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垂下,她见尚清一脸肃色,不觉笑意更深,“来瞧瞧你。”
尚清不由叹气,“公主与臣,原是君臣礼数,不该逾矩。”
“我说过,我认定你了,皇帝哥哥就算要强迫我出嫁,我也要让他知道我的心意。”她言语之间神色忽然黯淡,就连语声也轻了下去,“这是我作为公主,唯一能做的反抗了。”
尚清心头一动抬眸望她,却恰恰撞进那一瞳秋水里,黑白分明照见他身影,甚至连神色亦是一清二楚。他摇摇头,暗含歉意,“公主实不该在臣身上浪费时间……”
“尚清!”绯阳隐有怒意,面上笑容渐消,“你是臣我是君,我要见你就见你,你胆敢拒绝么。”
“臣——不敢。”尚清抱了药材颔首行礼,退身至一旁让绯阳入内,算作是无声的妥协。只是在原地立了半晌却不见动静,甫一抬首就见她因愠气面颊微红的脸庞,一双眸子脆生生地瞪着,一直瞪到他心里去。
“你进去,我也进去。”绯阳望见他惊讶又为难的模样,不禁抿唇窃笑。
尚清一时间哭笑不得,这公主气的快消的也快,比幼童更善变,常常让他手足无措,也只好次次甘拜在她的威风之下,俯首认输。
“公主今日又想知道些什么?”尚清将药材置于案上,双手轻轻拍了拍,虽说着话,却一眼也不曾看向绯阳。
绯阳一进门就将斗篷解了丢在一旁,见他如此不在意的模样便跟着上前挨在他身边,“你做什么,我给你打下手。”
“臣是为裕太妃配药。”绯阳身上淡淡的香味透过衣料层层入侵,尚清皱了眉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绯阳却丝毫不让地跟上贴紧,“她?若非仗着父皇的宠爱,就光是她那个叛贼儿子,指不定是在哪儿的地牢天牢囚着,居然还要你特意为她配药,死了也该!”
尚清闻言只是笑了笑,谁都知道裕太妃的处境不妙,虽然因了昔日恩宠而不至于被永安王连累,却也在宫中度日如年,得个大病小病的也在常理之中,至少还有权力支使典御一份配药。
此时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外头一个女声轻轻禀道:“奴婢斗胆打扰,只因拾得公主的帕子前来送还。”
绯阳闻言皱了皱眉,不悦道:“帕子在我手里好好揣着呢,你弄错了罢。”
“公主。”那声音极为诚恳,锲而不舍道,“这确是公主的帕子,落在红梅树下了。”
绯阳正欲出言训斥,却听尚清和悦地开了口,“瞧一瞧也不碍事,说不定真的是公主丢的呢?”
“好罢。”见尚清这一言,绯阳也静了神,朝门外那人道,“进来罢。”
宜芝以一方青色罗帕托了一抹白缎子小心翼翼地行上前来跪下,恭恭敬敬道:“奴婢见过公主。”而后双手高高举起,将那白缎呈现在尚清和绯阳的面前。
绯阳起初并不在意,只淡淡扫了一眼,却是这一眼,让她大惊失色,顿时对宜芝起了疑心。这白色的缎子正是那方杀人于无形的戈贡——见血封喉。她为保证据平日总将这白缎带在身旁,鲜少有不当心丢失一事,不想今日怎生如此粗心大意将它落下,只是眼前这看似普通的侍女,竟然如此谨慎地隔了罗帕托在手中,若非深知内情绝无可能这般。思及她面色一寒,直瞪着宜芝瞧,半晌才冷冷开口,“你可知这是什么?”
宜芝低着头不敢看她,依旧保持着高举的姿势,小心答道:“奴婢只知是公主落下的帕子。”
“为何不亲手奉了,反而隔以罗帕,是担心这帕子有问题?有毒?”绯阳声音陡然尖锐,引得尚清讶然侧目。
宜芝一怔,高举的双手轻轻沉了一沉,只觉周身发凉,她颤颤启唇,“奴……奴婢是听了……向珠姐姐的话……才……才……”
“向珠?”绯阳更为疑惑,她快速行至宜芝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她,“她是谁?”
