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愿与我共渡此生?”
“宓兮不愿。”她低首敛眉,姿态柔婉而顺从,却笃定说出对一国之君的拒绝。
萧晹未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挺秀鼻尖如扇长睫,眼底阴影如风掠至,半晌他忽然连声长笑,而后俯在她耳畔低柔说道:“你与她——仍是不同的,我原以为将你当作含凝,可我现在知道并非如此,所以我会等你心甘情愿地应承我。”
这般肺腑之言诚挚而毫无倨傲姿态,从身旁九五之尊的皇帝口中吐露听来分外动人,宓兮将头垂的更低,双唇亦是紧紧抿了,良久说不出一个字。谁的真心,谁的假意,她素来不曾在乎,此生原有尚清照料在侧便觉安心,也曾以为将一直如此下去,可当她遇见秦王,一切就都不同了,她变得敏感多情,愁绪满心。若在从前,她可以毫不犹豫严词拒绝,可如今面对萧晹这张温和微笑的脸,严苛的话语总是出不了喉头,甚至生出些恻然之意。
再陌生的两个人,处久了便会生情,情深了便有羁绊,更何况萧晹是她选择辅佐的君王,今后日日朝夕相对总免不了想起今日的尴尬。和气不可伤,深情不忍拒,剥下冷漠面具,杨宓兮终究也是个多情敏感的尘俗女子。
于是她只好缄默,钗饰甚少的螓首仿佛被那厚重的云鬟雾髻压得愈发低垂。
“但你可曾想过,若我宣而不册,反而更显得你身份可疑,温相定会有所动作,你的真实身份若是暴露,处境将十分艰难,若是你……委屈……自己,尚可瞒过一阵。”萧晹极其为难地说出“委屈”二字,仿佛是为她思虑周全,可此事在他这个皇袍加身的帝王身上,又何尝不是委曲求全。
沉默良久,在他越发失望的目光里,她缓缓抬起头,“萧晹,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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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愿,可正如萧晹所说,如此宣而不册会加重温相对你的猜疑,于我们的处境十分不利。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除掉他!”尚清仿佛是急了,将惊天谋划一吐而出。
宓兮微有讶异,一向淡漠的他忽然一反常态动了杀心,虽然是为护她,却总觉得隐隐有什么不对。她不觉好奇他的方法,便顺势问他,“你认为该用何种方法?温相独秉国钧,专权自恣,朝中上下皆是他党羽,剪除他无异于将齐国基石连根拔起,只怕要动摇国本。”
尚清微微挑眉,沉声道:“他不是有四季狩猎的癖好么?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反能以小见大化繁为简,无需千军万马就可将他制服,只要他垮了,那些平庸党羽也就不值一提。”
“尚清……”宓兮欲言又止。
“之前温相逼迫萧晹对营阳王下手,却未得逞。如今只要给温相一个擅自处决营阳王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手软。营阳王究竟是萧晹的手足,亦不曾参与四王反叛,只要温相不经圣命直接对他下毒手,那么萧晹必定对他怨恨至深,而群臣也会心存怨愤与畏http://xbiquta.info惧。只要有这两个基础,除掉温相的时机也就来了。”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宓兮大为惊讶,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尚清,而是宿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一个城府极深谋略极佳的人。
“温相为独霸朝政,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昔日处处与他为难的营阳王,你若真有把握趁势反击,倒不失为一个捷径,却不知怎有如此想法。”宓兮虽有疑虑,但他的分析显然十分有理。
“这四年来我所见到的,已远远多于我从书上学到的。不管是宫中还是朝堂,不被这个人利用,就是被别人利用,若不想被人利用,要么就远离这一切,要么就成为掌控一切的王者,将所有障碍扫除。”尚清眉目不动,话语却是惊人,“既然你要为萧晹扫清障碍,就该尽快铲除温相,他的致命点就在于他的霸权,只要让所有人站在他的对立面,除掉他也不是难事。”
偶尔露出的一点点锋芒,又迅速藏匿,消失的速度之快,几乎令宓兮以为那不过是个错觉。
“我险些就要以为你才是掌控一切的王者呢。”宓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尚清脸色一变,伸过手去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想什么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吗?”
