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侍女,前头赶车的两名马夫则是易装后的武士,待马车止步,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目光撞在那两匹喘气连连的老马背上,嘟囔一句,“真是够慢的。”为不引人注目,尤其是不愿让萧晹知道,她不得不挑了最平常的车辇和无人看管的老马,却耽误了一天的行程。
然而经过东郊时看见的惨状,却是触目惊心的,那一地狼藉尚未除去,鼻端总是飘着时浓时淡的血腥味儿,入眼满是残肢断臂,令她心头剧寒,立刻下令武士快马加鞭离开那不详之地。
“你快去通报。”绯阳亲自执了玉牌在守卫面前一照,后者领命飞快地朝内奔了去。
待到进得秣陵主殿寝阁内,暮色已闷闷盖了下来,连带着廊下回转的北风呼呼嚎叫着,吹得人乱发疯飞。太上皇看上去气色颇好,初初望去只觉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只有眼底依旧闪着一线光,睿利的,一眼就将绯阳瞧透。
“父皇!”绯阳声音急切,不待柴常侍将周围人等喝退就一头扑进他怀里。
太上皇微微动了动唇,用眼神示意大常侍去殿门口守着,一面伸手抚了她光洁秀发温和道:“我儿这是怎么了。”
绯阳霍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燃得正旺的火焰一般灼进他眸中,“父皇,儿臣已知当年母后之死的内幕,颜温二相心怀不轨,母后与太子妃都没能逃过他们的毒手,请父皇为母后报仇!”
太上皇闻言神色未变,就连目光亦是无动于衷,看得绯阳一阵心急,“儿臣绝未冤枉任何人,此事千真万确!”
“姹儿。”太上皇朝她淡淡一笑,“作为一国公主,你显然还不够成熟。”
绯阳一愣,仿佛眼前的父皇是个陌生人,她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的绣金龙袍宽袖嚷道:“父皇可知儿臣所言?母后之死已然清楚,请父皇为母后太子哥哥报仇!”
“你母后的死,是必然的,就如同你太子哥哥的死一般。”太上皇语声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绯阳却目瞪口呆,僵了好http://xbiquta.info久才讷讷吐出一句,“父皇的意思是,父皇早已知晓?”
“自立国以来,皇后的位置非颜即温,当时孤年轻气盛偏偏要打破这个规矩,立你母亲为后,一开始也平安地过了几年,直到你母后的死才提醒孤,就算作为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的。”太上皇望了绯阳一眼,答非所问,见她露出惊诧的表情,方继续说道,“齐国的天下是颜温两位武将协助打下来的,他们手上牢牢掌控着军权,这百年来从未变动过,因此他们的女儿能够进宫为妃为后,这也是历代帝王与他们的约定。在这乱世里,唯有军权与政权紧密结合方能稳定家国永筑帝业,孤却违反了这个约定,将外姓女子立为皇后,这才导致了她的惨死。”
“父皇……”绯阳瞪大了双眸,哽咽良久却只挤出这样两个字。
“本以为是对所爱女子最好的安排,却害死了她,就连你的太子哥哥,孤也没能保住。当年孤已知晓此事内幕,也因内心震怒而迁怒所有人,累及无辜侍婢被杀,却也只能如此,孤能为你母后做的,便是厚葬她,从此不再立后。从那以后,孤也终于明白,萧氏与颜温二氏便是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少了谁都不能,唯有这样的绳,才能将齐国牢牢拴住,令它千秋万代,如若绳裂,则齐国不复存焉。”
“儿臣……儿臣不懂……”一滴清泪缓缓溢出绯阳眼眶,所过之处冰凉如水,又灼热如火。
“孤唯一气恼自己的,便是没能在他们动手之前想出救琚儿的办法,还白白搭上皇孙一条性命。”太上皇冷冷笑了一声,“不过幸好,那孩子留着温家的血脉,不要也罢,只是可惜了琚儿。”
绯阳闻言一阵瑟缩,不觉拽紧了他的袖口,“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对儿臣动手?”
太上皇无声地笑了,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是女儿身,原本无所威胁,可难保晹儿会做出什么来。”
“他要儿臣嫁给温恪。”绯阳忿忿咬牙,“儿臣死也不从!”
