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才随他回来,却未想到姚家早已察觉她的真实身份,并且怀疑她之与皇帝的影响力,此刻已然先下手为强,鼓动文武百官要株连,将杨贵嫔的家中族人一概连根拔起。
宓兮眯了双眼细细端详常秀,目中丝丝冷光将她唬得浑身一颤,慌忙垂下头去低声道:“奴婢若是说错话了,还请璇玑子责罚。”
静了半晌却不见她说话,常秀偷偷抬了眼,却猝然撞进那一泓寒潭里,脸色瞬白,却不想她出声柔缓,仿佛先前那目中寒光不过是映了冬日雪景的缘故,只是错觉罢了。
“宜芝能有这样一个交心知底的朋友,也是很好的,危难时刻能够相扶相持,没有什么情谊比这更值得珍惜的了。”
她话语如珠,却暗含玄机,常秀只觉她话中有话,可暗自琢磨了半晌也不知其意,只得唯诺应她,“璇玑子说的极是。”
“你出去罢,我要歇一会儿。”
常秀得令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
宓兮在榻上坐直了身子,将发髻间一支银白色的簪子取下,在手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那鲜活的妖红之血便滴滴答答落在早已备好的一方锦帕上,晕开诡异纹样。
待伤口停止了流血,她才用草药一点一点敷上,而榻前的锦帕此时已现出巫妤一族独有的图腾,无边的枝蔓密密麻麻爬了整个帕子,每个枝头上都是一点滚圆的殷红,共有九处,各占天极,不仅诡谲吓人,而且触目惊心。
“我以巫妤之名,以先祖九皋之灵,奉请占卜天地之玄,万物之知,开天眼净心魔,祈以灵卦,先天下之忧而卜知,请示以图。”
宓兮闭目喃喃而语,双手拇指相叠紧扣住当中那滴血点,余下八指分别按住相应枝蔓的血点,待九指全部各归其位后,姝灵之气便开始缓缓耗散,但即将发生的一切却如画卷一般在脑海里徐徐展开。
送旨常侍快马加鞭赶至浔阳城郊的秦王大营时,却见人人行止匆匆却安静无声,众将士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整(www.xbiquta.info)理营帐,营门口放着捆扎好的行李,弹药,弓弩等作战物品,俨然一副即将出征的摸样。
常侍立刻驾马至营门口,整了整衣冠,高举圣旨大声唤道:“圣旨到——秦王接旨——!”
偌大的营帐近万名将士愣是无人理睬他,仿佛之前的呼声不过是对牛弹琴,一向畅行无阻万人伏跪的圣旨到了此处完全失了权威,连一块包裹行装的普通布帛也不如。
“秦王!”常侍扯着嗓子高喊,却不想忽然从营帐里冲出十几名挥刀武士,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射出雪一般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双眼,只得胡乱喊道,“圣旨在此,还不下跪!”
“圣上不是才驾崩么,何来圣旨!”
常侍看着那对着自己的锋利刀刃,心跳猝然一滞,声线也有些发抖,“文……文恭皇帝虽方驾崩,但新帝已登大宝,这便是新君颁给秦王殿下的圣旨。”
“哼~连皇兄的谥号也定下了么!”那声音雄厚浑亮,似乘着北风呼啸而来,穿透暴雨,遏停大雪,大有睥睨众生之势。
众武士纷纷往两旁侧退,队伍中间立刻空出一条三人宽的道路,而在那路途尽头,一双桀骜生辉的眸子穿透风雪霍然逼至眼前,令人气息微窒。秦王一身紫绒风氅大步流星行至队伍前头,明明是他立在马下,可那凛凛的威风却让马上的常侍看起来顿时似矮了一个头,震得他立刻滚下马来摔在雪地上。
众人哄然大笑,声声嘲讽。
常侍面色一黑,立刻从地上爬起,却不防脚底一滑,又摔了个狗啃泥,圣旨也从手中掉落,一路骨碌骨碌乱滚,直撞上秦王的雪地靴。
众将士见状狂笑不止,越发看不起这狐假虎威的常侍。
秦王挥手制止了欲拾圣旨的士兵,只傲然对常侍道:“既然是圣旨,那就请常侍宣读罢。”
常侍狼狈不已,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去,无奈皇命在身,只得灰头土脸地跪爬至秦王足前捧起圣旨,直起腰身,洪声道:“请秦王跪听宣旨。”
秦王闻声未动,反拿一双幽深黑眸审视他,哧然笑道:“这圣旨到底值不值得我跪,还是等听了内容再说罢。”
常侍原本就一肚子火,窝得他十分难受,如今见他这般倨傲不将皇帝放在眼里,不由提高了音调斥道:“放肆!不论是谁见到圣旨就该下跪!”话未说完,只听得极轻的一声“叮——”,下一刻就觉颈上一重,竟是一把锋利雪剑架在脖上,那寒凉隔了厚厚的冬衣仍能森森透骨,怵得他一身冷汗迭出如浆。
“读罢,孤王还有要事。”秦王执了剑柄笑意吟吟看着他,那雪剑在他手里轻巧得似一匹绸缎,却掌握着常侍的生杀大权。
常侍啜嚅着双唇,颤颤开口,“奉天……”
“别读那些有的没的,拣重点!”这一次说话的并非秦王,而是他身边的一名普通将士。
常侍暗暗咬牙,将怨气狠狠压下喉去,一字一句道:“……擢封大巫咸之女杨氏为灵武郡主,以秦王宇文邕为周国钦使,调配京郊驻军五万,赴齐地接迎郡主……”
秦王冷冷一哂,笑容似腊月里的三尺寒冰,语气极尽嘲讽,“他竟还记得宓兮,真不容易呵。”
常侍收起圣旨递给秦王,“请王爷接旨,下官也好去复命。”
