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已能感觉到他灼灼目光越过雨幕穿过箭林落在自己身上,那是生死相依全心信赖的目光,力透肩背直直烙进她心口。
身下的石块泥团扑簌簌落下,姚菀急切地看着宓兮道:“快放手!”
却不知从哪生出的固执,宓兮分毫不肯放,只怒声喝道:“你不值得!”
噗的一声,骑装摩擦着砂砾终究碎裂,宓兮的身子也随姚菀一齐滑向前方,耳边风声渐过,她的上半身已然凌空而挂垂在雨帘里,濡湿的鬓发散乱在半空中须臾又被风干。
秦王匍匐在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宓兮,每近一步,就觉生的希望便多一分,他周身浴血,目光寒厉慑人心魄,手中攥住的剑仿佛已与他融为一体,凛然如锋刃。
千钧一发!
秦王不顾即将塌方的城墙飞身上前将利剑插入夯实的土层,一手紧紧拽住宓兮,试图将她一点一点往回拖。不料咔嚓一声,那土层裂缺迅如蛇行一般蔓延至他面前,吐着火红的信子追着他们的动作步步逼近。
城墙在不断塌陷。
姚菀的明环刀已弯曲地变了形,她的身体也在一分一分往下沉坠,而秦王显然已有些力不从心,身下脆弱的土层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附加的重量,所有的将士都在后方焦急地寻找绳索,望能出一分力。
“璇玑子——不,宓兮,我很感谢你来救我,可是我并不需要,身为一国将军没有尽到保家卫国的责任,就算此刻我被你们所救,也无颜再苟活于世。我记得曾对你说过,‘愿生在崇山峻岭间,死在沙场点兵处’,对么,你放手罢,让我死得其所。”姚菀仰头朝她微笑,目中流露从未有过的欣慰神色,“我们是朋友,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宓兮咬牙迸出一个字,惊慌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经麻木地不知痛觉,而姚菀显然已经松开手,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打着转,如一枚随时都有可能顺风而下的枯叶。
雨水混合了城楼之上的血迹缓缓自裂口流下,垂落猩红如注,将姚菀的盔甲染成嫣红色,令那苍白双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恰似昔日宫中沉默寡言淡妆素衣的姚淑妃。只是那目光,依然这样决绝而果断。
“我就算被你们救了又能如何?原本是要讨伐秦王擒他头颅的,反而被他所救,这对我来说是何等的耻辱?我不愿做个忘恩负义的人,不能对你们挥剑,也不能做个背叛国家的人,无法不对你们挥剑。何况来此之前我已向陛下写了军令状,这一战必须胜利。”说着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洪流火海,无数将士在其中挣扎翻滚痛苦不堪,她苦笑一声,“作为一军之将,这场败仗已决定了我的生死,我宁愿殉国也不愿被你们所救,所以——放手!”
姚菀狠狠一甩腿,用力扯断被宓兮死死抓住的衣袖,清脆的裂帛声里,她一身银甲恍若剑光流殒,笑如秋菊甫吐艳,与大块大块剥落的泥瓦断桓一齐自高空坠下,转瞬就被号啕浊流吞噬。宓兮眼睁睁看着她消逝在浑黄的泥水里,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眼前只剩下她临死前满面的血水与坚韧的神情,庄严肃穆如同牢狱顶端刻画的貔貅。
露宿风餐誓不辞,忍将鲜血代胭脂。
往事历历一一闪过眼前,初见时她英姿飒爽的身影,身为宫妃时落寞而寂静的背影,和雍州城墙上她豪迈激情的誓言以及她们陌生却诚挚的友情,还有那与自己相似无二的宏愿壮志,都让宓兮无法不敬佩与喜http://xbiquta.info欢这样一名女子。那独一无二的英姿华色仍在眼前,巾帼佳人却香消玉殒,她一时恍惚,鼻尖一酸,终于流下泪来。
秦王忽觉手上负重顿减,想也不想便猛一发力将宓兮凌空拽起拖入怀中,却被那强劲的力道反噬在胸口,疼得他一阵闷哼,而前方的主楼终因内里中空再难坚持而轰然倒地化作尘埃。
在后方守望多时的秦军将士迅速拥上迎接,将他们带离了那摇摇欲坠的城楼。
臂上火辣辣地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袖早已被泥砂磨破,而臂腕早被划割得血肉模糊,却在方才欲救姚菀时丝毫不觉。军医立刻上前为她包扎伤口,而她神色坚毅并不喊痛,让几次欲温言安慰的秦王都忍了回去,只得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这城墙何时成了空墙?”宓兮许久才缓过神来,然而开口就是质问。就算他事先埋藏好了火药,坚固的夯土城墙也不会这样一触即破瞬间化做尘土,除非它已被人挖空了内里。
“大雨一定会阻碍援军的进度,何况飒女将并非等闲之辈,一定会沿路设阻,所以我一早就做了这个准备,下定孤注一掷的决心,唯有这样才能战胜齐军。”秦王看着她淡淡道,仿佛方才的命悬一线只是一场梦境。
宓兮闻言缄默,半晌方哑声道:“死在沙场点兵处……未想当初竟真是一语成谶,她……”话未尽,泪已朦胧。
望着她血迹残留的苍白面颊,秦王心头一软,不觉拾了锦帕替她拭去,又摸了摸她秀鬓温和道:“想必她已思虑过,即便得胜归京,她依然躲不开宫妃的身份,继续过那牢笼一般的生活,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许是好事,更是解脱。”
宓兮抬头看秦王,双眸里涌出泪水莹然,语声哽咽,“若无我的介入,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宇文,我原以为能比任何一个巫妤都做的好,可现在却不如不作为。是我的自以为是,害死了这么多人!”
