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了，如同佛前的许愿一一勾兑，方能说，这半世和半世的苦难，便是完结了。
  外间不知谁拉起胡琴呀呀的唱起来：“从何说起来？就从那望江楼来的男子说起吧。”
  我们的命运像是两条自由穿棱的线，从哭河镇分离，然后在茫茫世事里独自穿梭。她的房顶挂着许多木杆绳索，地上还有兵甲林立，比之前院那些醉人的青楼春色，这屋子兵气凛然，但无论那一种都不是我杨象中的秀色性格中该有的东西。
  “后来了？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这一夜的漫长胜过曾经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夜晚，比赵静分娩那晚都要长。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良久，才伸出手来摸上我的眼睛：“你想不到原因吗？”
  我闭上眼摇头，身边没有任何呼吸动静，再睁开眼时，却赫然发现秀色一张脸，就在我的脸正上方，而她的身子，却倒挂在墙上一根木杆上：“你想不想摸摸我的脸？”
  那脸洗去胭脂只剩素色，额心的一抹痕上凝起一团淡淡的粉红，我轻轻摸上那伤痕，就仿佛摸着自己心头的疼痛，能感觉到微微跳动的一丝丝声息。
  “分别这么多年，你能告诉我，在我脸上划上一道的理由是什么吗？”她仍是定定望着我，隔了近十年，这问题总算是问了出来，我等了那么许久，却直至现在都没有准备好彼此想要的答案。
  “蓝石有一双好手，在你身上轻轻转个圈子，就会留下青青紫紫一团疼痛。”她取下头上的簪子，长发无声散落下来遮在我脸四周，然后用那簪子轻轻划上我的脸：“可以连续疼痛十天半月而不会消褪。”
  “是因为嫉妒吗？”她问。
  我摇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她要大我两岁，在以往的记忆中，她总是怯弱弱的依着我的，我们所有关于未来的梦想都在我身上，她永远都看着我。可是现在不同了，她的目光中已经有了坚定，她看着我时，正如我当初看着她。
  两个女孩的关系，必须维护在某一个水平下才会贴心，稍有改变都不再有，她和我虽是见了面，但所有的曾经都已经改变，而这改变，倘若不见面就永远无法体会。
  “你明明知道赵妈的厉害，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林缨让她防范。”她突然笑起来：“你恨林缨吗？”
  “你明知道蓝石对我的期望，却毁了我，你恨蓝石吗？”
  “你毁了我的脸，是因为你嫉妒吗？”
  不容我开口她便连续的问，我已无力摇头，是啊，我真的恨吗？
  当年，秀色去了望江楼，所有人都说她会成为红牌，可我是眼见着林缨如何繁华与落寞，我不希望这样的繁华和落寞在秀色身上重演。
  “容貌对一个女人只是祸害。”赵妈难得的笑脸，神秘秘的与我说：“你可以改变她的命运。”
  我是知道赵妈的厉害的，她附着我攀爬望江楼如在平地疾走，她掰弯那铁做的窗格又将它掰直易如反掌，她带着我到沉睡的秀色面前：“你那么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她，那就为她做些事情，为了不让她痛苦。”
  我拿着赵妈那支铜裹银却锋利的簪子，颤抖着无法下手，赵妈轻轻握住我的手：“要这样，深一点，才能永远不会愈合。”
  当时，我真的有一点嫉妒吗？
  她那么美，性情又好，所有的女孩都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她。
  她永远不会厌烦，耐心的倾听任何人讲话，而我，只在旁边坐着，专等她和别人说完话来找我。
  我是真的嫉妒吗？
  就算赵妈熬了有害的汤加害于林缨，我也始终没有将那晚的事告诉林缨，我恨她吗？她总是在发脾气，摔东西，打我骂我，她可以笑着迎上哭河镇最肮脏破烂的乞丐，给他一个笑脸，只要他有银子，却从来不会给我那怕平和的一个神情，更不要说关心。
  我真的是因此而恨她吗？
  她是爱着我的，只是与我想要的方式不同，可是我却差点害死她，我的恨，居然可以这么恐怖。
  “这簪子，是赵妈的？”那簪子在我眼里愈发清亮，就如当初那个爬上望江楼的夜晚：“你把她怎么了？”
  “她已经化成一滩臭水，在这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那我了？”
  “我曾全心全意依赖着你，把和你在一起的那段当成生命中最美好的时间，如果杀了你，就等于抹去那些美好，承认自己的失败。”她眼光一转，便是深深的恨意透出来：“但如果我必须变的强大，不被命运束缚，就必须为此做个了段。”
