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哎哟！”一个女声忽然蹿出，将尚清惊了一惊，只觉胸口隐隐有些疼，不由低头望了那女子一眼，姿容极美而妆髻宜修，只着一袭素净的浅绿色罗衣，许是哪个身份较高的宫女。
  于是他微微颔首以表歉意，只因女子身高只及他肩胛，目光正好撞上了她探究的双眸，乌黑晶亮，带着一丝狡黠。她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腰牌，心下了然，“急什么，太子哥哥出事了？”
  冬裳觑见尚清失礼撞了公主已十分慌张，此刻忙踥蹀而来跪地道：“公主息怒，陆医师方至宫中于礼不甚熟悉，若是冲撞公主还望恕罪。”
  “我绯阳公主又不是什么小鸡肚肠的人，何况他并没有冲撞我。”说着她朝尚清莞尔一笑，“医师？你来做什么？配药还是煎药？”
  原来这便是绯阳公主，已故谢皇后的嫡女，太子的亲妹妹，这位公主十分喜http://xbiquta.info欢钻研医药，据说已下嫁武陵郡王之子，不知为何仍在宫中。尚清微微蹙眉，瞧见她的一头乌瀑仍挽做待嫁发髻，不禁十分诧异。
  “臣奉命为太子妃配药煎药。”他的态度不亢不卑，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却让绯阳公主起了兴致，“配药，煎药？如此我随你去，这些个庸医蠢臣，总不让我碰药罐，说什么‘公主玉体为大’啦，‘若伤了公主，臣担当不起’啦，之类的废话。”
  尚清闻言轻笑出声，惹得绯阳瞪眼看他，“有什么好笑的。”
  “臣以为，配药煎药不过小事，无伤人焉。”尚清敛了笑意正色道。
  绯阳目光粲然落在他身上，笑言，“当真？”眼角瞥见一旁的冬裳似欲阻拦，于是肃色道：“你一边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跟来。”
  冬裳唯唯诺诺应了，十分自觉地退到外头。
  她又围着尚清绕了一圈，似从头到脚将他打量评定了一番，开口却笑了，“在我面前不要那么文绉绉地说话，不觉得别扭吗？”
  尚清笑笑，径自跨过门槛，绯阳见状也跟了上去。
  药藏局是东宫太子门下坊的医药署，置监、丞各二人，侍医四人，平常除了医丞医监，几名寺人宫婢和侍医当值之外，就再无闲人。尚清与他们还不甚熟悉，因此坚持自己取药拣药，又仔细配好，再放上炉子煎熬，绯阳在一旁看的仔细，时不时地问一些医药知识， 又拿了许多奇http://xbiquta.info怪的草药问他，好在尚清脾性温和，也一一作答。
  待炉子被扇得旺了，尚清取一支银箸捣了捣药罐，试了一口，清苦的味道自舌尖漫开，令他不觉忆起当初听见宓兮下定决心与天一搏时的那句“决不后悔”。那一刻，他心里便满是这种味道，苦，却不够苦，清冷，却又不够冷，无法让他挥手舍去，也只好时刻备受煎熬。
  一直盯着火炉发呆的绯阳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你说，有什么毒药能杀人于无形？”
  尚清脑中一震，惊诧地望向她，却见她扬眉绽开一朵笑花，仿佛方才那一刻的阴霾只是他的幻觉，“药快好了么？是不是很苦呀？”
  “良药苦口。”
  绯阳侧眸望了望他，又继续看着那炉子，微敛双眸透出一线不易察觉的忧郁，不知是被药罐冒出的腾腾热气熏染还是被夕阳昏暗的光线描摹，她明朗的笑容里总有一股难以捉摸的凄色。
  尚清蓦然发觉自己失神，慌忙将目光移开，所幸绯阳公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曾察觉。他不觉皱了皱眉，宓兮要他办的事已经办妥，却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其实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宫闱禁忌皇家秘闻，一向都是言传个大概，剩下的便是众人无穷无尽的想象和添油加醋，不管好的歹的，只要落在那有心有备的人手里，都能成为射向无辜之人的淬毒之箭。
  尚清只记得当日自己亲手将盛药的玉盏托至太子妃榻前，再由皇子妃接了过去服侍她饮下，然后便被打发回了琬琰阁，一夜朦朦胧胧的睡眠伴随着宓兮隐晦的笑容，不甚踏实。
  翌日清晨，东宫右卫率领着十名宫卫气势汹汹地闯进琬琰阁，只说皇上宣召便将尚清和宓兮带走，及至东宫寝阁前，只闻哭声不断，声声凄厉，似一把利刃刺进心头。
  阁门大开着，守在门口的宫婢寺人个个脸色阴沉，见尚清宓兮二人来时不禁侧目，神色十分奇http://xbiquta.info怪，似有几分侥幸，又有几丝嘲弄，更多的是漠然和麻木。
  齐皇整个人陷进了檀木椅，单手撑额似在闭目养神，听寺人轻声通报时他忽然就抬起了头，看见那一男一女规规矩矩地拜倒在地，刹那间目中似闪过一线寒芒。
  “听说，昨天是你为太子妃配药煎药。”齐皇的语速很慢，却暗藏一股子凌厉，似寒芒蓦然刺上腹背。
  “是。”尚清答的干脆利落。
