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萧晹说着下了马，下意识地回首望了一眼笼罩在朦胧里的皇宫，此时夜色墨沉，那宫殿完全隐没在黑暗里辨不清形状，可有一座殿阁，从未在他眼中模糊过。而面前这场战役，也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作为皇帝，他必须是众人的中心，否则连那座殿阁也守不住。
  姚菀也随他下马，目光顺着火光在那些毫无生气的尸体上一一掠过，心头沉重地叹了一气，虽已见惯战场生死，却仍不免要为他们哀伤。
  萧晹负手望了一眼夜空，心头隐有不详的预感，而仅仅在回眸的一瞬间，在那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里，似巨锤砸落大地，霎那间地动山摇！
  所有人皆是一震，姚菀只觉心神剧颤，脑中嗡嗡，下意识地四处寻找萧晹，却见他迎风而立，昔日温和面容此时看来冷如石雕，胸口急促起伏，目光里透出狠意。
  暗夜难辨景物，燃起的火把也只能照亮前方十步，众人闻声乱作一团，持枪的刺枪，持戈的竖戈，个个如临大敌四处张望，却听得脚下剧烈颤动，仿佛有什么一块一块塌了下去。
  “快，都退回宫中！”萧晹迅速下了命令，飞身奔向坐骑跨了上去，又驾马至姚菀身前，微一使劲便将她捞了上来，惊得她大声呼喊，“究竟发生何事！”
  此时温恪率领禁卫军匆匆奔回，见萧晹众人仍在原地观望，不由心急大喊，“陛下！此处危险，快退回宫中，现下地道纵横墙基空虚，外城已有数段城墙坍塌，此处不宜久留！”
  萧晹目光一凛，立时掉转马头狠厉抽鞭，马儿吃痛撒蹄狂奔，连带着身旁数十名侍卫风一般朝内城赶去。风声淹没马蹄，马蹄踏破宁静，姚菀惶然回头一望，仿佛可以看见灰暗的夜色里，大片城墙如冰雪消融一般极其迅速地崩溃了下去，一时间尘土飞扬如烟，吞没众人落荒而逃的足迹。
  厚重的泥土之下，巨大的石块之中，无数个鲜活的生命被无声无息地掩埋，血浆遍地融汇一处，不分你我，难辨敌友。
  宫中连发三道圣旨，命各处守将率军齐聚东宫镇守，又遣侍卫去各宫接迎妃嫔皇子，一时间宫内寺人婢女纷纷奔走呼号，各自逃窜，再顾不得别人一分一毫。
  宜芝和常秀万分紧张地听着外头人声沸腾，开窗又见火把宫灯密如繁星，似一道道催命符，提醒着她们如此迫在眉睫的逃亡。宜芝十分焦急地望了望体虚无力的璇玑子，又瞧了瞧关得紧密的阁门，尚未到来的陆典御正是唯一的期盼。
  但见火光愈发繁多，却始终不见典御到来，宜芝有些心慌，悄悄拉了常秀低声道：“你在此处守着璇玑子，我去接向珠，掖庭宫那边必定无人顾及，她在那儿是逃不过劫杀的。”
  常秀偷偷睨了一眼呼吸沉稳的宓兮，轻轻点头，“你快去快回罢。”
  宜芝得她肯定便不再耽搁，随手披了一件灰色斗篷将眉目掩去，匆匆推门而出，身影即刻消失在忽明忽暗的夜色里。常秀缓缓行至窗前，正要抬头眺望，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咣当声吓了一跳，原是陈旧阁上的一块碎瓦被震落，伴随着远处沉闷的轰隆声，阁外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也越发混乱而急促。
  常秀不禁回首望了一眼宓兮，她鬟发散乱面色苍白，依旧是一副孱弱模样，算起来也有大半月了，不知怎的总不见好，陆典御日日来回奔波煎药选药，却总不见起色。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想起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淑妃，许是忘了常秀这个人了罢，危难关头竟无亲人来助。
  轰然一声响，脆弱的阁门被人从外头冲撞倒地，惊得常秀浑身一颤，立刻奔至宓兮榻旁，面色僵白地望着渐渐拉长的人影——五名身强力壮的盔甲将士提刀而入，见了她劈头就问：“谁是璇玑子？”
  常秀不觉瑟缩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宓兮，却堪堪说不出话来。
  为首一名将士眼神犀利，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立时明白，只低声与同伴说了几句便跨步过来，不由分说将榻上的宓兮连人带被一把扛在肩头，迫得昏沉女子低声痛呼。
  “你们这是做什么？！”常秀大惊，一把扯住宓兮裙裾。
  “陛下命我等前来接引璇玑子，至于你这个宫婢，还是自求多福罢！”那将士语带嘲讽睨了她一眼，提刀的手轻轻一甩就将常秀摔在榻旁，而后疾步跨了出去。
  常秀惊怔在地，却只呆了片刻便疯了一般追上去死死拽住那将士战靴，苦苦哀求道：“求你们带奴婢走罢！求求你们了，即便淑妃忘了奴婢，可璇玑子醒来总要奴婢照料，求你们了，带奴婢走罢！”
