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难下定论,言他不够睿智,可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头脑冷静运筹帷幄,言他深不可测,他又常常作出令人错愕的行为,就如这次太子妃猝死一事,竟未闹出多大动静就被他一句“厚葬了吧”便压了下去,似乎对那腹中的小皇孙并无多少情感,尽管他给予太子诸多圣眷宠爱。就连宓兮也有些看不懂他,明明是说极喜她琴艺清幽,每次召她觐见献艺却总是与她海阔天空地闲聊,将那绿绮和蝶筝都冷落一旁,仿佛那不过是个摆设。
今日又是一次小小的闲谈,只在柳亭里观赏了一会儿风景,略略说了些江南景色京都园林,才聊到一半,寺人就通报说江夏王求见。皇帝点点头允了,回首望了恭立在身后三步的宓兮,笑了笑,“抚筝吧。”
宓兮略怔,回身坐至架前抚上筝弦,眼角余光瞄见江夏王步履生风行近,见到她时也不惊讶,恭恭敬敬朝齐皇行礼,而后他们二人便缓缓行至亭外一条廊庑上,却未走远,只是来回地踱步,仿佛在低声交谈什么。其实他们的声音并不低,只是被清宏悦耳的筝音掩盖,只闻断断续续低语,不辨其意。
齐皇的用意十分明显,在此处交谈显然是不愿让人以为他父子二人密谈而造成对江夏王有所偏颇的臆测,令宓兮在此抚筝献曲,自然不欲令旁人窃听内容。
江夏王以余光巡视一周,方对齐皇笑道:“儿臣虽与周国商定开通丝路,然齐周两国地势有异,儿臣一路北上西行仔细观察,心中已拟好图谱,待回朝修路时依图建道,意欲亲自督造丝路,却不知为何父皇将此职交于四哥?”
前日里皇帝任命永安王为督造台尉,负责监工由洛阳至建康一段丝路的开凿建造,并与周国使者合力修葺两国边境丝路的连接和驿站修建。此事本是江夏王一拿九稳的差事,不想竟被永安王夺了去,他一心筹划的丝路大事才进行到一半就被人横刀一砍,想来都恨得咬牙切齿。尽管自己凭商榷成功晋封王爷,可丝路未完工,功劳就未定论,届时栈道平坦通入建康,那才是莫大的功勋,怎么都不能落旁人囊腹的好事,却这样黄了。
齐皇略略抬眼,目光有些沉重,却答非所问,“前不久朕接到驻守北疆的车骑大将军密信,说是武陵郡王的儿子宁远将军在阵前战死,他将命亲信择日抚柩回朝。”
“就是与绯阳有婚约的那位?”江夏王有些意外,“幸好不曾完婚,否则绯阳小小年纪就要孀居,实在苦了她。”
齐皇并不理会他言及绯阳婚事,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信中说北疆突厥猖狂,已将他大军逼退数百里,连丢三座城池,朕想着朝中能人武士虽多,可……颜家已有三门将军手握虎符,若再多一名却是不妙,吾儿精通兵术,亲王出征以代天子,一来可大振军心威慑突厥,二来你王爷虚名可有实质。”
江夏王闻言微怔,眼中流露愕然之色,竟不想平日看来懒散的父皇有此顾虑,颜相一门兵权牢握不可动摇,若是让永安王得去或是永安王妃家眷领命,无疑是让颜家更为嚣张,况且储位正空虚,难保永安王不会力起而争之。但他明白,此举并非齐皇属意自己为储君,而是出于平衡两家势力的需要,也因其他四王长久以来锦衣玉食尸位素餐,不是纸上谈兵就是贪生怕死,若令其掌兵不但北疆不保,还要落个惨败而归的下场,于家于国都大有不利。
“父皇苦心儿臣领会。”江夏王微微颔首,迅速敛去所有异色,面上容色宁和。
齐皇似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好好准备吧,十日后出发。”
恰此时,宓兮的曲调在一声高亢的音阶上停顿,而后落下沉而缓的揉音,伴随着缓缓散如涟漪的颤音,全曲终止,她停下手来瞧了瞧齐皇,见他转身一笑,眼中满是赞许,不由去看江夏王,却见他眸中一缕晶光闪烁,似火炭暗燃。
宓兮垂眸,只觉这场斗争愈加精彩而扣人心弦,若无她的参与,还不知最后赢家是谁,想到这,她忽然扬眉朝江夏王翩然一笑,勾出他一抹惊诧神色。
一直侍奉在侧的柴常侍此时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觉阳光炽热灼眼,于是小声地提醒皇帝,“皇上,该午歇了。”
江夏王和宓兮都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儿臣,臣女无扰皇上歇息,请容告退。”
齐皇点点头,似乎也觉疲累,轩了轩眉看他二人一眼,似欲再说什么却又止了,倚着常侍来搀扶的手缓缓踱出柳亭穿过长廊,身影也消失在月门后。
因记着尊卑位分,宓兮立在原地未动,只待江夏王先行一步出柳亭,却道他半晌无声静立,竟一步未动,不由抬眸去瞧,却见他正含笑凝视悯柔若春水,仿佛许久之前的洛阳,他风仪端雅立在树下笑言,“余慕琴好……”
今时今日,地点不同,身份不同,甚至连心境也是天差地别,当日她可倨傲地直视他,今日却只能敛眉低目,眼看着他步步逼近却毫无对策。还是那道目光,洗去了当日的谦和换上一抹探究,江夏王温和笑了两声,方道:“当日琴好并非如此谨微模样,怎得今日这般惧我?”