“你告诉那皇帝,虽然他很聪明,却不够高明,就算他给宓兮一个郡主身份也救不了她,只怕他人还未到,郡主的尸身就要在城门口迎接他了。”见常侍脸色一白,他又笑了,“尤其是五万花拳绣腿的大军,恐怕连建康城也到不了。”
常侍黑了一张脸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并非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他身后不远处那个风帽低拢将容貌结结实实掩盖的妇人——温太后。
易九五(下)
太后闻言伸手拉下风帽,一袭珠灰色斗篷看似黯淡,却隐隐透着慑人光华。她眉目带笑,朝秦王施施展颜,“我儿聪慧,竟知母后在此。”
秦王颔首为礼,态度极不恭敬也不狂妄,只是疏淡得与陌路人一般,“有劳母后千里送虎符于儿臣,儿臣深感荣幸。”
太后款款步前,保养得极好的容貌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只在那一双五光复杂难辩的眸子里可略窥一二,昔日权掌半边天的温氏长女,如今就快要一手遮天了。
“既然你唤哀家一声母后,哀家也就承受了。我儿素来是人中龙凤,武艺精湛不说,身下将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勇将,此次前往齐地迎灵武郡主实非易事,这才让秦王亲自出马。齐国的飒女将可非等闲之辈,若不将你几万精锐放在此处牵制她,又如何能顺利攻进建康城呢。”
一口一个“哀家”,谁知她心中到底哀是不哀,秦王在心底冷笑一声,这自称的规矩自然不能坏,可从她嘴里吐露时就觉得分外虚假,她若是真能为父皇哀伤,那么今日坐在金殿之中的人,也不会是陆尚清——宇文澈了。
挑在唇边的笑意半分未减,秦王施然一笑,“母后也知道,这京郊的守军素来疏于练兵,只怕难当此重任,难道圣上并不是真心要救郡主?”
太后凤目一转,眉梢微微挑起,“这是什么话?哀家临行前圣上再三嘱咐要恳求秦王出兵相救,这不,连虎符也一早准备了,就连接掌你六万大军的人也已定好,是三代良将出身的谢旆将军。”说着她盈盈上前,将玉白柔荑轻轻一展,一枚号令驻军的虎符静静躺在她手心,却暗藏着汹涌的风云。
秦王也不客气,伸手就勾起虎符的穗子在空中优美一转,就滑入自己的囊袖中,笑吟吟的摸样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算计心思,反倒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机关。
“多谢母后。”
太后微显怔忡,但很快回神,“既然如此,哀家就送送我儿吧。”
“母后还是请先回罢。此处风沙颇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一场大雪,若是阻了母后回宫的路就不好了。”秦王笑得别样真诚,热情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这圣旨,我儿还是接了罢。”太后亦是标准的宫廷礼仪,关心有度。
秦王低低哼了一声,用眼神示意部下上前接下圣旨,对太后的严厉神色视若无睹。
待她鸾架扬长而去,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秦王眼中的轻蔑鄙夷神色方显山露水,伸手挥剑将那黄绫圣旨挑在剑尖,洒洒甩了几圈就任它被风刮落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去。
“王爷真要让守军调换自家兄弟么?这显然是太后的阴谋,妄图动乱我军取而代之。”副将钟槐面有忧色。
秦王瞥了他一眼,望着不远处那株含蕊吐芳的老梅树轻笑出声,“就算谢旆得掌我六万精锐抵挡飒女将,可兄弟们怎会真的听他号令?再者我手中仍掌有四万精锐,那五万守军里忠于太后的也就五名主将十名副将,就像这枯树上的毒瘤,只要将它清干净了,就仍是一株秀树。就算清不干净,只要拽住树根,谅它也跑不到哪儿去。”
宜芝小心翼翼地将宓兮的头靠上自己的肩膀,左手端了汤碗,右手执了小勺将温热的汤水喂入她口中,可没下几口就见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方才咽下去的温汤都吐了出来。
“姑娘!”宜芝又惊又忧,忙放下汤碗替她轻轻顺背,却见她迅速伸手去捂唇,一声闷咳之后,紧拢的指缝间竟然溢出触目的血丝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宜芝用力掰开宓兮双手,那鲜红的液体看得人胆战心惊。
宓兮无力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这样了。”
此时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粉色宫装的身影姗姗而来,脚步略有些迟疑,在对上宜芝询问的目光之后更是一阵瑟缩,秀首深深垂了下去,看不清神色。
宜芝有些愠色,“不是让你去寻御医么,怎么连个人影也没有?”
