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跽坐原地。温后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笑声里飘着一线轻蔑之意,“想来杨妹妹的好日子也该近了,只是不知今后两位杨妹妹该如何区分,或是杨修仪,许是杨贵嫔,又或是陛下另封的名号,孤倒有些期盼呢。”
宓兮敛眉静坐,心知她话中有话,九嫔以上才有册封礼,若是另得封号自然晋身三夫人之列,而杨芷素来依赖皇帝之甚,众人皆知,如今被自家姐姐捷足先登多少心有不甘,自然嫌隙横生。皇后这一言,不仅可挑拨她二人关系,更能激起众位妃嫔的妒意,最重要的是在探宓兮的口风,看她是否有侍主之心。
“臣女只怕是要让皇后空欢喜一场了,臣女只是乐师,也永远只是乐师。”宓兮容色肃然而语,态度不亢不卑三言两语避了嫌,却令皇后有些难堪,显得她无事生非。
温后迅速敛去愠色换作轻轻一笑,“若是陛下看上了你,就算是个浣衣局的宫婢,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皇后此言差矣,六宫之中唯有皇后娘娘当称凤凰,我等不过是百鸟朝凤罢了。”舒春阁傅婕妤见气氛僵硬,忙不迭附和温后,见对方展颜一笑不禁心头暗喜,继续说道,“妾等妃嫔终究是个妾室,哪比得上皇后娘娘正室尊贵凤印在手,又有太子殿下侍奉膝前,如此天伦叫妾等好不羡慕。”
温后得她阿谀之言,却也听得神清气爽,一双秀眉高高挑起,满是傲然之色,“傅婕妤真是嘴巧,说得孤无言反驳。”然后她转首笑对宓兮,“陛下对你情意之深,孤已看在心里,想来无需多久你我便是共事一夫的姐妹,我们何须如此见外。”
宓兮闻言抬首望她,本意要反驳却顾及自己尴尬的身份而终究缄默,只见她眉目秀美望去温柔娴静,可那高扬的双眉里难掩妒忌跋扈神色,就连轻笑宛转间也不望带出一声极其鄙夷的“哼”,如同往日在太子妃跟前对她□裸的蔑视,从未改变。
“陛下之意实难揣测,臣女一心想做个乐师,别无他想。”不知为何,她只想撇清与那人的关系。
“姐姐也说圣意难测,可皇后娘娘毕竟是最近陛下之人,想来说的也不会错,若是姐姐以后深得圣宠,千万别忘了妹妹。”那声音娇柔赢弱,让人生出庇护疼惜之意,此刻在宓兮听来却分外刺耳。日前方答应助杨芷登上后妃之位,今日经皇后这样明挑暗拨,倒是越发显得杨宓兮得宠圣眷,荣华在望,甚至杨婕妤也一同庆贺,想必此事笃定无疑。
“你看,连你妹妹也这样说,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温后顺水推舟接了话,笑得别有深意。
傅婕妤见状也笑道:“之前听说陛下予璇玑子出入内外宫禁无阻的权力,如今看来是真的分外眷顾,日后我们之中又要增添新姐妹了。”
陈妃暗暗瞄了皇后脸色,此刻也陪了笑脸,“我看杨妹妹容色姝丽,也难怪陛下喜http://xbiquta.info欢。”
德妃谢氏则淡笑不语。
静嫔冯嫔双双笑逐颜开,轻声细语道:“可不是么,杨妹妹得太上皇亲自御封璇玑子,自然有过人之处,如今得陛下格外恩宠,想必册封也是早晚的事儿。”
见众位高位妃嫔皆如此厚待宓兮,余下七位美人纷纷附和笑言,一时间莺声燕语婉转动人,望去每个人都笑颜温婉,得体而不失分寸,张张容颜竟都是一模一样,看得宓兮一阵头晕目眩,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宫殿。
恰在此时,宫外有内侍通禀,说是陛下急寻璇玑子,令其前往上林苑伴驾。
“妹妹果然深得陛下喜爱,我等姐妹都无此殊荣呢。”温后笑得唇角开花,却在眼底蔓生出阴毒之色,雾一般笼罩了所有妃嫔。
宓兮悄然词穷,只得循礼告退,唯有转身时偷了一眼杨芷,见她低头敛眉安静不语,可周身那淡淡浸润的幽怨之色,令人猝然心生不安。
疑衷情
季春三月,时近清明所以雨纷。
宓兮随内侍回廊转阁在宫中穿行,飘飞的裙裾不知何时已沾染了乘风而入的绵绵细雨,扑面雨丝柔如轻纱。淅淅沥沥的水珠溅落在对面廊上的琉璃瓦间,亦如一幅散落的璀璨晶帘,纷纷袅袅,少倾便在檐下垂落数支细流如泉。
至上林苑中,宓兮远远就见坐于亭中避雨的萧晹,一身皂衣金丝龙袍加身,没有戴他的通天冕冠,一头乌发服服帖帖束在掐丝金面束冠里,银簪横陈。亭内正立着几名内侍和礼官,似在向他禀报要事。
宓兮恭敬候在亭外,疾风搡了雨丝斜洒泼上她素朴宫装,亦顽劣扑上她面颊,将额前一缕碎发打湿沉沉贴颊,雨水便顺着那发缕蜿蜒而下,淌进香肩秀颈。
