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天边,一抹振翅翱翔的影子在天地间来回盘旋,忽如一道电光闪过脑海,她猛然记起,尚清眼中暗藏的锋芒,与周国皇宫殿前的那只猎鹰如出一辙。
生哗变(上)
萧晹率一万军马先行队经随州改道往西南,直奔与周国边城襄阳县相邻的齐国周县。表面上看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西去直往襄州,但实际上宓兮一早卜卦得知行军半路时周军便会攻破襄州,因此萧晹早与秦王有约定,将在襄阳县绕道周国郡主秦王妃的封邑江淩郡,一路北上绕至襄州城外,再与随后而到的十九万齐军前后夹击攻破襄州。
六月二十日,襄州城破。
这场战役虽胜了,双方都损兵折将不少。
周军在被围困至绝望时,早已进行了残忍的屠城。从西城门到东城门之间,一条冗长的青石道路被填成了尸山血海,一股子呕人的血腥味直呛鼻端,一双双尚来不及闭上的眼眸死死盯住漆黑的夜幕,露出令人惊悸的森森白骨。
无辜被戮的百姓,惨死剑下的士兵,在此时不分你我混做一堆,血凝去了一处,发搅成了一团,黄泉路上多少是个伴。
宓兮骇然一怔,心头莫名沉重,任马儿将她缓缓驼行。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两排铠甲雪亮的将士步伐齐整当先开道,当中缓缓驰来一骑神骏,风氅翻飞威风凛凛,他长剑浴血立在马背,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秦王来了。
夜晚燃起的火把星星点点缀成一条长龙,慢慢汇聚成眼前这枚风尘仆仆的身影。宓兮坐在马背细细端详这张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淡笑如风的脸,在这闷热的夏夜似天际吹来的一缕清爽凉风,将心中伏兽也似的烦躁一并压下。两年多未见,他丰神倜傥如旧,唯有眉梢眼角平添了几分疲惫,坚定而风华暗敛的目光在触及她时依然闪过流殒般的光辉。
当日一别,并不奢望能再见面,谁料今日今时还能在这硝烟未褪的残局里隔雾相望。
宓兮动了动唇,却笑不出来。脚下是成千上万的冤魂枉魄,是周军征战的传统,但凡占领一处,必要屠城,连秦王也不例外,他也从不掩盖自己的冷酷手段。
秦王驾马至她跟前停下,目中流露关切之意,“你还好么?”
宓兮点点头,目光自他温情满布的眼眸徐徐落下,凝定在那柄鲜血洗亮的宝剑上——听说秦王手段严苛毒辣,与周国王军的对阵中从不留活口,一旦从俘虏口中套出军情便即刻斩杀,理由是既然能泄露一次,就能泄露千万次,这样的人留着毫无用处,不如死了的干净。
这样的秦王,只能为乱世之霸,不可行王道,不能守家国。
秦王见她神色戚然,不觉想要伸手抚上她面颊安慰,却被她微微后仰避开。她刻意躲开他的目光,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因为在她的计划里,他们不会再相见,那疯狂的夜晚即是最后一面,但今时今刻,又这样命中注定地撞上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不知是喜还是忧。
此时萧晹已领了侍从迎上来,秦王立刻下马,双方作揖为礼,面色同样凝重,并未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对萧晹来说,城中枉死的百姓皆是自己的子民,此战虽胜犹败。而秦王与萧晹为盟,自然同样损失许多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此战如何得胜?
