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一笑,一滴泪水滑落在他手背。
秦王一瞬动容,似经年往日里她转身时掩去的泪水,经过了无数岁月的轮回涤荡,终于落进他心坎。
“我从不信什么因果轮回善恶报应,可这次我却感激上苍让我得到了回报。”他笑了笑,仍如以往那般和煦,眼中隐隐微光闪烁。他将她的手紧紧贴在心窝不肯放开,那急切而毫不掩饰的神色,似天真任性的孩童。
仿佛被柔暖的春水浸润,宓兮只觉心头暖融融的,不禁伸手去抚他的脸,那上面胡渣刺人,就连眼眶也比以往深陷而憔悴,目中却光华鉴人,她恬然扬唇,“我会好起来的。”
秦王点点头望着她,心里五味陈杂,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巫妤的寿命始终是个诅咒,就算此刻她能挺过去,但在那可预见的将来,谁都无法保证她能陪他走到底。
但很快她又黯然垂眸,喉间逸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宇文。”仅仅两个字,好像用去了她所有的力量,将后面的千言万语全部压在了心头。
秦王见她螓首低垂浓睫轻颤,似有无法承载的重负在她心间,不觉凑近了些,以温润一笑给她支撑。杨宓兮再刚强,也是个柔弱的女子,他不愿让她独自将重压负荷在心里,于是他道:“我在。”
他的笑容和煦如风,轻易吹散她心头的沉沉乌云,令她不由自主牵动唇角,却无法回他一个微笑,只能勉强将那三个字挤出兰唇:“我错了。”
三个字轻如耳语缥缈,秦王离得这么近,才勉强听得见。
“你说什么?”他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宓兮抬起头,咬紧了双唇含泪道:“我失败了,从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选择,你是对的。”她揪紧了衣袂,长睫低垂拼命掩盖自己巨大的失落和绝望,不想让他发现一分一毫。
秦王一愣,继而笑笑,“你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错便错了,不过是求仁得仁。”这样高傲而坚持己见的女子,要让她承认长久以来所坚信的一切只是个错误,实在太过残忍,不亚于让她全盘否定自己,然而她能这样做,也实属不易,天下能如她这般之人屈指可数。
而这,需要过人的勇气与卓越的见识,钟灵女子如她,可遇不可求,是他这一生唯一认定的人。
“谢谢。”她依然低着头,可言语分明已有些宽慰,“经历过生死,忽然就觉得承认失败也不是那么……那么难。”
秦王呵呵一笑,伸手刮了她挺秀鼻尖一下,“傻瓜,别想那么多了。”
四目相触,她的眼里盛满盈盈笑意,他的目光悯柔若春水,却都在眼底悄悄掬起一把泪。
情难偿(下)
因灵武郡主的厚葬仪式和为宓兮争得安静养病的时日,秦王吩咐全军在建康城驻扎一个月,然而这是个危险的决定,不仅让齐国萧氏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也让威名赫赫的齐国女将姚菀绕过秦军直奔建康兵围城下。
由于秦王的保护,皇宫并未受到太多的毁坏,就连花苑里的树木花草俱是一番欣欣向荣的蓬勃景象,蜂蝶依然翩翩飞舞,花苞一如既往地含蕊吐艳,春暖花开熏风醉人,与宫外的萧索衰败简直是天壤之别。
茉儿跟在秦王身后不敢随意环视,只是悄悄地将双手交握在前,心里却在不断揣测将要见到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秦王一瞬间突发善心将自己救下,又是怎样的人令这宫廷处处鸟语花香宛如一派世外桃源?
殿阁一步步逼近,茉儿的心情也越发紧张,眼看着秦王伸手推开门行了进去,她却在殿门口发起愣来,秦王要她从今以后尽全心照顾此人以作救命之恩的报答,却不知又是怎样的曲折?
一时间有些神思恍惚,就连将士来报也不曾发觉,她慌忙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行了进去。入眼皆是十分简洁的装饰,纱幔也没有一般宫殿中那么艳丽,而是陈旧的青碧色,仿佛许久都未更换了。绕过一幅泼墨白绢屏风,只觉内殿帷幔重重,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拢在后头,秦王就坐在榻旁替她顺背,见茉儿进来便笑道:“我看她来侍候你最适合不过。”
茉儿进殿时只瞥见榻上倚靠在秦王肩头的是名女子,穿着素白缭锦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听秦王这么一说便斗胆去看那女子,待看清容貌时却惊讶得无以复加,“小……小姐?!”
宓兮亦是愕然,一时气息有些急促便蹙眉咳了几声,又急急问道:“你是茉儿?不是说那时宫乱你未曾逃出么?”