  如果将她所有的经历放在我身上，也许我会发疯，也许我根本活不到现在，而她可以活着，而且至少坚强了许多，这就证明看似柔弱的她，内里其实比我更坚强，我明白她想做什么，所以乖乖闭上眼睛：“恨和嫉妒，是人们不愿意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可偏偏是人们都有的东西，如果你不做些什么，那我就无法怀着嫉妒在活在这世上。”
  “对，人必须为自己的恨和嫉妒找理由，就像你必须一遍遍说服自己，林缨是多恨你，我是多需要你一样。”那簪子的冰凉划过我额头，便是丝丝入脑的深痛，我突然就明白，其实当时我将簪子触上她的脸时，她已经醒了，却没有大声叫喊，只是任由着我和赵妈深深的嵌进肉里去，当时，这世界给她的痛还不足以深，所以她还只是在默默承受，没有想到要去反抗。
  “我很庆幸你会变的这样坚强。”这也是我心里最真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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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散尽千金
更新时间2010-9-29 17:13:43  字数：2786

 “听说你一夜之间就败掉了三十多万两银子？”王渡江也是在我额头上方，就像突然出现一样攀在木架上，这两个奇(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怪的人，一男一女，倒起来向互对望，只是一瞬间，秀色便如一条灵活的水蛇附着床架无声息的爬下来站起来，挽起头发横插簪子：“你是谁？”
  “我叫王渡江，来看看能让林仙儿一夜花掉几十万的姐儿到底有多美。”
  “西凉的土匪王渡江？”
  王渡江跳下来挠着头：“我怕出名猪怕壮，低调一点总是好的。”
  秀色当时就怔住了，她曾听过这个名字如雷贯耳，记在心里一年多都不能擦去，那也是她生命中一个痛苦的转折点，一个上苍有意给的因，却不想竟在此地，居然真的会出现一个王渡江。
  我翻起身来凑到王渡江身边：“你被赶出来了？”
  他朝我挤挤眼：“铺子里去了个女人，美的很也凶的很。”
  “这还是头一次，一个男人到了我这儿，居然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秀色很快便恢复如常笑起来，轻轻走过来围着王渡江转了一圈：“你要带走林仙儿？”
  王渡江赶紧双手遮面：“我最怕美人诱惑，你先坐下，坐下咱慢慢说。”
  “给我个你必须带走她的理由。”秀色果然坐下来。
  “没理由。”
  “你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她？爱她？”
  王渡江连忙摇头：“不，不爱。”
  “不爱，凭什么带走？”话未说完，秀色的簪子已经到王渡江额心指住，王渡江闪身滑开，秀色追的更紧，不过两招，便被堵在墙角，那簪子深深嵌进他肉里，血都快要流出来。
  “好吧，我爱她，不想她有什么闪失，这是真的。”王渡江叹口气：“为了她，我把别的女人全赶走了，但是你不知道，她并不爱我。”
  秀色很认真的听完，方才点头说：“狠好。”
  她缓缓收回簪子：“你们走吧。”
  王渡江过来轻轻摸下我的额头，忙又把手缩回去：“这下破相了，估计白面死鬼是不会要你了。”
  我揽镜一看，额头正中心一条血痕直直划下来到鼻尖才止，将脸分做两半，血已经凝住，像一道珠红的玉。秀色并不看我，拿着簪子的手却一直在发抖，等我快要出门时，她才说：“仙儿，你会恨我吗？”
  应该不会，但我没能说出口，半生劫难半生思念，我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她，只为她无依无靠的在望江楼全心依赖我，而此时她已找到自己在这人世上的位置，我所能从她那儿得到的一丁点成就感，能给她以安全感的自豪感全然消失怠尽，或者当初曾有过恨，那也是搀杂在轻微的爱和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里头的五味陈杂，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与我再相逢，居然朋友都不是。
  哭河镇与我走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似乎所有的宅院都变小了，青石路也变窄了，哭河上的水也没有以前那么汹涌，只剩一股细流，街上多了许多面目陌生的孩子，还有些熟悉的老人闲坐，可他们都没有认出我来。