  那将士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一脚将她踹开撞在门槛上，一行五人迅速消失在夜幕里，独留常秀脑中嗡然，只觉双目一黑，什么也瞧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有人狠命将她摇醒，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她方看清眼前哭泣之人，是取而复返的宜芝，只听得她口中万分惊恐地喊着，“璇玑子呢，璇玑子在哪！”
  常秀瞪着眼睛望了望她，机械地开口，“陛下派人接她走了……”
  宜芝一愣，满面惊慌一松，整个人却软了下来，口中喃喃直道：“幸好幸好。”而后劈手就拉起她往外跑去，“快！淑妃正在外头等我们，待接了绯阳公主便一同往东宫避难！”
  常秀只觉自己听错，脚下步履一滞，只扯着宜芝猛然喜泣，“你说什么？淑妃在外头等我？”
  宜芝一急大声骂她，“你还等什么，快跑啊！”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一路跑出琬琰阁，只见外头停着一辆车辕，向珠立在马前朝她们招手。宜芝将车帘一挑示意她进去，常秀却呆在车前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里头淑妃神色一顿，立刻缓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车。”
  听见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常秀鼻头一酸，低首爬上车辕，与宜芝向珠二人坐在近门处，却一眼也不敢瞟向淑妃。
  “璇玑子呢？”淑妃扫了一眼众人，不觉有些惊疑，“她怎么没同你们一起出来？”
  宜芝嘴快，立刻搭话，“娘娘放心，之前已有陛下近卫接她走了。”
  淑妃闻言仍觉疑惑，怎奈时间紧迫，便立刻吩咐车夫赶往绯阳公主的丹琼宫。好在绯阳亦是毫发无伤，只是有些惊吓，加上刚被侍婢从梦中摇醒的懵懂。她的表情有些僵硬，神色也略显呆滞，还有些看不懂的忧虑，只是在见到车内向珠的时候，不觉“咦”了一声，可除却这一声，车内众人都未再开口，只眼巴巴地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东宫。

  卷残云

  快至东宫主殿时，车后响起清脆的马蹄声，连带着清越的叫喊声，令车内的绯阳浑身一震，手已不听使唤地掀开帘子朝外头望去——模糊的视线里那身影衣角飞扬气度清华，即便看不清也觉万分熟悉，她不禁激动地喊了起来，“尚清！尚清！”
  淑妃见状亦好奇地掀帘回望，无奈夜色深重什么也看不清楚，唯有入耳马蹄得得尚能分辨，只是绯阳的这番表情十分奇异，于是她立刻唤了车夫停车。
  尚清很快驾马追了上来，绯阳也不顾仪态跳了下去，直直奔进他怀中，声声如泣，“尚清……我真怕太医署那边顾不过来……我派人去那边找你……却找不着了……”她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窘得尚清只好扬手轻拍她肩膀，只是这番情景在车内的淑妃看来，却像是情根深种的恋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宓兮呢？宓兮可在内？”尚清一见绯阳止了哭泣，忙探头瞧了瞧车内，却不见宓兮熟悉的影子，一下子便慌了。
  绯阳抬头望他，泪眼朦胧，“我……我不知道，听宜芝说，皇帝哥哥那边派人将她接走了。”
  “那便好。”尚清只觉一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扶着绯阳上了马车，而后驾马跟随在侧。淑妃一直微笑着瞧他们，原本十分紧张的情绪被绯阳这样一闹，倒也和缓不少，就连常秀和宜芝也偷偷露了笑意。
  昔日东宫妃所住的桐殿外梧桐树枝桠凋零，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梧桐叶，马车碾过去发出细碎声响，正殿内阁两侧帐幔垂挽流苏满地，转角处的茶几上一座金质博山炉已然翻到在案。转过略染尘灰的朱漆画屏风，尚清终于见到了一脸疲惫的萧晹，隔着巨大金香炉和琉璃钵的距离，他看起来有些哀伤。
  众人依礼下跪伏拜，萧晹这才回神，只淡淡扫了一眼众人便神色一紧，追问淑妃道：“璇玑子呢？”
  淑妃一怔，十分惊讶，“难道不是陛下派人将她接走了么？”
  “胡说，朕不是让你去接绯阳和璇玑子么？”萧晹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行至淑妃面前，又瞧了瞧尚清，“你不是应该一直在她身边么？”
  尚清脸色大变，唯觉脑中嗡嗡，“臣一得到消息便从太医署赶过来，却未在琬琰阁见到什么人，臣是听说陛下已将阿宓接走……”
  “宜芝，究竟是什么回事？”淑妃厉声斥道，却见她极其委屈地望向常秀，对方也是一脸不解，只轻声道：“方才有人来接璇玑子，说是陛下派人来接，奴婢心急想要随去，却被那人狠狠踢了一脚撞上门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还是宜芝将奴婢唤醒，这才有命逃了出来。”