宜芝却在此刻抬头迅速看了一眼尚清,撞上他那冷而锐的目光时不觉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去,“向珠……姐姐同奴婢恰巧路过……见公主丢了帕子便送了来……只是……向……向珠姐姐病冗已久面色难堪,怕……怕丑颜惊扰了公主……这……这才让奴婢送来……”
绯阳闻言回首望向尚清,似要求证,只见尚清点点头,坦然道:“她得了哮病,又是宜芝故人,臣与宓兮见她可怜便带了回来救治。”
绯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又聚拢在宜芝手中捧着的白缎上,而后缓缓下滑,落在那目光惊乱的眸子里。然后她回眸朝尚清翩然一笑,“听说皇帝哥哥最近有了璇玑子的消息,已经发兵去寻她了。”说着她又是一笑,“今日我就不扰你,明日再来。”
低首的瞬间笑容尽失,绯阳满面肃色对宜芝吩咐道:“你带路,我要见她。”她的声音并不算小,若是尚清在意也能听个全部,只是后者似是心不在焉,而前者也并不想隐瞒。
宜芝颤颤躬身退了出去,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倒灌而入,侵上尚清看似岿然不动的眼眸,带起一阵风雪弥漫,他手下的草药根根排列,在不大的桌面上摆出山河水泽的粗略模样。
向珠在见到绯阳的一刹那先是一愣神,而后扑通一声跪下,嘴里直唤,“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绯阳被她这突然一吓,不由颤着退了两步,细看她满脸细纹,一副枯瘦模样,眉眼却有一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便试着问一声,“我似乎见过你。”
向珠抬起头泪流满面朝她泣道:“奴婢该死,奴婢是昔日故皇后身边的扶叶。”
绯阳愕然,目光直愣愣钉上那越发熟悉的眉目,双唇啜嚅。
×
“向珠居然是谢皇后的贴身侍婢!”皇后十分惊讶,不由自主望向了自己的父亲,温相。温家眼线此时已查出诸多线索,今日恰是温相借探望之机进宫传信,正与女儿饮茶小叙,他见皇后如此讶异,不觉笑了笑,“这有什么?当初谢后死得离奇,太子将她的贴身侍婢能保的都保了,就为一个真相大白。这个向珠当时并不显眼,只安置在东宫做些粗使活儿,倒也蒙过许多人的眼。”
“可如今她竟出现在琬琰阁中,真不知与那璇玑子有何关系。”皇后一提到璇玑子便有些忿忿,说话也没了遮拦,“陛下为了寻她先后派遣一万人马,竟也没个思量!若不中意她,为这一个小小的乐师何须如此劳师动众,若真是中意她,怎么不把她收做宫妃,反是藏藏掖掖的,叫人好生气恼。”
温相闻言却是淡笑不语,见皇后发泄够了方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陛下虽有些小性子,却仍是个头脑清醒的皇帝,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琴师动此干戈。”
皇后一听神色剧变,“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温相神色慈和地瞟了她一眼,“此事尚未明了,为父如今只是猜测,但可以肯定璇玑子的来头不小,或许与皇家大有牵连。太上皇素来是个封赏有度的人,却给一名伶人隆重封号,陛下又允她出入前朝内廷无禁,你不觉得十分奇http://xbiquta.info怪么?”
皇后听了垂下头去,略有窘色,“父皇的心思,怎是女儿能猜度的。”
温相敛了笑容道:“可见你还是不够机警,若是能有你姐姐一半也足够了。”一提到长女温含凝,他眼中泛起浅浅的泪花,“可惜这孩子命苦,去的早……”
皇后见自己的父亲又提起死去的姐姐,不免心头一阵哀伤一阵怨愤,脱口就道:“父亲也说我与姐姐长得极其相似,却分不得陛下半点情意,如今做了这皇后,却还不比一个死去的人。”
温相叹口气,轻轻摇头,“别多想了,眼下之急,便是快些再怀龙种,焕儿毕竟有疾当不得储位,若是你再添麟儿,届时我们温家凤印在手大权在握,又何须如此担惊受怕。”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再明白不过,眼前的皇后与昔日的太子妃容貌极为相似,性子却差得远了,倒是那新晋的淑妃和婕妤,甚至是那璇玑子,都有些温含凝的的影子。想到这,他不觉有些发怵。
皇后闻言脸上一红,直蹙了眉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皇嗣的事儿,并非女儿说了算,也要有陛下才行啊。”
温相毕竟是男子,对此等闺中之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细细叮嘱一番便走了。余下温皇后一人默然伫立在铜镜前,盯着里面那酷似太子妃的人影,怔忡了许久。
最后她幽幽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究竟是喜http://xbiquta.info欢还是不喜http://xbiquta.info欢,试一试便知,量你也翻腾不到哪儿去。”
离弦箭(上)
