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兮不觉低低轻唤。
  “当了二十年的山人，回到这儿反倒不习惯了。”尚清颇有些自嘲地笑笑，眉目间威严初显。
  宓兮眉眼一颤，却堪堪忆起儿时学离骚，一见尚清就会想起的那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而今杜若芬芳犹在，人却不复。
  秦王无声无息立在原地，未行礼，未开口，只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又或者，是上上下下不断的打量，看他是否可负家国重任，是否身为明君，是否——皇位唾手可得。
  “阿宓，会怨我抛开你来周么？”尚清唇角微动，露出苍白笑意。
  不待她回答，只听殿外传来寺人的通报声，“太后驾到——！”

  羽离弦（下）

  尚清闻言迅速收起一脸柔苦，换作淡漠，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那帝王应有的神色下，恭恭敬敬迎接太后千岁的到来。却原来是皇后小心翼翼搀着太后拖着齐地的绮丽长裙行进殿来，那华丽裙裾长可曳地步步逶迤，却拖得人心头一沉一沉。
  宓兮与秦王皆跪伏，待太厚上座便行稽首大礼，礼毕起身却不闻太后言语，只觉有一道凌厉目光自上而下将自己扫视了个透。她偷偷看了一眼秦王，只见他脸容微垂目光深敛，鼻梁越发挺直如削，朗声打破这难堪的沉默，浅浅笑道：“儿臣见过母后，臣——见过皇后娘娘。”
  宓兮一抬眸，就见太后眉眼不动，甚至连目光也无甚变化，只是久久地凝固在秦王身上，既不作声也无示意，仿佛要灼出一个窟窿来。
  反是一脸温婉的皇后，见状便在太后面前陪笑道：“母后，秦王终归不负众望，将郡主带回来了。”
  宓兮愕然，她不觉深深窥视皇后，这便是当初倨傲不掩率真的绯阳公主么，何时被磨平了心性这般俯首觍颜讨好起另一个妇人来了？
  绯阳似觉察到了她的疑惑与探视，索性迎上她目光落落大方地一笑，“郡主还好么？”
  “郡主不是被秦王亲手葬了么？姹儿，说话要注意分寸，别乱了辈份。”太后忽然开口，语声冷如冰棱。
  绯阳微一忐忑，下意识地伸手牵住太后衣袖，“儿臣失言了。”
  太后却不动声色移开了手腕，顺势将衣袖抽开，“伯玉的女儿，哀家会另行封册，倒是秦王殿下，是不是该回秦王府瞧一瞧荣太妃了？”
  秦王闻言一惊，“母妃如何了？”
  太后淡淡一牵唇角，目光定定，“听说她病了，但为了不耽误你的攻齐大计也就一直瞒着，想必你才进皇宫尚未来得及前往探望，哀家就行个方便，容你即刻归赴。”
  这哪是瞒着，明明就是荣太妃被太后囚禁在长安城的秦王府，且里外戒备极为森严，连只蝇虫也飞不出，否则以秦王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她病冗的消息。守株待兔，这一招被她用得极妙。
  嘴角残留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敛入他深窅眉眼，秦王语声谦恭不露声色，“按礼，是要先见过太后的，待宫中事罢，儿臣自会探望母妃。”
  “也好，对了宓兮，这些年在外想必也想念你父亲了，既然来了，就随哀家去瞧瞧他老人家罢。”太后语声威严向她发出了命令，宓兮心头猛地一沉，不觉慌忙去看秦王，见他自有一番焦急在眉头，便轻轻答道：“多谢太后。”
  太后起身，巧妙地躲开皇后来搀的双手，直接将空着的臂腕对宓兮示意，“随哀家走罢。”
  宓兮垂首领命，恭敬上前托起她华服金饰的玉臂缓缓朝外行去，只在出殿时悄悄偷望了一眼，那一坐一立的两位男子目光幽沉心事重重，仿佛暗有风云涌动。
  “我来，是请求圣上下旨将宓兮赐婚于我。”静了半晌，秦王抬头直视尚清，言语透着傲气，并不肯对他低头。
  尚清目光阴沉，昔日清澈如水的眸子泛起阵阵狂风，他冷冷斥道：“你当阿宓是什么，妾？婢？又或者你当秦王妃是什么，妾，婢？”
  秦王笑了笑，气度温雅，“这便是我来请求你赐婚的缘由，只要你为她封号，她便不再是妾室，而是与正室平起平坐的御赐王妃。”
  尚清冷冷哼了一声，“说来说去，你是打算左拥右抱两全其美，你可想过阿宓的感受？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对待，你却让她与人共事一夫？”
  秦王一时语塞，面上尴尬一闪，霎时又化作针锋相对的硬朗，“难道你想让她任太后摆布成为巫妤，成为后妃么？你想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么？想必也也该知道，她的身子太虚弱，任何一次灵卦都会要了她的命。”