  路过望江楼，远见得楼子上仍有樱红柳绿的姑娘娇笑闪谈，楼子仍是当年的楼子，多了青苔与破败，笑声里也透着一股迟暮的苍凉，蓝石就在前厅给一个小丫头教谈琴，难得她这么多年还有耐心调教新人。
  “妈妈好心情？”
  蓝石抬起头来，却惊的我心欲要跳出来，她胖了许多又老了许多，已是一年横肉的痴胖，再没有当年那种丰满的风韵，她皱眉看着我良久才说：“你该不会是林仙儿？”
  “你可回来了，你的娘盼你，眼睛都快瞎了。”她拉我进去坐下：“现在生意不好做，姑娘们都想着往扬州城的花花世界走，看一个个苦心教出来，等开了脸全都跑了。”
  我笑着点头，听她碎碎念，重逢原来也可以这样愉快，她指指王渡江：“这是你男人？”
  我连忙否认：“他是北方人，只是想来看看江南。”
  她眉头一皱：“林缨现在很不好，虽说衣食无忧又有银钱收入，但身体怎么也好不起来。”
  我跟她说了两句便赶忙回家，踹踹着心敲那属于林缨的屋门，却是开的，轻轻推开进去，转身到内屋，便听得里面弱弱一声问：“又是谁来了？”
  我推开王渡江自己走进去，仍是当年的屋子，里面却华丽的令人晕眩，贵妃躺椅香沉榻，雕栏漆木柴檀床，整地的波斯地毯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湿潮，原本空旷的会让人着了穿堂凉风的屋子居然塞的满满当当，林缨瘦成一握，窝在香沉榻上翻一本镶银画本，她并不抬头看我，随口便说：“半天死去那里了一个都不见，这会子没活干又来讨打？”
  仍是当年的语气，想必是喝斥偷懒的小丫头，看她这样子已经不惯做平康的，如何屋里一个守的丫头都没有？
  我双膝一软跪在那地毯上，恍惚仍是当年的情形，我出去做工回来，她便展出手来：“今儿挣了几个钱？”
  半天听得无声音她才转过眼来盯着我：“可是我的仙儿？”
  她摸上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又白又红的难看？”
  “只是不小心。”
  “看来是病。”她起身来赤脚散发就去翻箱子：“现在咱有钱的，快让老祁来替你诊一下，这额上的肯定是伤，要快用药才行。”
  她又喊了半晌才进来个刚总角的丫头，听说去请大夫，忙忙儿的去了，我们俩隔了远远的坐着，她似乎一直在打量我，迎上我的眼光却又连忙避开，颤抖着嘴唇一直喃喃不休：“咱现在有钱的……”
  老祁是真老了，也更像郎中了，他看着林缨的眼里，虽然有很多关切但再没有了情欲的成份，他给我涂了些金疮药，又开几副中药说是可以让脸上颜色转好，正欲要问这些年我出去做什么，便见那总角的小丫头在门口悄声喊：“奶奶，怕是不好了。”
  林缨眼眉一转：“什么大惊小怪？今儿不成又没生意？”
  那小丫头低着头慢慢蹭进来：“掌柜说咱的铺子今儿早上已被别人接管了。”
  “屁话。”林缨尖叫起来：“当初小王爷亲口说的这店就属我，仙儿身上有玉牌的，那个敢来砸老娘的场子？”
  “来接管的人什么样子？”我心里一紧。
  “一个三十多岁的奶奶领个小姐。”
  我心里暗叫不好，顾不得向林缨解释便赶忙出来找王渡江，寻着女人多的地方找去，果然见他在一个茶摊前讲大话，我一把拉起他：“快去望江楼，怕是不好。”
  蓝石觉得奇(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怪，徜若说两个女孩同一天离开却又去向不同算是命运的话，那她们同一天回到哭河镇而又相互不知，是否也算命运。
  她本是准备吃晚饭的，咕佬肉、香酥鱼、红烧狮子头和炖蹄膀，虽说都是吃了即刻长在身上的东西，但她这样的年龄已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反正银子已够花，也不是一想男人便睡不着觉的年岁，现在要的，便是实实在在吃在嘴里穿在身上，所以每天的晚饭对她来说都是最讲究的，糖甜、油腻，是她生平最钟爱的东西，她的人生所有的快乐，便是每个这样的傍晚。
  但今天这顿晚饭怕是不会吃的很愉快了，因为两个女人。
  她还是认得秀色的，虽是长大了，混身从骨子里往外都是媚与柔，但骨形脸相是没有变的，同来的一眼便知是个女人，却穿一身裁剪得体的男装，亦是美的叫人晕眩，看得出和她大概年龄，但身段面相都要胜她许多。
  “妈妈这些年过的好？”秀色轻启珠唇微微一笑：“我可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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