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托盘前,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梦醒了,芷儿也该去了,希望姐姐能寻一个清净之地将我埋了,最好能挨着流水,那样我就不会那么孤寂了。”然后她俯下身执起那把匕首,臂上那抹缠枝金屑披帛依依滑落在地,昔日繁华如烟如梦,终究到了落幕的时候了。
“姐姐。”她又唤了一声,“这匕首太小了,给我一把剑好么?”
宓兮含泪点点头,起身,拭泪,而后转过身吩咐门外武士进殿解剑,厚重而富丽的冬日宫装将她裹得透不过气来。
“姐姐,我走了,不知你何时会步我的后尘。”杨芷最后一次对她展开笑颜,举剑在颈上狠狠一抹——利剑落地,她整个人因力道而随之旋转,飞扬的秀丽长发随曲裾裙摆层层迭开,绕着眉心那一点金制花钿,如一朵怒放的鲜花。
那一刻,她惊人地美丽,只是这种美丽,没有让她期盼的萧晹看到。
宓兮看着她缓缓倒在雕刻莲花的青砖上,鲜血染红了朵朵青莲,妖艳异常,殿外大雪扑簌簌落下,将一切覆盖在洁净无暇的白色之下,连痕迹也寻不见。
不知你何时会步我的后尘。颦烟的话言犹在耳。
一刹那,手足皆冷。
与夜奔(上)
金质镶宝龙座上,萧晹挺直了腰板,目光透过白玉九旒在大殿上四处游移,而后沉声道:“朕欲继续攻打周国,直至攻破长安,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魏国公执玉笏当先迈出跪下,神色极为肃穆,“周国秦王亲信不得,万望陛下三思。”
尚书令亦随之踏出伏跪在地,严声禀道:“臣闻古言有云,夫攘外者必先安内,如今内乱隐患尚未除去,臣以为切不可对外用兵。”
“内乱隐患?”萧晹挑了挑眉,目光有些冷,“不知尚书令意为何指?”
“杨贵嫔参与谋逆,当诛九族,其姊杨乐师与其兄义兴公至今逍遥法外毫发无损,陛下甚至授意义兴公留守浔阳城,是为极大的隐患,必先除之以安内。”
萧晹眯起了双眼,眸色映了玉白,仿佛殿外飘扬的大雪,“朕已查明,此事与杨宓兮义兴公毫无关联,且义兴公于国有功,就算有罪,亦是功可抵过,朕决定不再追究。”
“陛下,为国君者切不可姑息养奸,杨贵嫔是其二人之妹,绝无可能与之毫无瓜葛,只怕陛下受小人蒙蔽在先,臣等忠言逆耳,请陛下三思!”尚书令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魏国公亦扬声附和,“陛下,齐国近五年来数次遭受战争洗劫,荒于王道,愧于万民,就是为家国安定着想,也不该对外用兵呀,臣请陛下再三思之!”
“可这是唯一一次攻破长安城的机会,朕不想放过。”萧晹虽这样说,可心里究竟也有些动摇,他二人都不曾说错,齐国连年内战已是负重不堪,民生大计危在旦夕,实不该继续穷兵黩武。可宓兮确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唯一一次灭周的机会。
“臣斗胆,欲上问陛下何以认定这便是唯一攻破长安的机会?”姚筑不失时机地站了出来,将这个问题的实质搬上台面。
萧晹哑然,竟被问住了,如何说,难道告诉众位大臣,是听信了一个女子的劝言,一个他们不会认同的先知的预言么?诚然,他可以证明她是先知,可一旦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齐国便再无宁日,周陈两国也许就要重演多年前那次重兵压境的危机了。
“如今周国秦王与周皇非一条心,实在是朕可利用的大好时机,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么?”萧晹扶了扶冕冠,给自己找了极佳的借口。
“臣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对外用兵,杨氏遗祸亦必除之。”魏国公伏首于地,大声劝诫。
尚书令见状便给各位大臣使了眼色,于是姚氏臣僚纷纷下跪劝诫皇帝,其余文武官员见平时在御前极有份量的重臣都不顾帝王意愿下跪上谏,便也随同跪下,大声高呼“陛下三思”。于是整个金殿上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奏请皇帝息武以保存国力,锄奸以维护朝纲。
萧晹见商讨陷入僵局只得作罢,便令管常侍宣布退朝,自己则烦躁地甩了甩衣袖,径自走下龙座转入金质琉璃龙凤屏壁后,却与静立在那里的宓兮撞了个正着。
萧晹微惊,但很快又记起是自己允许她立在屏壁后听朝的,于是尴尬地笑了一下,“朕说过此计将遭百官阻拦,你看,果不其然,他们把朕这个皇帝都逼退了。”
宓兮点点头,脸色平静,“臣女都听见了,却不知陛下是要采纳他们的建议处决臣女与尚清,还是坚持己见出兵攻周?”
