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一般，给她温暖和依靠，“别说了，你会活很久，我会让你活很久！”
  宓兮蜷在他臂弯里低声苦笑，“我自恃灵力卓绝而忤逆天意，最终却逃不过宿命，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尚清摇摇头，“我一直敬佩你的勇气可嘉，这样的一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而且秦王也因为你而不再嗜杀了，不是么？”
  宓兮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你还真是会找借口。”
  “那么，你会留在我身边，一直留在我身边么？”见她心情已有些舒怡，尚清狠狠心，终于将徘徊在心口的话语吐露。
  宓兮一怔，瞬而笑了，“我如何走得了，今夜一过，明日就是巫妤，这个国家会将我牢牢拴住。”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尚清蓦然想起手段毒辣的太后，想起巫妤一族悲惨的命运，想起自己曾经的决心，似如梦初醒。抱紧宓兮的双手缓缓松弛，尚清的脸上有无可掩藏的哀伤，因为这泠然独立的女子，已无法在他怀中受保护了。
  将她留下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令她陷入无尽的危险中，仅凭他双手圈起的臂弯，已不够安全。
  但秦王一定可以。
  尚清黯然。
  看着窗外的人影幢幢，他知道那是太后派来监视的宫人，于是顺势吹了蜡烛揽她躺到榻上，并以手制止她的疑惑，“别担心，只要挨到子时，我会让你离开，从此就别再回来了。”
  “尚清？”宓兮惊道，却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觉得心头涩涩，闷得她一阵隐痛。
  尚清并没有立刻回答，安静许久之后方在黑暗中开口，“我虽生在皇家，是嫡长皇子，也许天生就没有帝王命，才会在六岁时遭人暗算连夜出逃。此后我一直觉得生而无望，直到亲眼看见你的降生，妲纳里失要我发誓照顾你一生一世绝不离弃，我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与你在山中共度的二十年，对我来说是最无忧的。只是那时年少气盛，因为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皇位而一直心有不甘，我偷偷习武习书，盼望着有一日将一切夺回，然后与你一起守业镇国，共赏千秋。”
  尚清兀自笑了笑，又道：“可我没想到你的心愿如此宏大，宏大到完全没有我的存在。我不愿让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是因为当时你一心想要辅佐你认同的明君，我也只好隐藏自己的身份与野心，并且毫不怀疑地相信我们会一直相依相靠下去，绝无第二人可取代，也不曾想过一对男女只有结为夫妇时才能如此亲密无间地相守。当我明白时，大概已经晚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声音幽若泉咽：“绯阳为我牺牲了太多，多到我无法负担，而我能给她的，也只有这皇后凤印。我原可以给她更多，也给你更多，可当我坐上龙椅之后才发现，我也许什么也给不了。因为君主与众不同，他肩负着全天下的期望，承受着每个人的挑剔与评价，要爱民如子，要建功立业，要博爱不偏，要努力成为一代明君，永远要为那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奋斗努力。若是在民间，绯阳就不必受困与子嗣问题，也不会成为谁都不忌惮的皇后，我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爱惜她，也可以对母后安排的后妃坚决地说个‘不’字，但因为我是皇帝，所以我不可以。”
  他沉重地叹气：“皇帝并非天生的，而是后天培养的，我习惯了逍遥自在，已经无法忍受在这黄金牢笼内的生活。行医救人让我很快活，所以我以为治理天下泽被万民也会让我很快活。但是我错了，天下是一把双面刃，拥有它的同时也会被它所累——运用天下享乐，会被万民唾弃与憎恨，甚至有一天会被它所毁灭。因此坐在这龙椅上的每个人都必须战战兢兢克勤克己，不能任性地追求自己的快乐，他必须牺牲自己的快乐来成全天下的快乐，这种疲惫，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宓兮大为惊讶，她不禁转过头去看尚清，却只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帝王冠，沉沉坠在他发间，将面容也掩映。然后她听见他轻轻一笑，“我无数次想要离开，可母后对我的期望如此大，我不想令她失望，不能弃她而去，更无法让她随我而去，所以——”