“你确实很任性,但并没有害死任何人,因为你无法改变命运,唯一能篡改的只是通往命运的道路。”秦王将她揽进怀中,低声温柔劝慰,“不要怀疑你所做的一切,该来到的,不管以何种方式都会来到,你无法阻挡,也无法改变。上天赐予你如此神奇的能力,只是希望你能让这过程变得美丽而动人。”
宓兮含泪垂眸,双手紧紧揪住他衣领,耳畔回响他低沉而磁厚的嗓音,该来到的终会来到,就像当初他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终有一日你会走到我身旁。
没错,不管过程如何曲折,她还是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向他,握住他伸出的手,通向另一个彼岸。
羽离弦(上)
因飒女将的重创,秦军不得不继续在建康城屯留修饬,修旧时伤,募未来兵,且广施仁政鼓励百姓归城居住,而宓兮便趁此之机北上长安城面圣。
高大宏伟的城郭随轮转的车轱辘越来越近,宓兮只觉殿阁山峦层层重叠,黑压压迫至眼前,令她撩帘的手软绵绵垂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尚清,终究是要相见了么?
宓兮心头忐忑,却觉手背一热,原是秦王拢了她柔荑在掌心,正笑意吟吟地望着她,“担心么?”他眼瞳里毫不掩饰的关切,胜似这飞花四月的熏风,轻易就安定了她的心。
她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反倒问了一句,“你陪我来长安,就不怕太后会对你不利么?”
秦王撩起车帘挂上玉钩,笑容浸润午后灿烂的阳光,却是话中有话,“我倒是担心若我不来,太后会对你不利,更是对我的不利,更何况我的母妃还被困在长安城。”
“她能对我如何呢,灵武郡主已死,我不过是来见一见尚清,与秦王也无甚干系。”她淡淡一笑,并未深思他话中的别有深意。
“太后对尚清固然是好,也因如此会为了尚清而勉强于你,我来就是要当你的护卫的。”秦王依然笑着,语声却多了些许凝重,亲王檀服上以皂线绣出的细密团龙纹在阳光下忽隐忽现,似一条欲破衣而出的真龙。
暖风阵阵夹了馥郁的花香直扑宓兮面颊,吹得她鬓发乱舞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扯那车帘,却意外地发现街上行人的着装有些奇http://xbiquta.info怪,端得是广袖迎风足踏重履,俨然一派齐地模样,偶尔有几个穿着周国旧服的,很快就被四处巡逻的官兵套链抓捕拖曳而走。
“这是……齐人么?”