萧晹却皱起了眉头叹道:“他们逼迫朕,难道连你也要这么做,要把朕逼到悬崖边上么?”他眼中隐有愠色,但更多的却是一望到底的疲惫。
“陛下,这是,唯一一次的机会,再没有了。”宓兮敛去所有神色换作肃穆。
“那你说,将来会发生什么?”萧晹长眉微微一动,目光深深望定她。
宓兮亦迎向他审视目光,一字一句道:“周、灭、齐。”
“你……!”萧晹心头一怒,却又不知该斥责什么,原本已扬起的手也颓然落了下来。忽然他目中精光一现,厉声质问道:“令朕与群臣反目,难道就是你的目的?”
宓兮冷冷一哂,“臣女究竟真心向谁,陛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晹目光冷冽在她脸上连连打转,有疑虑也有不信任,眼底那抹倦意也越发明显,他动了动唇,轻轻吐了一句,“朕累了。”然后他顶着叮铃作响的九旒冕冠缓缓迈离,再不顾这先知的任何话语。
宓兮也不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除了那顶冕冠,什么也看不见。
有些人,有些事情,不到最后她是不会承认失败的。
深夜的营地里人影幢幢,各处皆有几队士兵巡逻,将周遭的一切都监视在内。
营地后方悄悄摸出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一身夜行黑衣,蒙面束发,完全辨不出模样。趁着将士换班的薄弱当口,他们迅速掩过一个个帐篷,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而后极为麻利地爬出了栅栏。
一出了营地,他们便没命地奔跑起来,朝着不远处那片树干秃秃的林子疯狂前行。
待到从树桩下解下了栓马匹的绳子,他们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将蒙脸的布扯下,狠狠呼吸着沁凉清新的夜风。
“尚清,我们竟然那么顺利就逃脱了!”绯阳紧紧按住胸口,呼吸十分急促。
尚清则喘着粗气笑道:“若无……若无我前几日的安排,怎么可能这样出逃,今夜的侍卫轮换被我往后挪了半个时辰,又将人数减少了几个,否则一定会被人发现。”
“那我们接下去要往哪儿?”绯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分毫不松地抓紧他手臂,以确保自己不会跟丢。
“按照我们的约定,周国会派人在浔阳城与西帛县交界处的松子坡等候,只要我们快马加鞭就一定能赶得上。”
绯阳狐疑地点点头,虽然她对周国所谓的杨父并不信任,可她对尚清深信不疑,于是十分听话地在他的吩咐之下做好一切准备,又在今日深夜随其出逃,这原本是自己从未想过的疯狂行为。
堂堂齐国公主,为私情北上寻准驸马已是令人乍舌的行为,如今为了他还要背井离乡去往周国,而且极有可能被当作叛国的罪人,这样的女子除了说她勇敢,还是说她勇敢。尚清心头一阵感动,伸手摸了摸她的秀发,柔声道:“来,我扶你上马。”
说是扶,尚清却是一把将她抱上了那匹雪狮马,而后纵马在暗夜里疾驰。绯阳紧紧埋首在他怀中,鼻端闻见他略带药香的贵儒男子气息,只觉有些发晕,全然忘了身处何方。她生就公主的高贵身份,素来娇纵乖张惯了,也很少怕什么,但这一刻却十分害怕,若自己晚了一步,若自己没有想过要来寻尚清,那么就一定会永远失去这个她爱着的男子了。
绯阳兀自笑得无声,有泪水缓缓滑落,溢到嘴里却是甘甜醇美的。
齐军大营连同那片林子被远远地抛在后头,纵然月破乌云银练洒空,再怎么努力极目去望,也是看不见的了。她略略觉得安心,可没过一会儿有有些担忧,这虽然不是第一次骑马,却是第一次与一名男子共乘一骑,在马背的颠簸流离中,她在尚清的衣襟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与温暖。
整个夜晚他们都在马背上疯狂疾驰,绯阳虽然不用驾马,也觉得十分疲惫,有好几次因犯困而险些翻下马去。尚清看在眼里也是十分焦急,却不敢停,并非担心被齐军追上,只怕来不及赶上周人的接应。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马儿也终于跑疲了,尚清估摸着傍晚应当能赶到约定之地,就在一个隐蔽的山坡下稍作停顿。深冬的早晨十分寒冷,尚清在附近拾了些枯枝干叶来点火,又让绯阳枕在自己腿上小憩一会儿。
绯阳却不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虽有几分赶路的狼狈,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美无俦。
尚清被她盯着有些发窘,只好装作打趣,“再不睡,你今天就等着从马上滚下去罢。”
绯阳嘻嘻笑了一声,“有你在,我怎么会担心呢。”
“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不会丢下你?”顿了顿又生出感叹,“到现在,我还是惊异于你从长安一路奔波来此的勇气,实在让我佩服。”
绯阳有些不好意思,火光将她的肌肤映得红扑扑的,仿佛含苞欲放的芙蓉花。于是她转而凝视火苗,牵起唇角,“不知为何,我很担心,也很害怕失去你。所以从我放弃一切来追寻你时,我便想好了,你去哪,我就去哪,活着要缠你,死了也要缠你,生生世世缠着你。”
尚清双眉一颤,深深望着她,火光映在他眼底熠熠生辉,“你就不怕找不到我么?”