宓兮十分规矩地答道:“王爷为尊,臣女为卑,皇宫之内,尊卑分明。”
江夏王点点头,似领会她话中之意,“是啊,这里是皇宫,皇家的春天总是来的特别的慢。”他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令宓兮有些意外,却并不想搭腔,只望快些离开,于是她淡淡出声,“若王爷无事,还请容臣女告退。”
等了许久都不闻一声允诺,宓兮不知为何有些恼了,索性丢开礼数抬头直视他,一字一句说道:“还请王爷容臣女告退。”
江夏王忽然笑了,清澈黑亮的眸子里透出如水温泽的笑意,令宓兮有些愕然,这个人,竟让她越发看不透了。他低头俯视她变幻莫测的碧眸,眼中闪过一道碎芒,语声微有惊喜,“今日才发觉你的眸子——竟有些碧色。”
宓兮淡淡牵唇,并不立刻答话。她虽是碧眸,也许会引来异样目光,但皇室子弟向来博览群书见识广茂,色目人一事不足为疑。可眼前此人嘴角噙着一抹真假难辨的玩味,目光却澄净如水,实在与之前恭谨慎微的王爷相去甚远,叫人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王爷玩笑了,宓兮并未与常人有何不同。”她似不经意间退开一小步,躲过他的审视。
亭外一簇花枝随风袅娜,他随手折了一朵把玩,脸上笑容半分未减,言语却透出别样深意,“有人对我说,若有一日自别人眼中看见异象,那便是我的劫数,彼时我不信,眼中能有何异象,如今看来,那人的话也不假。”
宓兮起初不以为意,却忽然想起那日冥思中面目模糊的灰衣男子,心头猛然一突,不禁脱口问道:“是何异象?”
江夏王神秘地笑了笑,“若你真是那人,就一定知道,若你不是,也就无须知道了。”说着他顿了一顿,逼近宓兮道:“可如今我不管你是不是,你都必须替我卜一卦,我此行北上极有可能令他人钻了空子,却又不得不去,你告诉我,前途如何,我又该如何?”
他言语狠厉而急切,仿佛一只渐渐收紧的手正扼在宓兮颈项上,令她怵然一怔。
见她神色有异,萧晹嗤然笑了一声,“当初在洛阳,你巧妙助我与宇文渊见面定盟,那一刻起,我便怀疑你的身份,真假琴好又加此一番风波,我便确信你是先知。既然你要助我,就该为我卜一卦,此行究竟如何。”
宓兮抬头对上他幽沉双目,那墨晶一般的瞳仁里已是风云突变,她敛去所有和缓神色,肃色道:“王爷聪颖,宓兮自然不敢怠慢,假以时日必有结果。”
“几日后我便动身,怕是迟了。”他目光灼亮盯紧她,生怕错漏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宓兮摇摇头,露出几分微凉淡笑,“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迟,王爷率军北上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那我便等你消息了。”他侧目凝视她片刻,幽沉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面颊,而后将花枝扬手掷了,拂开广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回头望她,眼中却流露洋洋得意的神色,令宓兮心里又是一沉。若无这回首一望,她也权作他聪颖敏锐可察微毫,可他方才分明试探了她,又戏弄了她,而她是惯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这次竟未看懂一分一毫。
第二次,她忽然觉得天下广博人心之巧,并非能循己鸿图而展,然而还是这样的一瞬,这个想法就消失无踪了。
生枝节(下)
宓兮一路神思恍恍游弋四方,心头有莫名的不安,待回过神时发觉手中已撷了一条柳枝,正左右轻晃着拍打身侧的花丛,瑶华纷纷扬扬落地堆叠在她足旁,回望来路皆是满地缤纷,似曳了天上虹霞委地辉采,却再无退路。她微微翘首,琬琰阁已近在眼前,自己竟出神走了这一段路而毫无知觉,心里那份不安也愈发躁动起来。
阁门前整整齐齐立了四名宫婢,皆是眉清目秀的妙龄女子,宫装齐整云鬟蝉髻,见到宓兮来时按礼数规矩行了礼,却不让开,十分尽职地把守着那道门。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女子对宓兮欠身行礼,说是公主在内,还请往别处一赏。
此时茉儿从一侧碎步奔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道:“方才绯阳公主到访,说是要与医师小叙,又不许旁人跟着,便将奴婢也打发了出来。”
宓兮抬眼望了望那几名婢女,见她们个个神色从容,不像是找尚清麻烦的样子,于是她也低声问道:“多久了?”
