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下来,三名女子亦是香汗点点。宓兮见他苍白脸色略有好转,便抓紧时机问他,“是谁下的手?”
尚清无力笑了笑,“事情已过去了,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宓兮正待要追问,却听内侍来传报,说是皇帝那边的御宴开始了。
尚清起身匆匆离去,宓兮却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叹了一口气,猎场内外皆由姚家一手布置安排人手,若说有谁能在精兵布防的姚家军手下射伤帝婿候选的贵公子,也唯有他们自己了。可若这时候与姚家起冲突,却是必败无疑的。
尚清的苦心,她已开始了解。
常秀十分心细地奉上一件白底绿碎花的衣裳换下那沾染尚清血渍的便服,又伸手替她理了理略有散乱的发髻方笑道:“璇玑子可以入宴了。”
待冬狩结束御驾回宫,皇帝便下了诏书,将绯阳公主赐嫁义兴公,于八月后完婚。这道诏书一出,底下众臣便开始揣摩圣意了,将公主出降安排在八个月后,自然是因为皇家另有盛事——册封皇后。
宫中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便是陈、德、贵三妃。纵观朝政,自温颜两大权臣被灭后,姚氏家族是御前最受宠的,风头远远盖过了曾为百年望族的王谢两家。自南方梁朝覆灭,王谢两氏北逃齐国得已苟延残喘,早已不复当初士族风光,偶有一两个在朝谋得一官半职的,也是个虚衔,从未掌过实权,再难与姚氏相抗衡。
而皇后凤印也正由贵妃代掌,姚家对于后位十拿九稳,不是贵妃便是姚家的小姐,总逃不到外人手中去。然而数日之后的冬至,宫中便出了大事,按礼是皇帝先宴罢群臣方回后宫行家宴,静嫔、冯嫔与傅婕妤一时兴起便在锦苑中四处走走,恰巧遇上在宫中迷了路的新任吏部王侍郎。后妃见外臣总有些尴尬,王侍郎待她们指明道路后便习惯性地行了君臣礼以示感谢,三位妃嫔也笑着受礼了。
贵妃自小长于军营严以律己,从不知圆融变通,自暂掌凤印以来治宫严谨而不徇私情,听闻此事后便对三位妃子狠狠训斥了一番,称礼不可废,女当以贤事君,区区后宫妃嫔怎能生受三品侍郎的君臣礼,当下命她三人长跪殿前一炷香,各抄女戒十遍。谁知傅婕妤是有孕之身,哪受得了在这严冬时节的寒气,不多时便在雪地里晕了过去,御医来看了之后回禀皇帝,说是龙脉没了。
皇帝自登基后便少子,一直期盼后宫妃嫔能多添子嗣,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意外惊喜竟被贵妃管理后宫的严苛手段给折腾没了,当下龙颜大怒,罚贵妃闭门思过三日,禁足七日,任何人不得探望。
明眼人都知道,这下姚家的后位有些岌岌可危,而皇帝正是趁着这次机会在警告姚氏,莫要痴心妄想成为第二个温氏或颜氏,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该是皇帝说了算,就算姚辛在边疆统领十万守军,也不及建康城内皇帝亲掌的五万羽林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皇后人选知花落何家时,新年过后皇帝便降了旨,又着太尉与宗正携礼至御史中丞王辨家中行六礼,新皇后就是王氏六小姐。
帝后新婚三月,西疆传来急报,齐皇以剿灭叛王宇文邕为名,大举进犯两国边境的荆州襄州二城,镇西将军闻讯率精锐支援荆州,但因兵力有限对襄州爱莫能助。皇帝立刻召集群臣商讨,遂定准驸马义兴公陆湛代天子出征西北,以振天威,孰料贵妃姚氏主动请缨,欲以飒女将之名随同作战。初时,帝严拒之,贵妃长跪不起,称妾身为将领尸位素餐,于家族无光,与家国无功,有愧女将封号,帝闻之动容,乃允。
西风凉(下)
宓兮冷眼看着一前一后从舒阁内出来的杨芷与温恪,举止倒也符合礼仪,只是出现的地点太逾矩。若非日前她命常秀来送些果脯点心给杨芷,也不会发现她竟暗中与温恪有来往。温恪因素来忠心耿耿有功于国而免于赐死流放,只是连降数级成为左羽林军的一名典卫,杨芷身为后宫妃嫔竟与外臣私自来往,一旦败露死罪难逃,何况王皇后刚刚奉旨晋她为贵嫔,此等丑事更是帝王难容。
但见温恪神色如常与杨贵嫔道别,经过宓兮身旁时也仅仅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而后便堂而皇之离去了。
“姐姐怎么来了。”杨芷笑意宛然,声音绵软带着一丝娇糯。
宓兮面无表情朝杨芷行了宫礼,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恪方肃然道:“你怎能如此糊涂,温家已是罪臣,你如何能与温恪相交?身为贵嫔怎能不守宫规私通宫禁,你忘了这是多严重的罪么?”
