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什么人也没有。
“公子请易服。”婢女见他进来,便笑道。
尚清有些惊讶,又见她们将手中服饰一一展开,并非几年前入周时所穿戴的窄袖紧腰服,反是一件玄青色方心曲领袍服,另加一双金丝皂色笏头履。他点点头,任她们为自己更衣,又将束发的玉簪取下,将披散于肩的乌发全数盘于头顶固定,然后簪戴上一顶漆纱笼冠,俨然一名贵族佳公子的模样。
绯阳出来的晚了些,见到尚清时微微有些脸红,不知是为方才的过度防备还是为这一身尚不熟悉的服饰。她如瀑长发已然饰作堆云髻,身着一件天水碧云交领小袖衣,下面系了鹅黄暗纹襦裙,外加银灰色翻领大袖纱服,腕上绕了金跳脱,蹬浅绛色重台履,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
尚清有些疑惑,并不明白为何要做这身贵族装扮,岂不是更加惹人注意?
武士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将目光往婢女身上扫了一圈再落回他身上,方道:“能进温家府邸的,非富即贵,温家婢女的地位也是高于寻常人家,总不见得奴比主贵罢?”
尚清闻言去瞧,这才注意到虽然几名婢女衣着淡雅,可那裁作衣裳用的七彩绮却要整整花去一般人家吃穿用度半年的开销,心下不免叹然,转念一想又道:“如此说来,要先去温府?”
“正是。”这两个字后,那武士再不肯多说什么,只身向前为他们开道。
绯阳攥紧了尚清衣袖,面上却一派宁静端美,究竟是皇家公主气度非凡,除了掌心渗出的些微汗意泄露她的紧张之外,不论怎么看,都觉得她端雅大方贵不可言。
温家府邸在长安城东,门前威风凛凛地立着两只雕刻精美的石狻猊,门楣厚重,狮子铜环上光亮如洗。门内另有数名家仆等候在侧,将尚清绯阳二人引了进去,直往正厅。
甫一踏进厅堂,就见当中坐着一名衣着素雅的女子,神情柔美而高贵,见是他们来便立身而起,素色襦裙下露出一方重台履,步步逶迤,说不出的丽致端庄。
“夫君命我在家等候二位,如今总算是来了。”她笑了笑,十分和美。
尚清一听便明白这定是临溪宫卫尉东林侯温奂之妻,楚国夫人了,于是他忙颔首为礼,“有赖夫人照顾了。”
楚国夫人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依旧笑道:“按理说,你该唤我一声舅母。”
尚清会意,双眉轻轻一扬,长揖到底,“甥儿见过舅母。”
楚国夫人立刻伸手去扶他,口中连道:“澈儿,舅母可经不起你这样的大礼,日后……”说着她一牵唇角,“日后你尊贵无比,是该舅母向你行礼了。”
“日后那是日后,今日只是甥儿与舅母,有什么礼行不得?”尚清目光诚挚,仿似被雨水洗净。
楚国夫人秀眉顿开,“你放心,你舅舅与太后一早就安排好了,朝中重臣皆在我等掌控之下,届时验明正身便无人敢置喙你的身份。今夜你且在此处住下,明日一早我便与你进宫。”
“多谢舅母操心。”尚清礼数周全,显得温文尔雅却不卑微。
楚国夫人疑虑瞬散,目光在尚清眉目巡回一番便落到他身后的绯阳身上,于是笑言,“莫非这就是甥媳?”