“方至片刻。”茉儿说着又嘀咕一句,“她来寻医师已数次,不知是为何。”
宓兮轻声笑了笑,不知怎得心头逸出一声叹息,状似无聊地四下环顾一周,对茉儿道:“公主在内不容打搅,我们往别处去罢。”
室内光线略黯,摆设又多简洁素净,青白瓷器散出柔和淡光,将那抹稍显冷清的身影笼罩在内。绯阳急急奔进屋内,在埋头整(www.xbiquta.info)理药材的尚清身前驻足,臂上缠金碧玉屑披帛悄然垂落,迎着一线漏入的晴光泛出细碎金芒。
绯阳气息紊乱,此时竟顾不得礼数一把扯住尚清的手臂,急声道:“快!快去救人!”
尚清神色一凛,抬头望见她因情绪焦急一路奔走而泛红的面颊,不禁诧异道:“公主?”
“快随我走!”绯阳不由分说拽起他,无奈她的身形和气力都逊于尚清,见他分毫不动不由急怒攻心喝道:“要死人了,你救是不救!”
“宫中诸多太医,公主何故来请草臣?”尚清不以为意。
绯阳闻言目光一黯,似有些无助,更有诸多愤慨,“宫中太医何其多,可我只信你一人。”她忽然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声竟有些颤抖,变成了轻声哀求,“求你助我一次。”
尚清怔了片刻,却什么也未说,转身开始收拾药箱,不想被绯阳公主一把拦住,她摇头道:“来不及了,我们这就走,这些东西我那儿也不缺。”
绯阳指尖轻微的颤栗隔着软薄的衣料阵阵袭来,仿佛惊骇至极却又十分无助,迫使令尚清不由自主缓缓点了点头,她方暗舒一口气,神色回暖,略显苍白的脸上微露一丝昀意。
她二人迅速自琬琰阁后门离去,阁外另有四名宫婢接应,尚清不觉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阁外的水榭长廊上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意态从容地朝自己微笑,他蓦地转回头不敢多想,只随绯阳匆匆而去。
绯阳公主的丹琼宫离琬琰阁并不远,尚清却觉得已走了许久,公主不知何时已将周身环佩卸去,广袖乘风莲步如飞,那四名宫婢亦是神色肃穆低眉疾行,行至无声无息仿在云端飘拂,只有那衣衫婆娑的簌簌声提醒着他,她们确实在赶路,而且很急。
丹琼宫规模中等,四周皆设回廊重幔,间或饰以金玉珠宝,光华端庄却不奢丽,期间缀以水榭楼台拱桥碧亭,委实美不胜收。然而尚清只顾得上闷头追赶这些步履如飞的女子,直到被引入正殿一间寝阁里,素衣宫娥依次挑起千重帐幔,一缕蕴雅香味窜入鼻端,暖中淌着一丝甜,但不腻,恰好令人心头回暖。
绯阳疾步奔至榻边,细细察看锦被之下那人的容色,越看越觉灰心,忙唤了尚清上前诊脉。
那女子一脸病容蜷在鸾凤双飞的锦被里,一丝血色也无,眉眼静静的一动不动,尚清伸手拂在她鼻端,良久方觉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悄悄搔上他指尖,瞬间又归于沉寂。他翻了翻女子的眼皮,眼白微红而瞳隐,看来昏昏沉沉,此刻神智怕是也不清了,他摇头叹气,“公主,她命不久矣。”
绯阳脸色一白,猝然惊道:“不行,她不能死,她若死了,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尚清面露难色,迟疑道:“公主……”
床上那名女子似感应到绯阳的心思一般,艰难地睁开眼,张开唇,却说不出一个字,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杂声,在这安静的内室听来有些恐怖。
“她被人毒哑了。”绯阳望着女子淡淡说道:“但她识字,所以我才求你。”她偏过头看着尚清,目光殷切。
尚清却觉心有不忍,如此折磨一个将死的弱女子,实在太过残忍,他不禁摇摇头,叹道:“公主还是慈悲些吧。”
绯阳眸中闪过一道锋芒,簇如火焰熊熊,燃上尚清眉眼,“我让你做,你便做。”
尚清倔强地与她对视半晌,却最终在她灼亮的目光里低下头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多只有一刻钟。”
“好,已经够了。”绯阳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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