  齐皇抬了抬眼皮，紧缩眉头拧出一道深痕，目光很沉，仿佛沾染了江南湿重的水汽，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太子妃死了。”
  尚清猝然一惊，不由转眸去瞧宓兮，却见她神色平静，似波澜不惊，想来一定早已知晓。他僵直跪在原地，什么话也未说，直到齐皇沉缓的声音再次响起，“据说太子妃服下你煎的药以后，半夜里就不行了。”
  据宫婢说，是夜子时，太子妃忽然腹痛难忍，惊得寺人连夜传唤太医，一路宫门层层洞开，一辆辆马车如风般呼啸而入。饶是行医多年的吴，王，方三位太医令，也未见过太子妃这般惨状，既非一般女子即将临盆时的哀嚎，亦非撕心裂肺的尖叫，而是沉沉的，只吊着一口气的呻吟，剧烈的疼痛令她鬟发散乱面色如土，昔日姣美的太子妃再辨不出一丝人样。
  三位太医又是诊脉又是察色，随后而来的女侍医也上前瞧了瞧，各种办法和汤药都试过了，折腾了大半夜，却见太子妃脸色益发苍白毫无血色，紧攥着身旁宫婢的手也一分一分软下去，侍医来来回回倒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可她还是毫无声息地闭上了眼，带着腹中未出生的婴孩，一齐咽了气。
  太子急怒攻心，顺手操起一把剑就砍断了榻前那架凤穿牡丹的屏风，却见到了令他惊骇欲绝的景象，满榻的鲜血逼入他眼帘，原本一身白绫单衣的她此刻竟无一处不是红色的，浓重的血腥味直涌鼻端，令他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立刻冲到阁外吐了个精光。
  “你说，是不是药里有毒。”齐皇盯着尚清，目光里透出迫人威严。

  涌暗潮

  尚清脸色微变，却仍旧从容不迫地回答，“臣未有毒害太子妃之心。”说罢他偷偷瞥了一眼宓兮，却见她神色愈发漠然无情，心中寒意四起。
  “那么师好，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齐皇转向宓兮，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
  宓兮此刻方望了一眼尚清，坦然道：“太子妃唤臣女抚琴解闷，席间偶感不适，皇子妃看重尚清医术便要他诊脉，随后尚清至药藏局配药煎药，太子妃歇息后，臣女起返琬琰阁，直至暮时尚清归来。”
  “在药里下毒，对煎药的人来说并非难事。”这语声带着十分的尖刻和愤恨，似数百支银针密密地扎向尚清，不是别人，正是皇子妃温氏。
  齐皇的目光来回梭巡，最后落定在皇子妃身上，沉声道：“隽儿，这是老七带回来的人，可知你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吗？”话语一出，皇子妃猝然惊颤，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寒意透骨，若尚清毒害太子妃，怕是和七皇子脱不了干系，全身纵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陆医师是清白的。”一句话令所有人脑中一醒，霍然转身去瞧，只见绯阳公主冷冷地立在阁门口，一身淡青宫装似蘸了天边那抹鸦青色的乌云，叫人心境无端萧索。
  绯阳移步至龙座前行礼，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昨日是儿臣与陆医师一同煎的药，送药路上又有冬裳跟着瞧着，若真出了什么纰漏，也应先问问谁服侍太子妃饮下的药。”
  她这一语既出，却惊出皇子妃一身冷汗，昨日分明是自己亲手捧着玉盏哄太子妃喝下，若真要问罪，自己也在劫难逃，她不由抬眸瞪了一眼绯阳公主，凤眸里转出阴暗神色。
  “把这阁内的所有器物给朕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一个也不要放过，太子妃这两日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要一一查过，谁毒害了皇孙，日后自有分晓！”齐皇强忍怒气，又侧首望了一眼内殿，一瞬间生出几分枯朽老态，“厚葬太子妃吧。”说着他起身朝外走去，跨过门槛时略一踟蹰，便险些被勾倒，幸好大常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太子脸如寒霜地立在原地默不作声，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绯阳公主过去十分小声地与他低语几句，也不见他有半分动容，只有那目光变得灰涩而毫无神采，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阁外传来一道低宏声线，是闻讯而来的永安王和王妃，齐皇哀伤地叹了一声，便让他们进阁再见太子妃最后一面，说是最后一面，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尸身罢了。