一坛美酒缓缓倾泻而出,以告慰所有亡灵,肃立在道路两旁的将士将火油缓缓倾倒在尸体上。萧晹第一个将火把投了下去,紧接着其他将士也纷纷松手投下火把,一簇小小的火光顷刻间就转成了熊熊的烈焰,将一切吞噬。
火光幢幢间,每个人的脸同样阴晴难辩。
大军在襄州城内整顿休养五日,萧晹广施仁政安抚重新回城的百姓,令军中一名少将率五万兵马驻守城外,直到建康有新的驻兵来此接应。
五日后大军开拨北上,挺进周国浔阳城。秦王妃及其亲信率三十万大军于西南境将周国王军牵制在义州、上州与金昂县一带,因此萧晹与秦王八千精锐的盟军一路北上都十分顺利,虽然浔阳城守将宋晦身经百战精于兵术,却因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姚菀是第一个率军冲进城内的,谁料沿途受到无数百姓的攻击,他们个个布衣草鞋持斧头舞刀,神色异常坚毅,就连老妪幼子也不顾一切地挥刀冲将上来,令众人措手不及。
萧晹原本一早就下令不许伤及老弱妇孺,可一味地躲避并非办法,何况城内又有残余周军仍在负隅顽抗,无奈之下他只好命令弓箭手进行扫射,只要将他们逼退便能畅行无阻。
但没想到的是,这些百姓如同着魔一般不顾生死一群一群扑将上来,眼底是母兽失子的疯狂,挥舞着乱刀残斧一顿盲目砍杀,竟也伤了不少将士。
“我早就说过不能有妇人之仁。”秦王冷冷挥剑,双腿一夹马腹,箭一般飞驰而去,八千名精锐个个疾如流矢紧随其后,刀起刀落,一颗颗鲜活的人头倏然落地,为齐军的行进铺开一条坦荡大道。
宓兮强忍胸口的不适策马而行,却见前方的尚清与姚菀通力合作将人群劈开,仅用皮鞭挥落他们手上的武器,又命将士将其拦截,但这样一来也损耗许多兵力,且被大队远远丢在后面。
看着一地狰狞血迹,宓兮抓紧了胸口怆然而过。
待行至城中央,秦王的军队早已将守将宋晖围在中间,逼他交出官印和帅印。此时他的身后尚护卫着一群孩童,个个垂髫挽双鬟,瞪着鹿一般清澈的眼睛惊恐万状。
“要宋晦交出帅印,绝不可能!”他嘴角血丝纵横,双眼赤红,肩背皆中箭数支,箭尖在他胸前噗噗淌着血,背后白森森的箭羽在燥热的风里微微颤抖。
秦王神色木然,冷厉目光锁定在幼子身上,声音亦是一丝温度也无,“若不交出,这些孩子便死定了。”
宋晦身兼两职,既是浔阳督军又是郡守,手掌帅印与官印,若是能从他手里夺得这两样,号令周边郡县周军,那么接下来的征战便能轻松许多。
所以秦王是下了狠心非要夺得此印不可。
宋晦伸手抹去满脸的汗水血水,忍痛回头叮嘱那惊恐的孩子,“记住,不许哭,不要怕,为了你们枉死的亲人,一定不能害怕!”
小小孩子的眼中全是对英雄的神往和敬佩,听他这么一说,再没有谁偷偷哭泣了,而是紧紧憋红了一张张小脸,将双唇咬得发白。
“宋叔叔,我们不怕!”他们的声音稚嫩却饱含无穷力量。
不断有新鲜的血液顺伤口缓缓流下,宋晦面色青白不成人样,手中的利剑深深插入土中,身子猛然脱力一晃,整个人便颓然倒下!
“宋叔叔!”孩子们纷纷扑倒在他身上,不顾满手的鲜血拼了吃奶的力气齐心合力将他扶起。
周围弓箭手个个拉了满弓,寒芒如星的箭尖将他们困在中央。
“只要你交出两印,我可以放过这些孩子。”秦王此刻血冷无情,是暗夜里凶猛的狼。
宋晦扯嘴冷冷笑了一声,“你也是周人,为何就不愿放过这些孩子!”
秦王微微眯了眼,目若寒潭,“那么你也应当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
宋晦鄙夷地哼了一声,艰难地张开双臂将十几个幼子幼女搂抱在怀里,话从齿间迸,“绝!不!”
“放箭!”秦王毫不留情地下了命令。
白羽箭铺天盖地而至,在宋晦的身上戳出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血窟窿,溅了孩子们一脸的腥热。他们咬紧了牙关承受着刺骨的疼痛,坚毅的面庞流下清澈的泪水,身下蜿蜒流出的热血火一般灼伤了众人的眼睛。
几名较为年幼的孩子哭声凄厉,刀子一般剜在宓兮心头,她僵立在人群之后遥遥望着这一切,早已来不及阻止,眼中泪水扑簌簌落下,滴在手背上如火燎般难受。
惨厉的哭泣虽生命流逝而渐趋消失,但他们宁死不屈的脸上透出狞厉神色,似天神一般庄严肃穆,不容侵犯。
这便是整个浔阳城百姓军民的决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宓兮茫然无措地凝视这血洗的疆场,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救万民于水火,还是只为发泄自己不满上天给予命运的怨忿?这样的统一大业,究竟是一场人间浩劫,还是悯人悲天?