茉儿瞄了秦王一眼,低头轻轻叹了口气,“许是奴婢命大罢。”
“那这些年来你都在何处?”宓兮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甚至想要起身去摸摸她是否真实。
茉儿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臂腕,正待要说话时却被秦王抢了白,“当时她是被人推下护城河的,这个内情我也是询问了许久才得知。”
“有人欲加害你?”宓兮的声音有些弱,可目光已是炯炯。
茉儿不自觉地扯了一下裙裾,眼神也有些闪躲,“是……这都是奴婢的命,主人命令的事奴婢是不能反抗的。”顿了一顿,见宓兮依旧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不得已脱口道,“是芷小姐要杀奴婢灭口。”
“杨芷?”
茉儿点点头,“奴婢无意撞见芷小姐与姚家人的来往,她为了让奴婢守住秘密就吩咐奴婢为她做事。”
宓兮十分意外,却将目光凝聚在秦王身上,“你想让我知道些什么?”
秦王缓缓展颜,“真相,你能力所不及之处的真相。”
茉儿在秦王的示意下继续说道:“当时芷小姐吩咐奴婢将殿下送于太子妃的物什送往温府,并在半路交给一名叫常秀的女子。当时奴婢并不知道她将缎子换成了有毒的戈贡,也不知常秀是姚家人,事发之后回想起来才明白。温家人很快有所察觉,并且已有人欲寻奴婢问话,所以芷小姐就趁宫乱时将奴婢推下护城河,许是希望没有人能怀疑到她罢。”
“也就是说,杨芷与姚家早有联系?”宓兮并没有秦王与茉儿想象中那样意外,反而十分平静,“如此说来她死前对我说谋逆一事是被人陷害,也许是真的了。”
茉儿颇有些讶异,“芷……芷小姐……已经不在了?”
“她参与了庶人焕篡位一事,被陛下赐死了。”宓兮微微阖目,长睫之下阴影深重,“如今想来也不无可能,温家是开国太祖的左右手,历经几代帝王皆为重臣豪族,自然不屑与一名小小的后妃联合篡位。极有可能是姚家利用了杨芷,又如法炮制了一个杀人灭口的绝佳障眼法,将自己的恶行掩盖得干干净净。”
“这应当也是,最好的解答了。”秦王露出淡淡笑意,“我让你明白真相,是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再坚持过去的错误,到我身边来,我会让你看到你的理想在一步步实现。”
宓兮默然,再开口时语声含着轻飘笑意,“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茉儿觑了他二人极不寻常的脸色,轻手轻脚地起身朝殿外退去,耳边依稀传来秦王磁厚的嗓音,“不是让你作为巫妤卜灵卦,而是站在我身旁,与我一同实现理想。”
宓兮微微垂首,发髻有些松散,额前秀发披落下来挡在她侧首,看不清她说话时的神色,却能感觉到语气里的挣扎,“那么尚清怎么办?你要我对他挥剑么?”
“尚清和我,你必须选择一个。”秦王毫不留情将事实抛出,哪怕会使自己心爱之人遍体鳞伤,“你是与我一般有宏愿的人,应该坚强而毫不退缩,知道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宓兮凉凉一笑,“这样的狠心我也曾有过,可现在我却想寻一个两全之法,我要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安好。”
秦王揽住她双肩拥她入怀,语声和缓许多,“你这样太累了。”
她在他怀中坚定地摇摇头,“为了你们,我愿意这样累。”
“别把我和尚清混为一谈,我不喜http://xbiquta.info欢听到这样的话。”秦王作势赏了她一个板栗,“我不允许你为我这样累。”
“可是我想去长安看看父亲和尚清。”她沉沉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一声绵长的叹息。
秦王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好罢,我给你时间,你可以回去见他们,然后坚定地走到我身边来,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如果你要逃或是叛离,我一定会把你捉回来。”
宓兮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将双唇抿得泛白,幽碧瞳仁里烟水一般沉沉袅袅。
从城楼上望过去,山的那一边炊烟袅袅直迎天际,似一条纤洁的鲛绡连起了天与地,那并非普通山野人家炊事时燃起的烟雾,而是姚菀六万大军在几十里以外驻扎固守的痕迹。宓兮靠在秦王的臂腕里,吸一口渐已熏暖的气息,愀然道:“应有好几日了罢。”
“嗯。”秦王点点头,神色凝重,“以她的实力如今想要攻破建康城,并非难事,许是两败俱伤,可站不起来的一定是我军。”他话语中的忧虑显露无遗,这让宓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一刹那,碧色双眸变得幽沉。
