过去：“这些年不见，静儿怎么脸色变的这样难看？”
  “病可好些了？”
  “全好了。”我尽量慢着声音，努力装出赵静的调子来。
  她点头叹一声，示意两旁的人退下：“如此甚好。”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和焱儿这些年时时在一起，也没生个一男半女出来光耀祖宗。”她捏着我的手一紧：“若是别的妯娌们，就会自己上书，请求纳几房妻妾来的。”
  原来，朱高焱说要推辞的事情，是娶妻纳妾，也难怪他如临大敌，有那么温顺贤惠的妻子，南京城里的莺莺草燕们又岂能比，但是徐皇后显然亦是有所准备，所以先将话说的满满不容我反辞。
  “一直都是旅途奔波，我们也常为子嗣急愁的，此番到京长住，想必很快就有了。”我故意装做听不懂，却又暗示她要在新京长住，她松开手沉思良久，我不待她开口便又说：“如今他正是为皇上出力效命的年级，纳了妾室只怕要留连忘走，等再过几年，我亲自替他选几房，万请皇后放心。”
  徐皇后松了手侧过身子，良久才说：“静儿是个好孩子，只是太护着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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