“颜家败了,温家独大,可真不是好兆头,你也不必嫁与温恪,孤虽老了,总还有这个权力,只是这些年来总觉得少算了什么,这颜温两家似乎只是鹬蚌相争,却不知谁是那渔翁。”太上皇眯起双眼望向一旁的蜡烛,眉头拧出一个深痕历历的川字。
绯阳呆呆地望着他,显然无法明白他话中之意,不觉胆怯地揪了揪衣袖,“儿臣……只怕……”
太上皇转首望她,目中肃色满布,“姹儿,如今的萧晹已是天之宠儿,你不可忤逆他,如若他逼你出嫁,那璇玑子身旁的陆典御倒是绝佳的去处。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需谨慎。”
绯阳听言面上一红,小声嘟囔道:“他是极好的人。”
太上皇也不为难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慈蔼地说:“回去吧,待得太久对你不利,也别再追查你母后和哥哥的事了,今后世事难料,你保住自己平安就好。”
绯阳点点头,欲言又止,只觉今日的父皇陌生得难辨昔日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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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木碗,乌木箸,乌木杯盏乌木酒,亮澄澄的倒影里是她娇美无暇的面庞,那眸子一望见底,却令宓兮暗暗吃惊。
“芷儿,你怎么来了。”尚清不觉有些惊讶。
四周乌沉沉,唯有杨芷所在之处暖光融融,透着令人舒适的温意,也将宓兮尚清二人的风尘仆仆一分一分扫去。她轻轻弯起眼角,眸色映了烛光盈盈照来,脸上露出温柔笑意,“姐姐方回宫就奉命伴驾出征,想来十分疲惫,芷儿记得当初在洛阳,姐姐便极爱我做的饭菜,今日特意做了些来给姐姐和尚清哥哥接风洗尘。”
宓兮讶异于她的变化,不出几年,她已由当初那个柔弱可人的女子出落成风致韵成的女人,言谈得体语声婉转,就连关心也做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这家常酒菜委实深得她心,就连一向冷言冷语的尚清也破例开口。宓兮不由微微侧眸望了一眼这长身玉立的男子,窥见他眼中神色变化,竟有一丝疚意。
“难为你有心了。”宓兮也笑,徐徐进亭在她对面坐下,“我本欲前去看你,不想被你抢先了。”
杨芷面上笑意半分不减,依旧那样柔婉动人,“芷儿应往探望姐姐。”说着她执起酒壶为宓兮斟了满满一杯,奉双手将杯盏送上,“姐姐请饮。”
宓兮未接,她望着杨芷那双看似清澈见底却又混沌初开的眸子,目光却是轻缓一滑,径直落在那双执杯的柔荑上,肌肤莹泽腻光如玉,这双手早已没了初遇时的伤痕累累和彷徨迷茫,反是丰盈无暇,知晓进退深浅的。思及自己在永安王军营时那惊险的遭遇,和当时心如死灰的绝望,她微微蹙眉低头抿唇,而后对着那双期待的眸子柔声道:“你受苦了。”
杨芷一怔,双手亦是一颤,连带着酒水也洒了些在石桌上,映着烛光望去晶莹剔透,竟与珠玉无甚分别,然而只是片刻,那方成形的酒珠便缓缓洇开了去,只余一滩酒渍。她尴尬笑了笑,“姐姐这是怎么了?”说话间她的眼角余光就飘向了立在一旁的尚清,一番仔细打量也寻不出丝毫端倪,也只得作罢。
“从前你受的苦,一定会得到补偿,你什么都不须做,静待便可。”
杨芷闻言却敛了笑容,此时一阵疾风扑过,烛影忽地跳动,在她脸庞掠起一片阴影。半晌,她凝眸看向宓兮,“姐姐的意思是,芷儿将身为国母?”
宓兮只觉心头随着她吐露的“国母”二字剧烈一跳,她微微垂眸,略过那热烈的目光,淡淡否定,“是帝妃,是你该得的帝王燕。”
杨芷的目光蓦然一黯,又迅速恢复原有神色,快得让宓兮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她徐徐勾唇,美目里现出恬柔神色,却并不欣喜,“我已偷偷问过御医,只怕再难生育,若是封妃,以我外姓女子的地位,没有子嗣是断断不行的。”言语间辛涩难掩落寞尽显,一双秀眉也紧紧蹙了,眸中水雾四起。
“会有的,颦烟,你命中注定会有一子,不必担心。”宓兮不禁动容,脱口唤了她的真名将天机泄露,却见她猝然一愣,仿佛是极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呼唤。
杨芷抬眸笑了笑,有些恍惚难辨,“既然姐姐说了,我便信了。”
“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尚清忽然发话,那声音依然清冷得仿佛严冬廊下声声催迟的更漏,分毫不差地道出真相。
那轻飘带笑的目光顺这句话徐徐上攀,落进尚清目中,杨芷十分乖巧地点点头,似昔日顺从模样,“是的,我信,一直都信,你们是我在这宫中唯一的亲人,我当然信。”
尚清不再说什么,只浅浅扫她一眼便扭过头去,另一只手在宓兮肩上轻轻按了按。