这一刻的尚清脸上浮起淡淡的防备,让宓兮觉得十分陌生,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这冰释般的笑容虽近在眼前,她伸手一触方觉远在天边,脑中蓦然记起远赴周国的路途上,她曾戏言要为他占卜前途,他却婉言谢绝。再一细想才发觉,自小他就对自己的卜卦不感兴趣,也十分清楚该如何避开她为他偷偷起卦。因此关于他的未来她从不知晓,也不曾担心,一门心思地认为他们将永远相伴相持,只要她不危险,他便绝对安全。
“你六岁那年我方降生,之前的一切我从不知晓,你也不愿说,不如你让我算一次。”宓兮低低一笑,目光里透出狡黠,眼底却暗藏试探。从他忽然说要助她开始堂而皇之的研读兵书起,她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对,没有哪个人看了短短几页兵书就有如此精进的谋略和深沉的心机,就连那一身的武术和马背工夫,都是她长久以来的疑问。这样的尚清,让她觉得危险。
尚清窥得她神色变幻,干笑一声避开:“怎么又来了,我说过不想预先知道命运。”
宓兮忽然觉得很累,也不想再追究,“既然你这样说,我就信了。”末了又展眉一笑,“这也好,若有谋略相助,我也省去不少心思。”
尚清没有说话,仅用一笑作为回答。
宓兮拢了拢素色广袖,方觉露湿衣袂,此时三更已过,抬头间明月掩入云层,令疾步前来的女子身影更为诡异。映着淡淡的烛光,常秀的脸庞异常惨白,她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典御大人,方才陛下宫中传旨命你与璇玑子即刻起往景宫,常侍正在阁外等候。”
尚清宓兮二人俱是一惊,“所为何事?”
常秀不曾抬头,语声却转为低泣,“是……淑妃娘娘出事了,请二位速速前往!”说罢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娘娘。”
宓兮与尚清对视一眼,伸手扶起常秀,“你放心,我们这就去。”
常秀泪眼朦胧,只知不住地点头,一双手紧紧扯住宓兮往外奔去。直到他二人走出老远了,宓兮无意回头一望,却见她依然站在宫灯下,翘首以望。
夜晚的景宫分外宁静,直至主殿外才闻里间惹人心烦的嘈杂声,一排排宫人端着热水无声行进,另有一列侍婢捧着血水血帕匆匆出殿,前殿当中一袭龙袍皂色深沉,周围立着四五名御医。见是尚清与宓兮来,萧晹立刻起身,阴晴不定的眸子里光线似比宫灯还暗了几分,他急切道:“你快去瞧瞧淑妃罢。”
此时另有一名宫女上前恭敬行礼,而后对尚清小声说道:“淑妃夜间忽觉腹痛难耐,唤了医女前来说是有早产之兆,奴婢立刻禀明尚药局,又着人去寻皇帝。待御医到时,淑妃已有血崩之危昏迷不醒,医女全力施救也无法,请典御费心了。”
“淑妃日间用食可有出入?”尚清略一思索顿觉疑点重重。
“典御可放心,老夫协同众位大人已将娘娘日间饮食一一查过,并未有何不妥。”吴御医见状便插了一句,似不屑他如此质疑。
尚清冷冷看他一眼,只对那宫女道:“带我入内为娘娘诊治。”
吴御医却一把拦在前面,话语极为挑衅,“我等御医联合会诊都不曾令娘娘苏醒,况且一介外臣如何能出入娘娘玉帐?”
“救人要紧。”萧晹语声沉沉发出一句话,吴御医顿时缩成了乌龟,连连点头称是。
尚清迅速扫了各位御医一眼,携了宓兮入内。
扑面是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众医女殷勤侍奉榻前,来来回回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个人都行至匆匆而无声,根本无暇顾及进来的尚清宓兮二人。
“陛下命我为淑妃诊治,还请各位容我上前。”尚清语声在这紧张又寂静的室内如一滴水入油锅,炸得众人纷纷停下手边动作极其惊讶地望向他,不一会儿便腾出榻旁两席。
尚清匆匆行至榻前,见淑妃面色惨白,整个人虚软无力如同陷进了被褥里,他立刻把脉察眼,而后示意宓兮将针灸所用之针全数摆上,自己则仔细施针于重要穴位之上,再观其貌。
浓腥味夹杂着药辛气息一重一重压向鼻端,宓兮见尚清紧缩的眉头一点一点散开,心中亦随之缓缓释然。医女不断将续命汤药灌入淑妃口中,又一次次持帕拭去溢出的药汁,直到她忽然喉头一动剧烈咳嗽一声,众人皆是心头一缓,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劫——如若淑妃故去,她们毫无疑问将随之陪葬。
“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尚清低低叹了一声,转首与宓兮交换了神色,身后医女面色僵冷地从褥下托出一名全身发紫的死婴,用白色棉布裹了抱下去。
她点点头,起身欲朝外行去,却觉眼前一黑顿时方向不辨,幸得身后医女扶持方不致倒下。“璇玑子定是跽坐良久气血不畅,只须静立片刻即可。”
宓兮颔首称谢,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淑妃,而后抬足便出了内殿。甫一出现在前殿,众位御医和皇帝便围了上来,萧晹十分忧急,劈头就问她,“可有大碍?”