秦王闻言笑意顿敛,眉宇漫上阴郁色,“事先有所耳闻,太后自手握大权之后便推崇齐风,食齐食,衣齐衣,履齐履,将整个长安城的衣装都改成齐服,如有不愿遵从的,立斩不赦。她分明是想把周国生生剥成齐国,而新帝也任由她这般颠覆大周传统。”
他丝毫不掩话语中对太后及新帝的强烈不满,眼中锐芒顿现,仿佛这规矩合身的亲王朝服也再束缚不住他如雄鹰翱翔般的野心,时时等待良机一破冲天。宓兮微微抿唇一语不发,目光亦缓缓垂下,是少有的温顺低柔模样,但喉头隐忍着的一股子哀伤与无奈,却死死扼紧了她。
不论到何时,到何地,她终归要面临这样的选择,或是尚清,或是秦王,失了谁都如同剥去她一身皮肉,血淋淋地疼。
“你身上也流着周皇室的血,永远不能逃避。”秦王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将深深刻进她骨髓里的印记一语道破,令她无法自制地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炯炯目光,却依然抿紧苍白的唇,什么也不肯说。
“我并非逼你与尚清反戈,只是你必须做出选择。太后如此举动必然引起众臣反对,也许温家一时强势权压朝野,但如此对待周国百姓必遭反噬,届时又将重演齐国的动荡混乱,你愿意看见这样的将来么?”秦王步步紧逼,不给她任何喘息犹豫的缝隙。
宓兮深深蹙眉,眼前秦王的灼灼目光火一般直烫到她心里去,曾无数次在孤寂的深夜偷偷描摹这样令她思念的眉眼,这样独一无二的气度,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明明与自己近在咫尺,可又实实在在地远在天涯。他无法明白她与尚清一起渡过的二十五年日日夜夜相依相伴的岁月,无法了解尚清对她来说重要得如同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更无法原谅她一直在他们两人间徘徊犹豫,只为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任谁也不辜负。
春日宫道幽静,马蹄得得清脆,明明白白地踏在两人耳畔。
“我,不会让这些发生。”宓兮将双唇咬得惨白,良久才吐出一句,话甫出口,眼中却有热泪滚滚而下,落在秦王的袍袖上,洇开一团青渍。
秦王低低叹了一口气,臂腕一收将她拢进怀里,困得她无法动弹,他语声温柔在她耳边叮咛,“除非你永远不再出现,你是巫妤,早就在太后的如意算盘之中,是巩固新帝皇权的重要棋子,就算你不愿作为也不得不淌进这浑水。我来,就是为了在你不愿选择时,替你来抉择。”
“尚清不会任由她这般胡来。”宓兮低声挣扎,虽是说给秦王听,却更像是说服自己的理由,反而脆弱地不堪一击。
“我想多半尚清没有身为帝王的自主权,朝政都掌握在太后手中,他不过是个表面上坐压龙庭的皇帝,纯粹是装装门面而已。”秦王言语犀利,丝毫不留情面。
宓兮在他怀中一颤,声音似揉碎的纸团,“她……毕竟是他母亲。”
“是母亲,更是太后。”秦王语声低沉,仿佛喉头压抑许久的郁气,“她是天生的太后,因为不懂得如何成为一个皇帝所需要的皇后,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进深渊,做囚禁深宫的挂名皇后。当她成为太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的野心与权欲,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能,何况尚清并非她一手带大,那点仅剩的亲子深情也一定会在权位面前让步。”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这样狠毒的妇人绝不能成为太后,否则将是家国的大患,百姓的灾难。我原本该有个弟弟,却早早死在她的算计中,我六岁那年,也险些死在她手上。此后数十年明枪暗箭不断,我一直提着自己的性命小心翼翼与母妃一齐应对,直到——江淩郡主下嫁于我方得封王,加上她身后世家的明提暗扶,我也才算摆脱了太后的威胁,可也必须事事谨慎,难保何时一个疏忽就踏进她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那可真是永世不得翻身了。”话到最后他已有些戏谑,可在宓兮听来如此惊心,从未想过他的成长过程是这般坎坷与危险,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一无所有。
宓兮默然不语,只是轻轻伸出手,将他的掌心握住,将他微微渗出的汗意掩盖,仿佛已与他一同历经风险。皇家步步惊心的凶险,所谓至亲实则凶如虎豹的关系,和栗栗危惧如涉渊川的日子,都是不足为外人所道的艰辛,如今他在她面前一一道来,也许洗脱不了妄图说服她的嫌疑,可这样深切诚挚地在她面前剖白,却是值得令她深藏的真情。
宫门层层洞开,高台楼阁夯土千阶,看来与七年前并无所异,就连遍植的花草树木也仿佛是那年的芬芳,只是——人心变了,宓兮涩然一笑,随秦王在宫人的指引下踏进殿去。
十二旒冕冠,金丝团龙乌衣锦,眉目仍如以往精致俊逸,可那其间的清冷却仿佛是江南阴寒的湿气,一下子就沁到了骨子里,就连唇角那抹笑容也变得僵硬而冷漠。
也许尚清素来为人冷淡不善言笑,可在宓兮的记忆里也从未如此寡漠冰冷,如同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此时他正吩咐一名寺人将已批阅的奏章送交太后审查,见是他们来便极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仿佛被外人窥见了难以启齿的尴尬私密,直到喝退众人时方朝宓兮干笑一声,“你们来了。”
这与记忆中的尚清判若两人。
眼前的皇帝神容有些憔悴,淡淡的目光再分不出喜怒哀乐,他单手支颐伏在龙案上,早已不复原本的清隽如月佼佼动人,那个得意时也能傲气风发不受驱使的男子,就这样藏在一袭华丽龙袍之下,再难寻昔日踪影。
“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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