绯阳见状亦是十分有礼地朝她行礼,那姿态从容高雅绝不输于眼前的一品夫人,果然令对方眼眸生喜,粲然笑道:“甥媳高贵姝丽,婉婉有仪,与我这甥儿倒是十分的相配。”
绯阳屈膝作了欠身礼,恭谨回道:“舅母过奖了。”
楚国夫人伸手抚了抚秀鬓,又从髻上摘下一支镶玉棱花双合凤头金簪插入绯阳鬟发间,笑道:“初次见面,也没什么重礼可送,这簪子是我及笄礼上母亲送的,如今给你算作见面礼,幸好不算寒碜。”
“舅母说哪里话,这簪子做工精细取材贵重,金玉绕簪绝非凡物,簪头成凤,定是宫中品阶甚高的妃嫔或是皇家女眷方能簪戴的。”绯阳含笑受礼,却波澜不惊地将内情道出。
楚国夫人稍稍敛了笑容,看向她的目光亦深了几分,“此前听说我这甥儿拐了齐国公主出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若非深居宫中,绝无这般眼光。”
绯阳颔首微笑,眼角余光瞥见尚清目光温柔缕缕而来,心中更是欣喜,接下来一番寒暄之语更是说得滴水不漏顾全体面,不仅令楚国夫人连连点头称赞,就连在门外立了一会儿的温奂亦是出声赞扬她温纯有礼极具皇家风范。
第二日清晨,楚国夫人整顿车马入宫觐见太后,而尚清绯阳二人换了宫中侍卫与婢女服饰,一人立在温家青衣卫队伍中,一人端坐在车辇内的夫人身旁。除了宫卫盘查有些严谨之外,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混入了皇宫。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可尚清仍然可以从一大片宫殿檐角里辨认出临溪宫来,幼时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在步履间渐渐鲜活,仿佛是谁执了一点火星燃起了燎原之势,以至于在他看见端坐殿中的华贵宫妃时,眼眶竟有些热。
这次与前次不同,那时他不过是个巫咸跟班,身份低微,也无法将身世一一吐露,就算温后慈爱有加,他也只能装作谦恭受之。然而今日今时,他就这样立在太后跟前,依然穿着最低等仆侍的衣装,却能够轻嚅着唤一声,“母后……”
殿前不相干的人早已被屏退,杨伯玉领着绯阳及楚国夫人去了偏殿安顿,空旷的大殿里馨香阵阵,唯剩他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一时百感交集。
太后又惊又喜,原有的一丝疑虑也在见到尚清的那一刻全数化作热泪,素来端庄肃穆的后宫女主潸然而下,语不成声,“你……你真是……真是澈儿么……”她忽然起身奔向他,繁复裙裾窸窸簌簌,环佩叮当作响,不顾仪态,不思风范,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尽了全力奔向自己失散多年又复得的儿子。
“母后……”尚清屈膝跪下,伏在她双臂间,轻声低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太后闻声一颤,泪珠似断线一般簌簌而下。这曲《蒹葭》是当年杨伯玉亲自调音律做曲唱给温萱若,以为定情,却不想她最终和亲出嫁邻国,一切成空。每当长夜漫漫无可排遣时,她都会对着小小的尚清低吟浅唱,翻来覆去都是这曲调,唱的很低很低,却一声一声刻进那幼小婴孩的心肺里。
“你是我的澈儿……”太后伸手捧起他的脸,原想细细端详,可每一次都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又渐渐变作尚清年幼时的模样。
“当年母后没有能力保护你,如今母后要将原本属于你的一切都还给你。”太后笑了笑,目光里透出狠厉。
尚清却微有迟疑,“母后,怎么说孩儿在当年早已被认定是病殁了的。”
太后勾起唇角,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这都是当今圣上的母亲,乌尔佳贵妃的阴谋,也可以说,是她逼迫自己的妹妹妲纳里失向先皇进言诬陷你的煞星命格,才使当年的圣上下此狠心将你送走。如今你回来了,自然要取回这本该属于你的皇位。”
“会有人信么?”尚清望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母亲,心里有些担忧。
太后却笑而不答,反是退开几步盈盈旋了个圈,柔声问他,“你看,这衣裳好看么?”
尚清淡淡笑了,“母后穿什么都好看。”
太后摇摇头,“你没发觉这原本是对齐服稍稍改制了的么?”
尚清微有惊讶,细细一瞧,果然,这衣裳内为窄袖交领上衣,下为正黄凤纹翟羽襦裙,外头套着一件广袖纱衣,一改原先周服的窄袖杂锦裙,就连锦靴也改成了重台履和笏头履,再难寻见半分周地传统。
“母后这是……?”难怪总觉得周国贵族女子的衣装有些奇http://xbiquta.info怪,竟原来是易做齐服的缘故。
“既然我光大温家掌控朝政,又将重臣一一收服,那么易周服为齐服也就不是一件难事了。当今圣上病冗多时,孤这个当太后的,自然要将国家撑起。”太后说得理所当然,可任谁听了都知道,圣上的病另有蹊跷。
见尚清脸上毫无掩饰的诧异神色,太后不由嗤然一笑,“你真以为当年你父皇将我压制住了么?温家的一时示弱,只是为今后的崛起,看吧,在他百年之后,我照样控制了周国朝廷。”
她笑得恣意洋洋,眼角一抹湿润随笑纹一点一点加深。尚清却想起了另一支温氏,那狂放的姿态和最终凄凉的下场,与周国的温家简直是天壤之别,或许真的是,不到最后谁都不是赢家。可当你真正笑到最后,对手已然化作尘土,又能与谁分享,还能笑谁?
“澈儿,你放心罢,不需要太久,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太后抚着他鬓发,目光里盛满了祥和柔意,全然不似方才那个眼露精光心机乍现的周国温太后。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太后微有犹疑,“只是那秦王屯兵在外,却是个隐患,若他不服,极有可能会与齐兵一同攻城。温家手上兵卒有限,与宇文渊抗衡倒是绰绰有余,可对秦王,我却是没什么把握。”
“秦王……”尚清不觉喃喃重复,忽而一笑,“只要我登基,他一定回率兵离开,并非是什么威胁。”
太后十分惊讶,“你有十分把握?”