  宓兮同尚清再次跪倒，向永安王夫妇行了大礼，起身时迅速瞟了一眼，只见王妃颜氏神情凄艾，永安王微微拧眉，并非无动于衷，但也仅止于此，无法更悲恸——情分就这么点，做的过了太假，做的不够又太真，容易遭人非议，皇家言行一向点到即止，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分。
  “多好的人，就这么去了。”永安王妃幽幽一叹，却撩起众人心绪。绯阳公主一直冷眼旁观，不复前日里与尚清言笑洒脱的模样，反倒成了一只警觉窥视的兽，时刻准备着一场反击。皇子妃先前被齐皇数落一句，面色有些难堪，此刻听她幽然叹息便觉愤怒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水无声无息滑落在她手中的丝绢上，洇开一团青渍。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宓兮忽然叹了口气，第一次对这宫中的争斗感到寒心，昨日片刻的交谈已使她对这位太子妃心生好感，却忍不住要为她惋惜，即便先知如她，也不能随心所欲，更多的时候，是无能为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救了太子妃，她所作的一切安排和心血都将付诸东流，说不定连她自己，都要死在这诡谲的宫廷里。
  就这样浑浑噩噩回到了琬琰阁，尚清一进阁门劈头就问，“你都知道？”
  宓兮点点头，不知为何喉咙十分干涩，连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尚清缄默半晌，而后缓缓开口，“那么接下来呢，还要发生什么？”
  宓兮深深看他一眼，怅然地摇摇头，“我能说的很有限，‘天机不可泄漏’这句话不是闹着玩的，我不想大事未成之前就死于非命，死于天谴。”
  尚清张了张唇似欲再说什么，终究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极了北风呜咽的哀鸣。
  经过七天的盘查询问，有司将太子妃生前用过的物品一一翻检，却找不出一点线索，又抓了几个宫婢寺人拷问，依然没有任何头绪，皇帝勃然大怒，将有司打了四十大板便罢手不管。毕竟太子妃身份尊贵发丧要紧，再者东宫也不能一直留着那些器皿用具，所有不吉利的东西都要烧掉，包括衣物床褥，以免血光之灾。
  一向温和的太子此时却忽然翻脸，不仅不许宫人擅动太子妃遗物，且以剑相逼，终被禁卫拿下。此后几日，他连番召见审问当日太子妃身旁婢女寺人，不惜动用私刑，又一日，皇子妃前去劝解，竟被扫地出门，就连绯阳公主也不曾坐足一盏茶的工夫就匆匆离去。此时朝中有臣上书请废太子，理由是德行有亏，难当天下重任，然皇帝未允。
  然而当殿阁收拾完毕焕然一新的时候，宫中有人发现，太子竟衣着华丽在宫中与美婢日夜淫乐，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太子妃尸骨未寒，太子转身另寻新欢，实在令人心寒，皇帝怒斥之，以为警告。再过几日，东宫又出事端，只是这一次更为严重，太子密会几位朝中大臣谋事废帝，俨然不将齐皇放在眼里，并许诺登基之后必有重赏，或高官，或厚禄，金口玉言一诺千金。
  皇帝盛怒，立刻命禁卫层层将东宫包围，并搜出冕冠冕服一套，蜡制国玺一枚，皇绫诏书一份，无一不暴露太子垂涎帝位的野心。皇帝当即下旨，废太子萧琚为庶人，虢夺姓氏，流放西疆，永不召回，绯阳公主伏跪圣前哀求，言太子近月来神思恍惚，容色呆滞，疑似被心有不轨者下药毒害，谋逆一事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帝沉默良久，终究仰天长叹一声，“天不容子”，令殿前武士将公主架出并禁足其宫室七日，且下令凡有求情者，皆与庶人同罪。三月后，庶人琚病死流放途中。
  此事事发突然，时人难免议论纷纷，据说庶人琚被捕时神色恍惚呆若木人，据说庶人一向身体健康，却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据说庶人并未与美婢淫乐，而是追查太子妃死因，据说……
  据说据说，宫闱密事总是据说，没有人会知道其中真相，因为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所看到的现象，太子性骄淫而德行有亏，又起谋逆之心，再当不得储君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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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太祖挥师逐鹿中原时，身旁就有两名得力干将，一名是颜岝，一名是温协，被太祖誉为不可分割的左右手，大定齐国疆域时，封他二人一左一右两名丞相，其女为妃为后，其子为将为帅，将这个国家稳稳地掌控在他自己和亲信手中。然未及达成一统天下的心愿，太祖便与世长辞，剩下这忠诚不二的两名丞相，循先帝遗愿立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