礼官正在通禀后日清明祭祖一事,物事众多,礼器繁杂,又有一卷长长的伴驾官员名单,很是冗烦,萧晹却十分耐心地听了下去,嘴角浮着一抹淡淡的笑。一枝新抽绿的桃枝斜斜挑出横在宓兮面前,她便顺着这枝桠徐徐抬眸,雨幕中萧晹的面容有些模糊,唯觉那宽厚温和神色一分一分透了出来,令她暗自庆幸终究不曾选错人——这世间这家国需要这般体恤臣民的帝王。
待礼官禀报完毕,雨已转至瓢泼,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有些疼,宓兮不觉缩了缩身子往树下躲去,未想身侧悄然横出一只手来,那声音温醇动人,“雨大了,来朕的伞盖下吧。”
宓兮微惊,侧目望去就见萧晹一脸濡暖笑靥立在她身侧,镶满金丝龙纹的袍袖依然稳稳横着,掌心里透出的温暖似要将这冰凉的雨水也化开去。她心头一动,莫名不安,只得颔首行礼推诿,“陛下为尊,臣女不敢同行。”
他呵呵一笑,“来吧,从这儿到御书房可好有一段路要走呢。”说着伸手就拽住她手腕拖进自己的伞盖下,语声低柔对她说:“朕尚有事与你商量。”然后他顿了一顿,又道,“秦王来函了。”
骤然间全身轻颤,宓兮失魂抬眸,幽幽开口,“他……”
“周国新君举兵南下欲将秦王剿灭,他来信意在与朕联盟共同反击,事后他若全胜得立君王,便许我肥沃郡县三十所以为盟约,以为谢礼。”他笑了一笑,低头去看宓兮,“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宓兮已然失神,眼前却浮现那人醇如五月熏风的笑,暖如温阳的掌心似有无穷力量,他总是这般悠然自如,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就算天塌地陷亦无须担忧。
“宓兮?宓兮,宓兮!”连着三声呼唤将她拉回现实,眼前依旧是萧晹俊儒面容温和神色,与意气风发惊才绝逸的那人并无分毫相似之处。他和颜悦色微垂了头朝她淡笑,“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宓兮轻抿双唇,晕开一抹笑意,“可否让臣女看一看那封信函?”
“这个自然,待到御书房便可。”
自上林苑到光熙殿御书房颇有些距离,出了苑口便有内侍驾着车辇过来,绫罗为幕,锦褥为坐。
萧晹蹬着足踏上去,又将手递给宓兮,仍然是那句,“外头雨大,上来罢。”这重复的话语在他柔和嗓音中听来竟不觉得烦冗,反有些暖心。宓兮行了欠身礼,推辞道:“古有班婕妤曾说‘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古人尚且如此,陛下一代明君,怎能不守如此美德。”
萧晹闻言出声笑了,语气夹带几分狡黠,他低头凑近她面颊,“莫非你是班婕妤,所以要行贤德后妃之事?”他嗔目似笑,眼神别样温柔,竟也有这般倜傥的风流蕴藉,仿佛愉悦至极。
宓兮一愣,未想他话中有话暗示她自比班婕妤,身处帝王妃嫔之列恪守贤德。她面上一热慌忙低头,“身份虽不同,可规矩却是一样的。”
“当年她也是如此聪慧贤淑,呵……”一声叹息出乎意料逸出他喉间,他紧紧盯着宓兮的目光仿有如见故人的欣喜,于是他收回手吩咐内侍道:“让璇玑子行于朕的伞盖下。”
宓兮默然颔首,缓缓行于龙纹九华伞盖下,暗自猜测秦王所书文函该是师承何家风采,怎样的笔力遒劲,又是如何地傲然不羁。
只是这样的期盼在见到半路杀出的温相国时便悄然偃旗息鼓了。
紫袍官锦加身,身后随从十六,温相看来笑容可掬,见是皇帝来,便立刻正冠敛衣朝萧晹行稽首礼,目光似无意飘过宓兮,刹那精光顿现。
“臣听闻陛下接到周国秦王来函,特来与陛下相议此事。”他将笑容淡淡敛回眼底,换上肃穆神色。
萧晹却十分古怪地将目光投向他身后,须臾又偏首回头望了一望,转首的瞬间眸中厉色四起又瞬间消失,宓兮只悄悄回首一瞥便知个中缘由——身为臣下,在宫中行走不仅身后随侍着十六名婢女侍从,且人数远远超过此时皇帝身后的六名内侍六名侍婢,身为皇帝的萧晹怎能不介意不防备,这是明挑暗掩的狂妄与藐视。
“温相国的消息可真是灵通。”萧晹干笑一声,迈步进了御书房,走了几步却见宓兮驻足在门口便唤道:“进来。”
这一声令温相眼中防备四起猜疑更甚,他目光如锥一分分刻过宓兮不同寻常的深眸,似欲将她从里到外从皮相到心尖都剖析个遍。
宓兮略一犹豫,终究选择缄默遵从,步履无声迈入房内立在萧晹身侧,少顷便听温相颇有异议道:“臣欲与陛下相议邻我两国政事,怎让如此乐师随侍在侧?”