  他望了望微光暗透的帷幔，低声说，“只要秦王有能力攻破齐国灭了萧家，我就承认他是齐王，如果他够卓绝，也可以吞并陈王，成为周王，甚至是一统江山的皇帝。这一切，都要看他有多大能耐，而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的步履踏遍万里山川，最后来到我面前——一决胜负。”
  这一句惊天之语自尚清口中吐露，听来犹如雷鸣地动般震惊，宓兮气息一窒，许久无法回神，尚清方才对她所说的，是重如生命的承诺，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保护。
  但也是给秦王的巨大难题。
  “而我如今要做的，就是放你走，放你自由。”
  殿角更漏声声催迟，尚清狠下心拉她起身，将她引至耳室中，打开了那极为隐秘的暗道，这一条秘道，通向光明与自由，是身在高位的周国先祖们向往世外时所开辟的蹊径，却并没能引导他们走出九重天阙的皇宫外。
  “走罢，我不能送你，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尚清一脸平静，眼底是强压的不舍，他将一盏宫灯递给她，照亮前方寸许黑暗。
  宓兮将发髻上的钗饰一一除下，顶着一身大红婚服缓缓走进地道，那长长的裙裾步步拖曳，仿佛是谁的目光谁的手在依依不舍地牵扯。
  然而再不舍，都要放手，再浓厚的感情，也需要一个终结。
  秘道九曲，宓兮走到第一个弯时回头望了一望，却见尚清已被遮掩在转弯之后，唯有他的影子被地道口的烛灯投射在地上，看起来孤寂又绵长。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寂寞的王者，在操控别人命运的同时，等待着别人的救赎。
  然而好在，绯阳会一直伴在他身旁，这一点让她颇为放心。
  这样想着，她已来到出口，洞前溜进一缕皎洁的月光，将等候在外的那抹熟悉身影浸润得俊美无暇，那是意气风发的秦王，正朝自己张开安全的臂膀，等待着红妆尽卸的她，飞奔相向。
  她忽然就笑了，欣慰的，愉悦的笑，替不悔的绯阳，与执着的姚菀，以及无数勇敢而聪慧的千古佳人。
  就像绯阳奔向尚清，姚菀奔赴战场，宓兮追向秦王，当所有的红颜奔向她们心目中的英雄时，皆以晨风裁舞裳，以露水洗红妆，在流年暗换里抚一曲秋水天长，为风流天骄足下开莲花。
  叹红颜，卸容妆，月下独泣为哪桩。恋玉郎，颜如霜，旧了新娘，人老珠黄。伤、伤。
  洗胭脂，着戎装，随君踏遍万里江。爱无由，恨难收，梦短屏深，帝王业成。长、长。
  后记：
  这是一个最不像结局的结局，我曾经想过，怎样的结局才算是好的，怎样才算是应该结局了？故事之所以美，是因为停留在最美好的阶段，在最适合最完美的时候戛然而止，画上休止符，给众人无限的想象空间。大家一定都很关心宓兮与秦王未来会怎样，尚清的结局又会是什么，可是这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生中都拥有过想拥有的东西，也守护着想要守护的人，在经历了一番磨难与风险后都拥有了各自的归宿，哪怕并非是别人眼中的最好，却是他们命中注定所能拥有的最好。记得曾经有一个朋友对我说，“我们总是在想如果当初选择什么什么，将来会怎样怎样，殊不知，其实你走过的路是最好的安排。因为有了过去的你，才造就了现在的你，过去的每一个选择与经历，都与现在息息相关，不要去想如果的事，看到的应该是现在，展望的应该是未来。”从那以后，我牢牢记住了“你所过的路其实就是最好的安排”，因此秦王和宓兮以及尚清的将来会如何，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最终的结果是怎样，其实是很好猜测的。只能说，他们都是幸运的，得到了一直努力想要的东西，拥有了一般人所不能拥有的人生，而未来，也一定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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