她轻轻抽出手正欲演算一番,不想被秦王伸手压住,仍旧将她微凉的柔荑护在掌心,他深深看她,“不要这样,我不需要你为我卜卦受累。”
“可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围困在此。”宓兮眉眼幽幽,心头却悄然一动。
“我做的决定,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和你无关。不管怎样艰险的大战我都过来了,这么小小的地方绝困不住我。”秦王勾了勾唇,露出一个令她安心的笑。
宓兮笑了笑,有些无奈,空气里潮湿的水汽令她的双眼波光潋滟,“她是难得的良将,也是少数几个令我敬服的人,我卜卦不只是为了我们能胜利,同样也不希望她有事。”
“依她的禀性,恐怕很难罢。”秦王蹙眉看着远方,悄悄收紧了臂弯支撑宓兮,好让她舒服些。
宓兮默然,半晌无言,只是静静地依偎在秦王身边,这样的日子也许已不多了,身体的衰败速度早已超过了她自己的预想,甚至是尚清的预备。频繁而大幅度地占卜灵卦令她的姝灵之气耗竭异常之快,这样的牺牲却依旧不能在众多预测的片段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将来,若是秦王得胜,尚清会如何,若是尚清得守皇位,秦王又会如何?这个答案也许并不难预见,可在她心里却像是一把双面刃,不管是哪一边都能将她割得支离破碎,所以她不愿想,不敢想,不去想。
秦王稍稍松开臂弯,伸手替她撩起散落在鬓旁的青丝,发润指尖,微微有些湿意,连带着额头也隐有水汽,凉凉的,仿佛冬雪融化时最后一点冰晶。
灰蒙蒙的天空,终于下雨了。
秦王扶她进了檐下,看着自天空飘飘而落的绵绵细雨,忽然双目一亮,犹如列缺瞬间划破长空一般明白,“姚菀,她是在等一个绝好的时机!”
宓兮惊愕,尚来不及开口就见外头急急跑来一名士兵,面色灰败地在秦王面前跪下禀道:“王爷,大事不好,齐军突袭我军粮道,八成船米辎重被掳走,我军伤亡惨重!”
此话一出,城楼上下所有将士皆是心神一滞,惊忧险从口出。这建康城内还留有大部分的原住齐国百姓,与秦军并非一条心,只要有一分的示弱挫败,或是让他们知道了城外飒女将的消息,秦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的境地。
秦王双手一紧,捏得宓兮生疼,他的怒与急仅仅在眼眸中闪现须臾便沉落,只在紧缩的眉头间泄露丝毫情绪。他语声沉稳似有无名的力量,在这隐晦的天气里虹光般平息了众人心头的不安。
“这么说还能支撑一个月,不必惊慌,只要加强城中戒备防守我们就不会有事,尽全力守好脚下这座城,届时钟将军定能摆脱谢旆的控制领五万兄弟过江救援!”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齐声应喝。
秦王神情坚毅,勾起的唇角挑着一抹宛然笑意,仿佛志在必得毫不在乎,根本就不将眼前的危险放在眼里。他的鼓励令众将士信心满满,可只有宓兮知道他的掌心捏了怎样一把湿濡的汗。
末日劫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城墙防守与敌楼监视,又将箭楼待命的士兵重新分配一番,将值夜队伍调整至三班,确保在换班时刻有一班人员依旧处于警戒状态,不致于让敌军钻了空子。吩咐这一切时,他一直紧紧攥着宓兮的手,看似担忧她身体,其实是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焦虑情绪。
宓兮用力回握了他,试图给他一些支撑,却见他极为疲惫地回头笑了笑,“走罢,我送你回去休息。”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在愈见灰暗的天光里看不清神色,唯有眼底一道烛影般的光在明明灭灭。
“让我卜卦罢。”她看着他,心中不忍。
“不。”秦王坚定地摇摇头,“你不能再受这样的苦,我担心……会失去你……而且你能改变的也只是过程,若上天注定我失败,我也不愿你陪我死。姚菀不会杀你,你可以活下去,回到尚清身边。”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身后有士兵惊疑地叫起来,“不好了,齐军进犯!”
秦王闻言立刻奔进雨中扑上拗口仔细察看,只见连绵细雨里无数个将士推着战车急急前行,没有火药没有喊杀,只是推着一辆辆垒得极为夯实的木轮车蜂拥般汇集在城下开始作业。
宓兮见状也跟了上来,只见城墙之下密如蝼蚁一般的人群在忙忙碌碌将手中的泥袋结结实实垒在墙根下,这让她想起了大河泛滥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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