萧晹顺势侧首望了一眼宓兮,回头笑道:“国丈不必介意,朕是觉得商议难免耗费精神,若得雅乐随侍在旁,可舒经络,可通思绪,甚为佳也。”
宓兮心领神会,立刻就着内侍托来的古琴坐于下首毡榻上,曼声道:“臣女以为,可奏《周庄梦蝶》。”
“允。”
琴乐伊始,温相尚耐心欣赏一会儿,见萧晹面露怡然之色似有意避开话题,便起身作揖禀道:“请恕老臣直言,臣以为秦王所约之事万万不可,只怕是请君入瓮的奸计,意在将我齐国大军剿灭在国内,一来周国对外可宣称是我齐侵入他国,他们不过是自卫反抗,二来耗损我国实力,若再与陈联手将我国夹击在内,则我大齐危矣!”
宓兮只在心底冷冷一哂,温家一门上下文官既多,武官更是个个兵权在握,他这般阻挠不过是不愿将己方势力外调,更何况这极有可能是场一去不回的征战。作为一家独大的相国,他必须保证京都时时刻刻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而非毫无把握的出征邻国。
“国丈之虑朕也明白,这不正要召集群臣衡量利弊么,哪知相国先人一步就与朕谏议来了,相国放心,此事朕会细心思量。”萧晹态度淡然将话锋带过,却不想温相步步紧逼毫不相让,“几位尚书大人与臣想法一致,目前国内永安余孽尚未剿清,臣以为陛下应着心着力在此等大事上,邻国联盟一事可容日后再议。”
萧晹闻言目光一震,狐疑着重复一句,“永安余孽?”
“正是,老臣已查明,当日叛乱之中营阳王虽未直接谋变,却也是间接同谋,此逆贼必先除之而后快,还请陛下下诏剪灭余孽。”温相说着已振衣跪下,俯首姿态看似臣服皇帝,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且不容拒绝。
萧晹缓缓起身,眼底再寻不见丝毫情绪,他亲手扶温相起身宽慰道:“国丈忧国忧民之甚,朕心中明白,营阳王毕竟是太上皇御封的亲王,现下并无任何真凭实据实不该鲁莽行事。此事须从长计议,国丈放心,朕自然不会让卧榻之侧藏有奸佞小人酣睡。”
温相见自己一番暗中胁迫明里劝阻的话语起了作用,便就势收兵,语声带笑说道:“吾皇英明。不过——臣尚有一事。”他忽然扫了一眼宓兮,继而陪笑,“臣见此女琴艺了得,家中正缺如此俊秀女子,不知可否向陛下请赐?”
“不可!”萧晹想也未想脱口而出,见温相一脸带笑模样立时悔了,却也晚了,他深深吸了一气肃色道,“国丈若是要个普通女子朕自然相送,只是此女——”说着他步至宓兮身旁携起她的手,悦然笑了,“朕欲封她为淑媛,礼官正拟册封诏书,不日便行大礼。”
那抹得体笑容仍旧挂在温相脸上,不见分毫失望神色,他不再多言,只淡淡作了个揖道:“既是如此,老臣告退。”说罢转身就朝外行去,全然不似一般大臣的倒退出门毕恭毕敬,反是一股子张扬气焰。
宓兮轻轻将手抽出,冷冷嗤了一声,“温相这番试探虽不高明,却真是有效。”一句请赐就令皇帝大惊失色断然拒绝,足见此女之与皇帝的意义重大,更显她身份特殊,若非后宫妃嫔,实在是身份尴尬且疑点重重。
萧晹面有难色,“朕一时失言了。”
熬霜杀
“温相比想象中更为跋扈,此次逼圣胆大妄为,陛下处境堪忧,往后可要小心了。”宓兮避重就轻绕开他那句应急之言,若真让自己的后妃身份落到实处,她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眼中露出期盼神色,“朕金口玉言,成命不可收回,许诺不可践约,既已在相国面前定下你淑媛名分便不得更改。”他顿了顿,觑了她脸色道,“此事若是顺水推舟,这身份倒也是你在宫中的护甲,不知你可愿?”
他眼波温柔如水,偏偏是那期盼真挚如幼童清澈的眸,令她有些不忍,却仍然出口婉拒,“宓兮此来并非为这后宫虚名,请陛下担待。”今生今世,她无法为人妻,不可入后宫,只此一颗真心也只愿为那人守候。
他失望至极,眉间皱起深刻的伤痛,仍不甘心追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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