“我原本担心自己登基会害死阿宓,可如今有了这个秦王,却是好办多了。”尚清点点头,心中生出愧疚如丝,面上仍说道,“届时我会急发一道圣旨,封阿宓为郡主,再令秦王赴齐接迎,可解都城燃眉之急。”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里欣喜非http://xbiquta.info常,“果然是我的儿子,谋略与城府都非http://xbiquta.info常人可比。”
尚清勉强一笑,不知为何心头一刺,隐隐有些痛意,眼前浮现那女子苍白却坚强的面庞,幽碧眸子里一点锐芒稍纵即逝,慵懒神色里掩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
“阿宓……你一定能预知的,对罢。”他在心里轻轻说。
易九五(上)
九重宫门,千阶高台,宫阙壮丽无加,头戴凤冠身着龙凤袍服的太后正领着一身华服的帝王步步逶迤而上,长长的拖尾华贵而炫目,几可与朝阳的光辉媲美。
皇家旌旗林立,云幡幢幢,甲卫枪戟冲天,金鼓咚咚而作,号角长鸣不绝,所有的人敛气屏息恭敬垂首。长长的步障宛如一道金质的朝霞铺洒大地,红毯顺石阶绵延而上,直通向那至高无上的所在——龙幡龙辇之下的帝王龙座。
年轻的帝王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玄上纁下,腰束九环金玉带,足穿金丝六合靴,以珊瑚翡翠珍珠做饰的十二旒玉藻映了朝阳辉芒垂落额前,更觉光芒夺目耀得人睁不开眼,一张俊美而不失威严的脸此刻看来犹如天神降凡一般令人肃然起敬。
皇后銮驾至,立于北面,太尉持使节奉玺绶,天子临轩,百官依序陪位。
太后称臣妾受先帝遗诏,奉嫡长太子宇文澈为帝,后宗正宣读诏书毕,又策文,则礼官高呼群臣觐见,百官跪伏呼皇帝万岁。时黄门鼓吹三遍,鸣鼓毕,百官起拜,再起。
新帝改年号天佑,礼官诵读即位帝诏,旋大赦天下。
那新帝的面容随冉冉而起的金乌一点一点分明起来,眉目初现,依旧是这般清绝隽永,堪比日月,却竟然是——
“尚清——”宓兮霍然睁眸,低声长呼生生曳断在帷帐间,她呆呆盯着帐顶瞧了许久,方惶然起身想找水喝,不知为何,喉头烧得难受。
常秀推门而入,见宓兮伸手去够那桌上的水壶时,忙道:“璇玑子放着莫动,奴婢来罢。”
宓兮瞟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涣散失神,手臂也依依垂落在榻旁,似十分无力。
常秀奉了水送至她唇边,见一身素绫中衣的宓兮脸色发白,眼窝有些深陷,比前几日憔悴不少,不由出声关心道:“璇玑子可是不舒服?不若奴婢去寻御医罢?”
“不用了。”宓兮淡淡吐出三个字,恹恹得不想说话,不知为何心中又浮起尚清的面庞,忽而失笑道,“谁来都没用,能治我病的,就那一个,可惜他不在。”
“璇玑子说的可是义兴公?”常秀替她拢起颊上的乱发,温和笑道,“义兴公毕竟领兵在外,何况绯阳公主也陪伴在侧,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回来,璇玑子不如让御医瞧瞧,许是身子虚的缘故,吃一副药便好了。”
宓兮神色迟缓,目光滞了半晌方移至常秀身上,见她一副喜色红润的模样,不由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低声道:“取镜来。”
常秀依言将铜镜奉上,里头却映出一个神容黯然面色苍白的女子,唯有一双隐隐泛碧的眸子依然深邃如潭,看一下便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
宓兮看着镜中自己陌生的模样,眼前却浮现那新帝熟悉的面孔,不觉心中忧虑更甚,难道自己所猜想的一切都是真的,原本万分不愿看到的景象,果真都发生了么?
宓兮苦笑一声摇摇头,无力地推了推铜镜,对常秀道:“宜芝可是在向珠处?”
常秀一愣,“应当是的。”见宓兮一副孱弱无力的模样不免又怨怪道,“也真是的,她服侍的人应当是璇玑子才是,总是往向珠那里跑,也不知究竟是为谁做事。若是陛下知道了,几个脑袋也不够丢的。”
宓兮闻言脸色一沉,她说萧晹,那个自此一辨后再不肯听她劝诫的皇帝,那个她本欲辅佐一统天下的男子,就这样踟躇在群臣和自己之间,优柔寡断。
她不甘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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