阳光明媚了几日,地上的积雪也化了许多,只在树荫角落留了几痕银白,似美人发间若隐若现的迟暮之色,幽暗里透着些许冷意,惨惨的,很哀伤。
洞中架着一座精致的妆台,宓兮执了玳瑁梳细细绾发,镜中颜如净瓷,秀眉淡淡蹙着,似笼着一团轻雾。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不过在这崖下洞天七八日,竟生出这般忧愁之态,仿佛是从心头到眉尖都被浸润了。
是的,离别在即。
秦王刻意命人准备了一套衣裳给她,此时正十分服帖地穿戴在她身上。白底丝锦上或染或绣,大大小小的杂色桃花顺枝蔓爬了她满身,下裳是曳地红裙,艳得仿佛天边的朝霞,腰间一抹流紫似甫从天际拽下,生动得宛如活画。
秦王背对着洞口立在寒风里,半晌方长长地呵出一气,眼见已近辰时,他心头莫名沉重,不觉又回头望了望。却正是这一眼,瞧见款款而来的宓兮,刹那间只觉日光映透积雪落在她身后,交相辉映的绝色里只余这抹艳影耀眼而不可直视。
宓兮静静望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幽碧的眸子掩映在乌黑的睫毛下,神色有些懒,瞳仁好似蒙上一层褪了色的纱。
“我已给你备了好马……”只说这一句,他忽然住了口,剩下半句只在喉咙打转,却怎么也不想说出来了。
宓兮点点头,翘首一望,便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正在摇首呼气的乌驹,毛色光亮而四蹄不静,看来是匹性烈矫健的良骑。
秦王笑了笑,朝她伸手,“过来。”
宓兮十分顺从地行过去,将手窝在他掌心,融融暖意直透心底,她抬头去望他俊逸的侧脸,随他步步向前,并不关心将要行到哪里去,哪怕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要停。
“之前救了小诸的,都是你吧?”她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叫秦王脚步一滞,而后干笑一声,“被你知道了。”
“小诸不会轻易接近陌生人,除非是在昏迷之时被人救起,熟稔之后自然不再躲避你。”宓兮微微垂首,握紧了他的手。
秦王回头笑看她一眼,带了几分戏谑道:“想要瞒你可真难啊。”
“其实——我甘愿被你骗。”她幽幽的声音自下而上蹿出来,令秦王一怔,不觉朗声笑了几下,又伸手揉了揉她乌发如云的螓首,“你呵——”他道,语气极尽宠溺。
一抹绯红扑上她面颊,宓兮不禁别过头去,不想被他看见眼中陡然漫上的不舍。
秦王领她至马前,又亲自扶她上去,嘴角一如既往地挂着阳春三月般的微笑,“从这里出去很快就能回到齐国,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直到确信你安全进宫为止。”
宓兮仍然是轻轻点头,不用看就知道,他的部下一定在附近,这八日来不管风雨还是霜雪,总会有人把必需品及时送上,就连他身上的衣裳也是两三日一换,一直保持干净整洁。只是所有的东西都是秦王亲自送进洞来,她一次也未看见他那些精明能干的部下。
他的高明,恐在她之上。
“我……该走了!”小诸早已离开去向尚清报信,宓兮并不担心之后的问题,眼前的分离已足够让她心烦意乱。她垂下眸子,目光聚拢在手中那道缰绳上,另一手却仍牢牢地被禁锢在秦王掌中。但是她感觉到那力度正在一点一点松缓,温暖在一分一分流失,她惊慌转眸,却恰好跌进他褐色的瞳仁里。阳光迷离了他的眸色,令宓兮一阵心悸,越发悲戚不舍。
“那么,再见了。”她咬唇逼出这句话,却失望地听见他用温和如秋风掠林的嗓音说,“好。”
“为什么不再问我是否会留下?”犹豫许久,她终于将盘亘心头的疑问抛出。
秦王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浸润了明媚的阳光,眉目清晰地如同刀刻,越发好看迷人。他虽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肃然,“就如你不会放弃辅佐那人统一的宏愿一般,我也不会停止一统天下的脚步。”说着他勾起双唇诡秘一笑,“因为那是我的野心,也是你的。”
宓兮浑身一颤,不敢再看他,臂上狠狠一用劲,十分轻易地就挣脱了他的手,而事实上,一直是她自己紧紧攥住他温暖掌心不肯放开。秦王立在原地噙了隐隐的笑意直视她的慌乱失措,只见她霍然回首似要对自己说什么,于是他含笑迎上去,却发现她眼里涌上泪水,在即将落下的那一刻猝然抽鞭催马,一霎那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秦王笑容尽失,满心满眼都是这惊鸿一瞥的泪光。
入暮时分,乌驹载着宓兮已至健康城皇宫偏门外。狂奔了一阵日,她已十分疲惫,鬟发凌乱披散胸前肩上,紧紧攥绳的手背一片冰凉,只剩手心一点温暖,仿佛那人的气息犹在。
她伸手稍稍拢了拢发髻,趁机回首一望——不远处几个矫健的身影愈行愈远,她知道,那是秦王的部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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