杨芷却笑得端庄而不失镇定,“我不敢忘,但姐姐忘了,皇子焕究竟是温典卫的外甥,他来看望亲人又有何错?现在是青天白日,不是夜晚摸黑,姐姐怎能如此怀疑我呢?”
一句话说得圆滑而滴水不漏,让宓兮无言以对,只得低声道:“就算如此也该避嫌。”
“此事我已禀明陛下,他亦是同意了的。”杨芷淡淡一笑,又侧身让出道路,“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
宓兮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仿佛自己才是昔日那个惊慌失措满心忧虑的颦烟,她才是处事不惊临危不乱的杨宓兮,不知何时二人竟似身份互换,一切都仿佛调了个个儿。
甫一踏入舒阁,就见正堂立着一名少年,正对着主位上那名皇袍玉带的男子朗朗有声道:“子曰……”
“皇儿的功课日有精进了。”萧晹对杨贵嫔呵呵一笑,目光却落在随后而至的宓兮身上,略有惊讶,“璇玑子怎么也来了。”
宓兮欲跪下行礼,却被萧晹阻止了,“贵嫔与你本是姐妹,此处便是家中,何须如此大礼,免了。”
“臣女亦是来看望贵嫔娘娘,却不知陛下在此。”宓兮见他开口阻止,只得行了欠身礼,抬头却见皇子焕神色复杂地朝自己瞟了一眼。数月不见,之前的天真幼子仿佛一夜之间迅速成长,眉宇间英气纵横,看人的目光有些阴鸷,仿佛谁也不信任。
“朕是来检查焕儿功课的,所幸并无荒废。”萧晹对皇子焕露出满意的笑容,却见对方只是礼貌地含笑垂首为礼。
贵嫔见气氛尴尬,忙陪笑道:“焕儿一直勤奋有加,就连太傅亦夸他本性聪慧才识过人,自然功课上佳,妾平日亦是严于管教不曾有误。”
宓兮已全然不认得这个仿若脱胎换骨的皇子,如此疏离的态度,如此淡漠的神色,与之前那个欢笑任性的孩子相去甚远。
“午时仍有功课,儿臣暂先告退。”皇子焕朝萧晹行礼作退,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任谁见了都觉心凉。待他退出门外,萧晹方惋惜地叹了一声,“若非他母后,本该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朕听贵嫔说,他郁郁寡欢很久了。”
杨贵嫔闻言却笑了一笑,螓首微垂,“焕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妾虽待他如己出,可究竟不是他亲母。所以想着若是陛下能常来,兴许他的心绪还能好些。”
萧晹望着皇子焕离去的方向,目光时而黯然时而惘惘,静了片刻方柔声叹道:“朕确是该常来看他。”
贵嫔不觉莞尔,眼底一片斑斓。
待从舒阁出来,萧晹才皱了眉头对宓兮低声道:“焕儿在宫中已无亲人,因此朕也一直对典卫频繁出入后宫之事听之任之,可最近宫内流言四起谣传得厉害,朕若明令禁止此事,反而让流言落了实处,你身为贵嫔之姊,可有何良策?”
宓兮有些愕然,更带哭笑不得,萧晹越发拿她当锦囊妙计了,连这后宫的琐碎之事亦不放过,思及只得笑道:“陛下若下令规限典卫七日探望皇子一次,既不落人口实,也不违反人伦。此乃臣女愚见,陛下可做参考。”
萧晹闻言止步,转首凝视她须臾,不禁笑了,“此法倒也中庸。”不等宓兮开口,他又幽幽叹了口气,“朕眼见皇儿一日比一日更疏离,也曾想过当日不如让他随了他母亲同去,或是比现在更好些。他身上究竟流着温家的血,迟早都会成为朝臣舆论的箭靶,届时朕也不一定能回护的了他。”
他话中的疼惜语气,令宓兮有些意外,本以为他因了废后一事对皇子焕视同陌路,谁料他生就一副温和悲悯的心肠,对谁都无法狠下心来。也听闲人传言,当日流放的杨夫人与废后其实在半途中被秘密接到西疆的某个村落安置下来,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宓兮盯着他怔了一瞬,忙又回神,“如今皇子已是杨贵嫔的皇子,于情于理她都会视如己出。”
“真的么?”萧晹短促地笑了一声,“素来都是母以子贵,焕儿失了储位,就连封王都不会顺利,她又为何要待他如此之好?”
“那陛下当初为何听信臣女之言将他送于贵嫔养育?”宓兮顿觉萧晹似乎并非昔日所了解的那般简单。
萧晹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失笑,“聪明伶俐如你,怎能不知其中利害?义兴公究竟是外臣,又是个虚衔,而杨贵嫔与你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若在宫中能站得一日,你在这宫中便能好一日,朕将焕儿送与她抚养,那么温家余势便能与她行方便,无形中也算是你们二人的靠山。难道你当初求朕将焕儿交与贵嫔,不是出此目的?”