  “我知道，所以我要给她最好的安排。”尚清握紧了手中的朱笔，目光冷清如旧。
  “什么安排？你能忤逆太后之意令宓兮随心所欲地过活么？”秦王傲然扬眉，语声讽刺连连。
  “那你能给她什么？”尚清面色一黑，隐有愠意。
  秦王定定一笑，“万里江山，宏图可展，驰骋草原，天大地大，她想要的，我都能陪她做到。”
  啪——，极其轻微的一声，是朱笔跌落龙案的脆响，是尚清受困龙椅的挣扎，更是无法继续守护宓兮的哀叹，多年之前对妲纳里失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天走到了尽头，超越了最后期限。
  尚清苦笑一声，“恐怕你带不走她。”
  “何不试试？”秦王挑衅地看着他，眉梢眼角的细微笑意都无比自信。
  尚清摇头笑笑，“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将荣太妃带出长安城罢。”
  秦王闻言面色猝然一沉，当年太后强行将太妃压下，以其病体为由将她囚禁在秦王府内，目的就是为了牵制他，让他不敢轻易举兵长安威胁帝位，直到今日，枉他手掌百万雄兵，也不敢动长安城一分一毫。
  尚清目光不动凝定他，脸色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端的一副沉静平和帝王样，唯有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他的万分疲惫，仿佛受困在方寸之地许久，连抗争也显得多余。
  “臣，告退。”秦王僵硬垂首，只略略行了个礼就退出殿外，急忙朝秦王府赶去。
  尚清独自坐在大殿中，许久才叹一声，“小诸未至。”银狐没有出现，是否代表着宓兮的心，也正离自己渐渐远去呢？他极为短促又无声地笑了笑，继续埋首伏案。
  数百幅丽人画像在面前展开，艳压桃李，胜似百花，仿佛将这全天下每一季的春色也都聚齐了，在这一刻绚烂开放。宓兮不明所以地看着太后，意外地发现皇后脸色瞬白，望着那些美人画像的目光又怨又哀，却再也恨不起来。
  “这些都是哀家准备挑给澈儿的美人，依你看，究竟如何？”太后挑眉看她。
  宓兮的目光自那绮颜玉貌的女子画像上一一掠过，仿佛可以看到她们是如何的娇媚可人浅笑低吟，她颔首为礼从容禀道：“臣女以为皆是绝色。”
  “绝色。”太后重复，而后冷冷一笑，“依哀家看，个个都美过你十分百分，可澈儿就是看不上，推说是不愿负皇后对他的盛情。”说着她瞥了一眼皇后，对方立刻收回目光低眉顺眼立在一旁，于是她又笑了一声，“可个中原因你知我知，大家心知肚明。再者，虽说是盛情，可也不能耽误皇家子嗣不是，好在皇后亦十分乖巧大度，尽心助哀家选妃。”
  宓兮不觉望向绯阳，见她的脸色一分一分白下，双唇抿得失了血色，她不由暗自惊讶，这难道就是齐国娇横跋扈的绯阳公主么，是强求尚清一心对待的娇俏女子么？为何落得如今这般卑从温顺模样。
  “澈儿年岁也不小了，若膝下再无子可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将皇位拱手让人么？”太后毫不客气将原委一针见血点破，令绯阳微微一颤，霎时卑微到了尘埃里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寻常百姓家中的头等大事在皇族里更是全国大事，就算绯阳曾经是如何蛮横娇纵的公主，也被这样一道无形枷锁给束缚得服服帖帖不敢反抗。
  宓兮并不说话，皇家家事原就不是她可以插手的，更是她不愿涉足的，谁料太后竟开口道：“不管哀家寻的女子有多美，澈儿都不肯受，既然如此，哀家决定就是你了。”她话语如珠一颗一颗生动地蹦在宓兮面前，敲在她心头，撩起她一阵战栗，下意识地去瞧太后，却见她正斜目睃着自己。
  “回太后，宓兮不愿。”她毫不惧怕，迎着太后犀利目光直上，十分果断地拒绝了她的邀约。
  “宓兮。”太后笑了笑，移开目光去端详自己的嫣红丹蔻，言语有些不屑，“你要知道当哀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必定是十拿九稳，容不得你拒绝，这是懿旨，你只须跪下谢恩。”
  “我与尚清自小情同兄妹，如何能为夫妻，还望太后明鉴。”宓兮仰直了头，亦是淡漠望住她。
  太后眼风一转，瞬间就劈上她面颊，那目光如霜如刃，直劈到她心坎里去。她微微眯了眼笑道：“你的母亲妲纳里失生前要澈儿发誓一生一世守护你，你以为这是什么？让哀家的皇儿像个护卫一样围着你转？你就没仔细想想，她说这句话的缘由是什么，就是因为将你的这一生许给澈儿，他发誓成为你的夫君，你也应誓必须成为他的妻室，否则你该如何偿还他于你的恩情？”