常秀微微抬头,又迅速垂了下去,眼眸里一丝歉疚流殒一般划过,“姑娘是个好人……可是……”
“你看姑娘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么?还不赶快去寻御医!”宜芝怒色满面,将衣袖狠狠一甩。
“不需要什么御医了,将死之人还怕病痛么!”一道声线自门口的屏风后转出,高亢里夹杂鄙夷,语速有些急促,仿佛要将仇敌除之而后快。
常秀偷偷飞快瞟了一眼宓兮,连一句歉意也未说出口就急忙倒退着隐没在来人的阴影里。
宜芝不慌不忙将宓兮放平在榻上,起身拂袖,后又袅袅跪下执宫礼,“奴婢见过姚将军。”
姚筑瞥了一眼如同纸人的宓兮,又见宜芝态度恭敬,僵硬表情稍显和缓,“起来罢。璇玑子涉嫌周国奸细一事已有定论,我此番前来就是要为国除害,为民铲妖,你让开,别让血溅到你就不好了。”
“奴婢斗胆问一句,是陛下的旨意么?”宜芝闻言十分警觉,毫不退缩挡在榻前。
姚筑的语气十分平静,“除妖女乃是做臣子的本分,无论是否有陛下的命令,人人得而诛之。”
宜芝觑一眼常秀,又看了一眼姚筑,目光缓缓落在他按剑而动的右手上,那腰间一柄雪剑未曾出鞘就有迫人寒气,只需轻轻一划,身后这身如薄纸的女子就会香消玉殒。思及,她缓缓后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筑,反手在榻下摸出一块令牌用力一挥,大声说:“璇玑子有御赐的令牌,不仅可以随意出入宫禁,任何人等无行阻拦,且见令牌者如见圣,谁敢轻易取她性命!”
姚筑一惊,那龙纹令牌在破格而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是如假包换的御赐金令,他心有不甘,终究咬咬牙按剑跪下,“臣参见陛下。”
他这一跪,身后那十名将士也纷纷跪下,冰冷铁器撞击地面发出无情而冷漠的声音。
“宜姑姑忠心可嘉,护主心切,可璇玑子是妖女,陛下早晚要处置她,你又何苦在此处为她开罪?”姚筑抬起头,一双眸子黑而冷,如同地面上整齐划一的铁器,在一瞬间狠狠攫住她!
宜芝闻言退了一小步,心里有些后怕,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犯难间只觉腕上一紧,慌忙低头去瞧时,见宓兮挣扎着坐了起来,朝自己露出一个虚弱而苍凉的笑。
“姑娘!”宜芝立刻上前扶住她,只觉这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要随风消散而去。
宓兮凉凉笑了,“没想到我成了妖女。”
姚筑执剑起身,目光冷冷锁住她,“你迷惑君心,扰乱齐国国政,协助周国破齐,必是妖女转世,为妲己妹喜之流!”
宓兮却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反讽道:“身为人臣只知将国难推卸在一个女子身上,难道你们就只有这点能耐?”
姚筑脸色铁青,话语满是鄙夷,“你无须再狡辩!”
宓兮淡淡一笑,比谁都更为平静,“让萧晹来见我。”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姚筑语出剑拔,三尺青锋寒芒慑人!
她却没有动,甚至连眸子也不曾闪躲一下,只是那样静静地,淡淡地看着锋芒毕露的将军。
“是谁给你的指令,在朕的圣旨之前就擅做主张!”这声音素来低柔和缓,就算在说极为严厉的话语时,听起来都似微风拂过。萧晹大步跨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目光也不如从前清澈有神,然而眼底那抹关切和担忧却一如以往。
姚筑即刻下跪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退下罢,她有什么罪朕比你清楚。”萧晹望了一眼宓兮,语声有些沉,“朕会对她做出处置,好让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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