宓兮哑然,虽然早就知道当初萧晹允她宫禁出入自由已在朝中内外引起轩然大波,这风波正是从后宫一浪接一浪蔓延出去的,她初时并不在意,总认为以自己卓绝的能力自然配受如此待遇,却忘了后宫与朝政珠联璧合时的厉害。
“臣女只是觉得贵嫔膝下无子,而皇子恰失其母……”她说话时的虚心语气连自己都不相信。
“焕儿是个心性很高的孩子,若非后族专权威胁朕的皇位,他将来说不定也是个圣明帝王。只是——可惜了,呵……”他不无惋惜地叹道,“朕也不知能照拂他到几时,就算是封了王也有随时被陷害褫夺的可能。”
宓兮蹙眉沉默,再不知能说什么,心里那个念头亦是踟蹰不得出。直到踏入御书房时,一名侍卫匆匆迎了上来急道:“陛下,襄州中军又来急报,周国集中兵力进攻襄州城,守军已有大半阵亡,请陛下即刻发兵援助!”说着将密信交给内侍,再由内侍奉至龙案前。
萧晹立刻开信察看,越往下看越是惊心,“他若要关门打狗朕管不着,竟将火势烧到我国边城实在罪无可恕!”他扫了一眼宓兮,却对另外几名侍奉阁内的人下令道:“你们且都退下,无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宓兮知道他定是要问自己的意见,待众人全数退出后随即屈膝跪下,“陛下,恐怕陛下要御驾亲征了。”
萧晹也未有太多惊讶,只是有些疑虑,“你还未曾起卦,如何这般确定?”
“臣女昨夜曾起卦占卜,得知此战至关重要,若守不住襄州,只怕大军将要节节败退,战火一旦殃及京都便再难挽回。只是此卦非灵卦,臣女尚未十分确定,由此并未与陛下说明。”宓兮跪伏地上,语气坚决,“若陛下御驾亲征,与边城军民一同参战,必使军心大振。”
萧晹闻言低头沉思,良久方起身下阶将宓兮挽起。他的目光温柔如纱幔轻拂,眼底亮起一簇希望,更有几分挣扎,言语间亦是犹豫踟蹰,“我知灵卦十分耗损你的精力,也曾决定再不让你受此痛苦,但为了家国大业,你能再为我起一次灵卦么?”
宓兮淡淡垂下眼帘,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愿,但嘴上仍应承,“臣女领命。”说着就要离去,无奈被萧晹紧紧拽住了手腕,他满眼柔光出语温润,“我并非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只要你能确信此战定如你卜卦所言,我便信了你,带你出征。”
原来仍是无法全权信赖她,宓兮眉眼未动,唇畔浮起嘲讽笑意,“若是陛下信了,又怎会要求臣女起灵卦?”
萧晹黯然垂首,亦将她臂腕松开,苦笑一声,“不是不信,而是……”
“陛下,正如臣女所说,请陛下御驾亲征。”宓兮泰然答道,不给他任何自怨自艾的机会。
承明元年五月初六,帝王亲征,百官饯行。
因军情紧急,萧晹将领精锐一万先行,大队及粮草辎重则紧随其后,为此宓兮也换上一身利落戎装弃了车辇改而骑马随行,不出三十日便可赶赴救援襄州城。
宓兮与姚菀二人皆洗尽铅华换戎装,别有一番隽爽模样。
迎面金甲光辉夺日,宓兮不觉眯起双眼望向尚清,见他满面肃色恭敬接过王皇后手上的酒爵一饮而尽,酒渍未干的唇角有着一丝难以消失的笑意。他身着御赐的金制护心甲,手握七星蔽月剑,与身后的飒女将一起朝萧晹下跪行礼,并朗声大呼:“臣定不辱使命护卫陛下凯旋而归!”
王皇后微笑着扶他二人起身,然后将龙纹金玉杯斟满,用双手托至齐眉奉向萧晹,“妾遥祝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萧晹笑着举杯一饮而尽,所有的不安与猜疑都随那酒水一齐滑落心肺。
皇后敛衽双手交叠下跪,百官随之俱跪,洪声齐呼:“臣等恭祝陛下旗开得胜凯旋归朝!”
礼官奉旨宣读诏书,届时号角长鸣战鼓声声,二十万大军平地齐声吼,将那广阔的大地震得连连颤抖。这是宓兮第一次看见尚清盔甲在身长剑在手的飒爽英姿,只觉那瞳仁里散发出的不可逼视的光芒十分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锋利的,坚韧的目光。
这耀眼的锋芒,甚至盖过了贵为皇帝一身金甲的萧晹,让他萎顿成了光芒里的一道阴影。
宓兮蹙眉叹了口气,在内侍的跪托下翻身上马,目光随那渐渐灰暗的夕阳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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