  这番话直直剖白毫无遮掩，将她从未思虑过的缘由全数推翻摊在她眼前，究竟有多少真相还在前方的迷雾里，究竟有多少内幕藏在她身后不肯露面。宓兮哑然无言，再无法应对半个字。
  “你好好想想，但别想着逃走，深宫重阙，就连鸟儿也飞不出哀家的掌心，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成为澈儿的妃子，就在今晚。”太后冷哼一声，瞪了宓兮一眼便拂袖而去。
  皇后略迟几步跟在后头，眉眼里藏不住的哀伤与无奈像极了当初那个示弱的温太后，她经过宓兮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循着太后的莲履追曳而去。

  承君恩

  艳红嫁衣艳红妆，光妍夺目美新娘。
  看着铜镜里映出的秀雅绝伦的身影，宓兮忽然觉得很陌生，并不是抗拒尚清，而是诸多努力奋斗之后，换来的只是嫁作人妇，仿佛长久以来的啼血拼搏都在那一瞬间蓦然成灰，没了意义。
  英雄悲暮年，红颜伤白发。
  当尚清一身朱衣婚服出现在栖鸾殿时，宓兮正静静坐在榻上，红烛上一点暖光如豆，笼出她纤细身影。未及伤感与叙旧，他身后的雕花朱门被翼翼拉上，在这安静的大殿里那落锁的声音分外清明回响在耳畔，更深深落在心里，令他二人心头皆是一怵。
  想过千种万种结局，却独独忽略了这一种。
  喜服相对，四目相映，深眸里倒影出铺天喜庆，跃动红烛，甚至是华服美裳上龙飞凤舞的精细文绣，却始终寻不见一丝半毫的欣悦。尚清挪动步子缓缓走向她，前一步欲离她更近，后一步又想逃出万水千山，一时间进退维艰，只得杵在榻前的桌案旁，讷讷唤了一声：“阿宓。”
  宓兮应声抬首，许是眼底残留了喜色尚未褪去，她看起来仍有些许笑意。尚清定了定神凝眸再看，是了，她在笑，一如曾经相依相伴的每个日日夜夜，她在对他笑，温和的，信任的笑。
  “尚清。”她动了动描得绯红的唇，立起身来。
  尚清快步上前按下她，面带歉意，“对不住，若非我，你也不会困在此地。”
  宓兮徐徐抬眸，目光望进他灿如星辉的瞳仁里去，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论身份如何变化，当他立在她面前，那清绝如月的气度那亲切如己的温暖，却从未变过。
  “她是你母亲，你们又失散多年，你如何能背弃她？”宓兮恬定一笑，“何况这皇位原本就是你的，如今将它取回也不算坏事。”
  尚清双目一黯，语声暗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宓兮朝他微笑，神容淡而无波，并不欲说话，可心底却已开始犹豫。
  “母后一生习惯了立在权力顶端，到此时也不肯放手。而我一旦登上皇位，就有太多的是非与责任在身后催促鞭策，温家又如当年在齐国一般一家独大，我很担心周国会重蹈覆辙，但母后仍是执迷不悟。我在民间待了太久太久，就算是皇族血脉，也难做皇家人了……”
  “尚清！”宓兮打断他少有的自怨自艾，“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尚清笑了笑，“谁知道呢。”
  宓兮错愕，不觉哑然无言。
  “也许某一天秦王就会率着千军万马来与我决斗，届时我不一定有信心与实力能克敌制胜。”尚清依然笑着，眉头却已经渐渐揪起，“而且说不定你也在其中。”
  “尚清……”
  “所以母后下定决心要将你留在我身边，以巫妤的身份成为后妃，这样一来皇位便实至名归。”尚清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开，“明日一早就是你的册封仪。”
  宓兮未动，语声如脸色一般淡然，“我知道她会这样做。”
  “你准备接受么？”
  “若是逃不出去，就只能接受与面对。”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早已预知，“虽然我无法卜灵卦，但也知道一旦踏进长安城的地界，就再难逃脱太后的手掌。”
  “那你为何前来？”
  宓兮长睫轻颤，目光依依垂下，眼角晶光闪烁，“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与父亲两个亲人，在经历这样的生死劫难之后，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们一面，哪怕只是相互怨怪，只要见一面，听听你们的声音就好，何况……我时日不多……”
  “别说了！”尚清动容，勉力维持的平和也瞬间破裂，他一把抱紧她，如同曾经在她每个痛苦难眠的夜晚揽她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