  宜芝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奴婢不敢说谎，确是如此。”
  “来人！”萧晹忽然发急，“快着人去寻璇玑子！”
  尚清立刻起身朝外奔去，再顾不得对皇帝的礼节，只是头也不回道：“臣去寻她。”但见绯阳也摔袖起来去追尚清，广袖翻飞裙裾纷乱，一头雾髻摇摇晃晃，微风送来她的话语，“臣妹也去——尚清你等等我！”
  淑妃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看来要给绯阳指婚怕是不能的了。”
  萧晹却皱了眉头一言不发，漆黑如夜的眸子里昔日温和的光芒渐渐褪尽。
  待绯阳真正追上尚清时，他已站在一个穴道的出口前，这洞就在琬琰阁后方，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草堆里。尚清狠狠握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色，下一刻，他猛然用力直砸上石壁，闷钝声落入绯阳耳中只觉分外疼惜。她立刻冲上去捂了他的手在掌心，嗔怪道：“你这是做什么！”
  尚清却对她视若无睹，只是默默咬紧了牙关，自缝隙里挤出一句，“对不住……”语声哽咽，隐有泪水漫出，这副凄然模样绯阳从未见过，她心头一痛，不由伸手替他拂去温热的泪，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他——若非洞内已用泥土封死，只怕尚清罔顾生死就要追进去了，而这一追，必死无疑。
  不远处传来潮水般的厮杀声，尚清面色一寒，劈手抽了佩剑就朝那里奔去，快得连绯阳抓也抓不住，一下便被他掼倒在地，不由痛呼了一声。尚清这才回神，见她狼狈模样时眉目一颤，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放心，我和你一同去救她。”在绯阳笃定温和的眼神里，尚清点点头，将剑交给她。
  ×
  仿佛有一条血红的蛇信子，自后背凉凉贴上，令昏迷中的宓兮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那一道夺人目光迫她缓缓睁开眼，甫一触及那幽深墨黑的眸子，刹那只觉气息一窒，心口冰凉。
  “你醒了。”那声音毫无温度，似来http://xbiquta.info自一尊石雕。
  宓兮艰难地直起身子靠在榻上，帐内数十支蜡烛的光芒令她微微眯眼瞧向对面那人，依旧是皂衣玄裳的样子，仍然面色僵冷不带分毫情绪，是那日廊下擦肩而过的永安王。
  “你是先知，应当知道孤劫你来此是为何。”永安王抱臂在前，一双眸子在烛光里越发深黑糁人，似两颗黑曜石。
  宓兮被他看得有些心悸，不觉垂下目光，唇中冷冷转出一句，“你有心问鼎帝位，为此不择手段。”
  一声冷笑自永安王唇中逸出，他微微挑眉，“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宓兮淡淡别过脸，乌缎似的长发披落肩头，“一，我不会助你，二，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助你。”
  仿佛一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永安王冷冷哼了一声，极尽不屑，“枉你洞察先机，也不过一介女流，倨傲并非好事，孤劝你三思。”
  宓兮固执地望着那幽幽冉冉的烛光，再不理会他的威胁话语。恍惚间唯觉迎面冷风骤至，下颌猝然一痛，宓兮怒目而视，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觉又是一颤。
  永安王捏紧了她尖悄下巴，温热气息直冲她面颊，“你若从我，万事好说，若不从——”说着他的目光便顺着宓兮鬓边一缕发丝下滑，穿过衣领，直看到她肺腑里去，“若不从，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一股透心寒意向脑门袭来，宓兮却跌落在他眸子里，那里面天光尽失，仿佛要将一切吞没，她没由来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后挪去，无奈下颌被他捏住，分毫动弹不得。
  察觉到她的退缩，永安王忽然笑了，极尽鬼魅，“你说，是助我，还是不助？”
  “绝不助纣为虐。”
  宓兮咬紧了下唇冷冷睨他，心口在他如冰铸的目光里一分一分冻结，失神间只觉双臂一紧，瞬间就被他拥倒在榻上，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惊声尖叫。永安王又是一笑，勾起的唇角尽是嘲讽，“孤王没时间和你耗着，你必须是孤的，若得不到你相助，就先让你成为侍妾，若再不悔改，贬去做军妓也不晚。”
  男子强有力的心跳带着滚烫的热量从永安王身上传来，宓兮惊恐地望着他，失掉了所有的冷静与镇定，在永安王的禁锢里徒劳无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