她泫然闭了眼,不忍看见。
生哗变(下)
油壁轻车一路疾驰,在建康京郊的官道上扬起漫漫飞尘。绯阳在车内握紧了手中的凤纹令符,心中不由自主地欢喜,有了它就可调动京畿戍卫营的八百名公主亲卫队,就如父皇所说的一般,去自由追寻自己想要的。
绯阳想起父皇慈爱的面庞,心中感慨无限,原本自己不过是想在秣陵多陪陪他老人家,谁料被他一针见血说破心事。当萧晹攻破襄州城后继续北上转攻浔阳城的消息传来,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他再也不会回来。一时心情烦闷,她便向王皇后请示出宫去秣陵陪伴太上皇,竟被他一眼看穿心中所想。
“这八百名公主亲卫原本就是孤为你准备的,可一直未交于你,你若是放心不下义兴公,此次就北上寻他去罢。”父皇的声音言犹在耳,魔咒一般催促着她心底的决心。
从建康到浔阳,路遥几千里,一名女子独身而上绝非易事,好在有这八百精锐。绯阳将令符收拢在心口,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此时天空一轮明月朗照,而东方黑暗无边,恰是黎明前最艰难的时刻。
婢女扶星和姑姑扶霜却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十分担心这金枝玉叶的公主能够承受路途的遥远和艰辛。见她那殷切而不顾一切的模样,扶霜在心底挣扎半晌终于开口,“殿下,可否三思而行,建康到浔阳,不只是路途遥远,这一路上战乱流民危险重重,奴婢实在担心……”
“姑姑。”绯阳唇角一扬,双眸笑成一弯清泓,“有父皇安排的八百精锐,无人能伤我,相信定能安全到达浔阳。”
“公主何不等陛下得胜归来,届时殿下自然就能见到义兴公了。”
绯阳低头一笑,话语略显落寞,“我怕他将我忘了。”
扶霜摇头笑了,“怎么会呢,义兴公与殿下有婚约在身,不管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殿下。”
“姑姑。”绯阳认认真真地凝视她双眼,“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寻他,不管他去哪里,我都会随着一同去。”
扶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从小看着绯阳长大,自然知道她的固执性子,认定了的事任谁说了也劝不得。她点点头,有些难过,“既然如此,就让奴婢多为公主准备些衣裳,快到秋凉时节了,浔阳那边应当会很冷。”
绯阳伸手握住她,目光诚恳,“姑姑多年细心照料我,绯阳心里十分感激,此行让姑姑担心了,是绯阳不好。”
扶霜立刻俯下头哽咽道:“奴婢不敢,照顾公主是奴婢的职责,也是为了谢皇后的嘱托。”
听她提起母后,绯阳眼中便有清泪滑落,“母后……她应该会很高兴罢,我有了驸马,而且是我喜http://xbiquta.info欢的驸马。”
扶霜亦落泪,“皇后若在地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车窗外天色依旧黑而沉,似绯阳心底的担忧,巨石一般重重压在心口,逼得她不得不去搏一搏,赌上自己的终生幸福。
马车在戍卫东营门口停下,绯阳撩起了车帘向外环视,见营门口上扎着熊熊的火把,正在吡啵作响,放哨的士兵持枪而立,年轻的面庞透出超越年龄的坚毅老成。
扶星取了公主印信上前,士兵却十分警觉地将印信检查一遍,又瞧了瞧马车,叮嘱另一名同伴看守后这才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他去而复返,朝扶星颔首行礼后便去牵马车,待停驻稳妥方出声道:“将军请公主殿下至主帐等候,将军稍后便到。”
扶星朝他行了屈膝礼,返身上车与扶霜一同将绯阳引出,而后在那名士兵的带领下进了将军主帐。里面已燃起油灯,将一切照得亮堂堂,扶霜将绯阳引至帐中主位坐下,然后对士兵笑道:“我们要在帐中说一会儿话。”
士兵脸色未动,又行了颔首礼方出去。
再过了一盏茶工夫,但见帐帘一动,姚筑一身朝服恭恭敬敬行了进来,向绯阳行了大礼后得赐坐一榻。他只看了一眼绯阳就垂下头去,目光却有些轻佻地微微抬起,这让扶霜不十分不悦,正待要教训一番却听他道:“不知公主寅时至此有何要事?”
绯阳看了扶霜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亮出了凤纹令符,“公主殿下要调走那八百亲卫。”
姚筑微有惊讶之色,但很快便回复平静,“那八百精锐自是在臣营中,殿下请放心,臣即刻去传令,还请殿下耐心等候。”
绯阳露出淡而疏离的笑,是皇家惯有的雍容,“有劳将军了。”
“不敢。”姚筑谦恭答道,接着起身退出了营帐。
扶霜面露鄙夷地帐帘哼了一声,“这姚筑远远不及他姐姐厚道,居然想偷觑公主玉颜。”
“姑姑还是小声点罢,他究竟是姚家人,别弄得大家都难堪。”扶星见状劝道。
“怕什么,权势滔天如温氏,不也垮了么。姚氏若不谨小慎微,只怕下场会更惨。”扶霜毕竟在宫中久了,平日礼仪守得严谨,看不得任何逾矩言行,此番见了不免生怒。
扶星见她愠色满面,怕是真的动了怒,便不敢再接话,只规规矩矩守在绯阳身旁。扶霜见绯阳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不觉轻轻叹了口气,这皇家天仪竟是越来越没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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