“只是,想必姐姐也应知晓,陛下许久不来舒阁,而景宫圣眷正浓……”说到这她忽然住了口,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深深看向宓兮,片刻方道,“我想,我也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不能总靠着姐姐。”
宓兮听得她话中有话,却也无力去猜,日间遭遇让她耗费心神,此刻已是筋疲力尽,无奈叮嘱一句,“宫中多是非,你要懂得照顾自己,我——许有疏漏……”
杨芷恭恭敬敬低头颔了一礼,“时辰不早了,芷儿这就回阁。”她边说边起身,将手心里那方帕子攥得皱纹横生,又见宓兮尚清二人面露疲态,不觉更为黯然,只匆匆领着侍女去了。
生嫌隙(下)
椒房殿,因其宫殿墙壁是以花椒树花朵制成粉末进行涂刷,其色呈粉,气味芳香护木耐用,可防蛀虫,而椒者多籽,取其“多子”之意,故曰:“椒房殿”,是皇后正殿,中宫所在。
宓兮随宫人行至殿前驻足,后者入内通报命她静候在外,她却徐徐抬首望向那宫殿匾额,椒房二字鲜亮如初,可这主人究竟也是时辰到了。
来传令的宫女表情木讷矜刻,瞧她的目光似在瞧一块陋石,只规规矩矩将她领进正殿正阁外,又将她交给另外一名宫婢,自己则返身顺原路退下。
未及阁内,远远就听闻女子欢如银铃的笑声,仿佛谈笑甚欢。宓兮蹙了蹙眉,自忖前几次因国事紧急撞破皇后与萧晹的龙榻凤帐,今日被宣召入内定是凶多吉少,且是在这众妃嫔齐聚于此的时刻,于她自己,是绝听不得也招架不得这阿谀奉承的虚假场面的,更何况还不知前头有怎样的凶险等着自己。
她跟着婢女垂眸敛眉行了进去,待其通禀之后,便听得整个阁内都静了下来,不消说,那些妃嫔正一个个拿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区区一个小小的乐师,何以让皇后如此兴师动众。
“臣女杨氏见过皇后殿下,万望安康。”宓兮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微微侧目的当口却见杨芷整一脸笑容地坐在一群妃嫔当中,其风姿之绰约,言谈之伶俐,都与平时大不相同。
“起来吧,好妹妹。”温皇后噙了唇边一丝笑虚手一抬,又对身旁侍婢道,“赐座。”
众妃嫔一阵哗然,眼见着宓兮在皇后跟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由越发狐疑,却碍于皇后威严不敢造次。宓兮借着落座的工夫趁机将众人打量一遍,秋华殿陈妃,昭阳殿德妃,良苑静嫔,飞霞殿冯嫔,舒阁杨婕妤,阳春阁傅婕妤,永晴殿张美人,李美人,吴美人及撷芳殿四位美人各人按位分大小围坐皇后身侧,极尽讨好之能事,唯有临近生产的景宫淑妃不在此列。
若撇开其内玄机不谈,此番众星拱月的情景倒也如群芳争艳遍地开花般绮丽,端的一副合家欢乐的融洽模样。
宓兮无需揣测心中早已了然,颜相上下惨遭灭门,温相一时独大满门辉煌,十日内官职连升数十人,将六部官职牢牢把握在温氏手中。如今温家势力遍布朝中上下各个部门,掌握朝廷命脉,数个肥缺官职莫不姓温,就连皇帝也罢左相国不置,天下事重皆委温相决之,平日深居公众,每事无所专,令温相的权势达至登峰造极之境。
温后十分亲热地携了宓兮的手,转而对众妃嫔笑道:“今日是寒食节,接下去便是清明,各宫各司都要张罗祭祀先祖的大典,陛下近日更是政务繁忙难以顾暇。孤想先偷来前头这一日空闲与众位姐妹一同镂鸡子打秋千,之后几日怕是都要忙了。若今日得空能再牵个钩,可真是一大乐事。何况陛下在永寿宫赐下晚宴,我等姐妹可将镂雕之蛋送于陛下,必使圣颜愉悦,也是我等为人妻妾的本分不是。”
说着便有数名宫人托着黑漆木盘徐徐上前,将一颗颗精挑细选的润白蛋卵奉上,在各位花枝招展的美人面前一字排开等候挑选。见众位妃嫔都将疑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身侧的宓兮,温后方满意地牵动唇角笑了,“各位妹妹不必疑惑,孤今日特意请来这太上皇御封的璇玑子,自然不为洗沐音律。”她姿态柔婉低头望了一眼宓兮,依然笑得端庄,“而是因为我们不仅有杨婕妤,只怕很快就要再添一位杨氏姊妹了,孤今日不过是将这姐妹同聚的好辰光往前挪了一挪,我们也好共享欢乐,同承陛下圣恩。”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就连宓兮亦是一怔。后宫妃嫔晋封素来由皇后掌管打点,此言既从她玉口而出,便是代表了皇帝册封之意,此事便是尘埃落定了。
众妃之中道贺的道贺,冷眼的冷眼,艳羡的艳羡,嫉妒的便在暗里投来赤辣辣的目光,更有面目平和者不温不火地颔首道喜,就连杨芷也万分惊诧地盯着她,百态之中各色俱占,宓兮想辩驳却无从出口,只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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