“娘娘的命是保住了,可小皇子却没了。”
“是……皇子?”萧晹语声一颤,伸手就攥住了她手腕。
宓兮吃痛抽手,却挣不脱,只得道:“臣女还须入内协助典御,请陛下节哀。”话说间她迅速抬眸扫了一眼几位御医,见他们个个眉藏喜色而神色凄哀,端的一副豺狼恶容。
萧晹闭目长叹,松开了抓住宓兮的手,背过身去轻声说,“一定要让她好起来。”
扬子眉(上)
淑妃缓缓睁眸,眼底一片死灰。
“娘娘请节哀,臣已尽力了,实在没能保住小皇子。”尚清恭敬俯首跪在榻前,只见一缕乌黑的发丝顺榻滑落在眼前。
她面无表情地望了尚清一眼,淡冷目光轻轻落在宓兮身上。
“你们都退下。”淑妃的声音又虚又轻,但仍有威慑众人的魄力。
众医女依序鱼贯而出,房内最终只剩下他们三人六目相对。淑妃努力伸了伸手想要去触宓兮,却在榻沿惶然垂下,她的手指不如一般妃嫔那样纤细莹白,反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子,十指骨节突出,修而不长,肤色有些黯淡。
“我想回边塞。”她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缥缈笑意。
“娘娘。”宓兮抬头看她,“娘娘可知这次涉险是否有心加害?”
“你所用膳食灌有附子粉,用量之大,意在一尸两命。”尚清亦抬首望着她。
淑妃却摇摇头,眼中光芒柔和而哀婉,并无丝毫怨愤之意,她弱声道:“我想回边塞。”
宓兮闻言心下恻然,犹豫片刻仍旧问她,“娘娘是否早已知晓有人欲加毒害,却无力自保?”
淑妃目中一亮,隐有锋芒掠至,她紧紧盯住宓兮,“弟弟所说果然不假,你与陆典御都是可信之人。”言毕她深深吸气,继而苦笑一声,“如今温家权势滔天,父亲与弟弟皆无力保我,能得遇你二人相救已是我福分,我并不想追究太多。”
“不想温相跋扈已至如斯地步,娘娘却如此隐忍。”宓兮微微摇头,语带惋惜。
“宫闱倾轧朝堂争斗本就险境重重,踏足之人多半身不由己,就算我是飒女将也难逃厄运,我们姚家……”她忽然笑了笑,淡淡别开话锋,“我现在只想伴父镇守边疆,就算风餐露宿衣食难饱,也强过这里千倍万倍,幼时起便最爱听那连营号角,谁想今日困足深宫,竟无缘再听了。”
她一番肺腑之言令宓兮动容,这般女子本就最适沙场点兵,遥展巾帼之旗,却因家族父母之命,一国天子赐封之旨而受困九重宫阙内,如同飞鸟斩断双翼,再难寻立足之地。
“陛下可知内情?”尚清冷不丁冒出一句。
淑妃一怔,本欲一笑却扯出一抹苦涩,“毕竟那碗膳食是温相亲自送来的,谁人敢拒?陛下知道几名御医都在温相门下,所以才会深夜急召你们至此。他虽是一国之君,却也难敌相国一家独大称霸朝堂的势力,他亦有他的难处。”
宓兮望着淑妃,心头却浮现萧晹温和儒雅的模样,怀疑如同春泥里发芽的种子一般探头而出。乱世为君者,或能固守疆土,或能行之王道,或可一方为霸,然而这个帝王,庸庸碌碌得太过平凡。
她也知道,温相如此明目张胆陷害贤臣毒杀皇家血脉,他的风光已然快到尽头,皇帝与姚家一旦联手,便绝不会放过他。
只是她不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当晚,她与尚清求见皇帝,在警卫森严的皇寝内向萧晹提出罢黜温相的计谋时,谁知宁朔将军已抢先一步向皇帝提出诛杀温相的计划。
尚清不解,惑而问道:“宁朔将军已有计谋?”
萧晹点了点头,隐有赞色,少顷神色复又凝重,“淑妃腹中被害的究竟是朕的骨肉,不免痛心,宁朔将军是其亲弟,自然怒不可遏,欲除温相而后快,只要人心所向,想必要处决他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在朝中根基颇深党羽众多,实在是棘手。”
“那么姚将军出的是何计策?”宓兮有些好奇,更有几分谨慎。
“他所出之策,亦是利用温相出城狩猎之便,率重兵一拥而上将其拿下,只是朕再三斟酌总觉不妥,届时他若反抗起来,终究两败俱伤,朕倒无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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