“找不到便一直找,总会找到的,再说你是义兴公,怎么会……”绯阳忽然就住了口,伸手揪紧了他衣摆,“若是我真的迟了一步,就算爬也要爬到周国找你,如果你不要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尚清心神一震,说不出心头是感动还是钦佩,只能轻轻伸出手去拥她入怀。一起一落间,她仅用一支玉簪固定的鬟髻便松动了,一下子就散了下来铺展在他怀里,流云一般洒了他满身沁香。
此刻的绯阳除却那只玉簪毫无钗饰,脸上脂粉未施,一双星眸却比东边将要冉冉而出的太阳更为明媚动人。尚清的手指穿过她的柔顺长发,绕了一缕发丝纠缠,然后低下头问她,“你是一国公主,身份尊贵不可言,为我这样做,值得吗?”
绯阳仰面凝视他,瞳仁里闪动着火光,“没有‘值得’与‘不值得’,只有‘甘愿’和‘不甘愿’”。
尚清再不知能说什么,紧紧抱住了她,发誓要将她当作唯一一件珍宝来疼惜。
那么宓兮呢。
没由来地心中一阵微疼,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宓兮,这个亲如家人重如血脉一般的女子,她应当,很好罢,她是先知,她很坚强,也拥有很多东西,不像绯阳除了自己,已经毫无退路。
他曾紧随她左右贴身护卫,可是她毕竟长大了,就算他曾经许下一生保护的诺言,此刻也该放手了罢。
更何况,当她知道他将来要发生的事情,不知会做何念想呢。
尚清淡淡一笑,眼中柔和的光芒渐渐沉寂。
夕阳西下时分,尚清绯阳二人准时抵达松子坡。那里早已等候了一列车队,个个粗布衣衫看似行装简朴,唯有马匹十分彪悍矫健,那毛色乌亮发光,看样子就知道是精心喂养的良驹。
尚清让绯阳立在原地,自己负责上前与一名武士接头,一番交头接耳之后,便有两名彪形大汉过来牵走了雪狮马,又将他二人引至一辆青厢马车前。
“请二位即刻上车。”
绯阳见所有的武士都静声敛息神色警觉,心头亦能猜想到定是皇家侍卫乔装的,于是就问了一句,“还需几日?”
那武士闻言看她一眼,“十五日。”
“这么久?”绯阳不觉惊叹,却不防被尚清扯了一下,方知自己失言,偷偷去看那武士,倒是岿然不动气定神闲,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只拿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看向她。
绯阳慌忙转首,随尚清匆匆进了马车。
与夜奔(下)
十五日后全队人马抵达长安城外。
这段时期内,这一行百人的武士几乎很少说话,除了必要时略为谦和地说几句,便再不与他们多言,只管做好自己的安防保卫事宜。
一入长安城,马车就到了最近的一家客栈前停下,尚清与绯阳正面面相觑感到奇http://xbiquta.info怪时,外头的武士立刻丢进两顶纱帽低声对他们说:“公子小姐,还请速速将此帽戴上以掩人耳目。”
尚清二人再不多言,十分利落地戴好帽子,将面目掩了个严严实实,随后便下了车。
待到上了二楼最离间的厢房时,武士面无表情要求他二人进入不同的房间,绯阳有些害怕,不愿与尚清分开。为首武士见状也不阻拦,只是将厢房的门推开一线,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希望二位三思。”
尚清知道一个外人要混入皇宫并非易事,于是轻轻拍了拍绯阳以作安慰,“听话,就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不会有事的。”
绯阳虽不舍,可见到尚清眼中肃穆神色,也只好怯怯点头,松开手进了右边的厢房,尚清见她安全进去,便也放了心,伸手推开左边的房门——里面除了四名手奉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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