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洞呢?它们的可贵之处,就在于简单。无需功名,无需利禄,也不为谁喜,亦不为谁悲。该开放的时候就开放,毫无阻拦。
静坐思量,见弘历打远处走近。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他规规矩矩的样子,跟我说话。
“又去找郎画师?”
“是。”
“今儿先生没骂你吧?”
“儿子还敢呢?不被先生骂死,也被皇阿玛骂死。”他一脸苦相。
“叫你偷懒呢。”我笑道,“你还带坏弘昼,这事儿我还没禀明皇上呢。”
“千万别,皇额娘,儿子不敢了。再被皇阿玛骂一顿,就要皮开肉绽了。”他赶紧装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出来。
我就笑,“你阿玛骂人的功力这样厉害?”
“何止!”
“快去吧,一会儿郎画师都该收了。”
“是,儿子告退。”
看着他已挺拔的背影,有些恍惚。想起小雷来。
最近胤禛开始找人修养心殿。他也不挪到别处去,整天听着外头叮叮当当的,竟不嫌烦。还是说定力本来就好,根本不为所动?只有我这种心气太浮躁的人,才会耐不住,要跑出来躲着。
雷天启跟小雷也来了,每天都能见到他们父子两个。小雷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就要成家。问起他的女朋友,还有些腼腆,说是另外一位建筑师的女儿,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秀外慧中……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他躬身行礼,笑眯眯。样子竟然像极了胤禛。胤禛也有过这样无拘无束的笑容,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幸而我没有错过。
“主子,该回了。”晚玉在一旁提醒我道。
“嗯。”
慢步而行,最后绕过永寿宫去养心殿。路上碰见年妃。她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上绣大朵大朵的淡青色菊花,快要将人淹没。两把头梳得很仔细,带了两根简单的玉簪。耳坠子也是同色玉料做的,花型。素净的样子,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了。
“年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微微屈膝行礼。
“妹妹好些了么?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回皇后的话,已经好多了,去熹妃姐姐那里小坐一会儿。说是婵娟姐姐要弹琴……”
“你们倒是会找乐子。去吧。”
她蹲了蹲身,等我离去才走。
也是,不找点乐儿,日子没法儿过。老公原本就是个工作狂,在府邸的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是很正常的。现在更甚,况且做了皇帝,又不能随便就去找。只能等着,等着传……岁月就在这样无望的等待中流逝,直到有一天惊觉,年华老去,青春不再,日已暮西山。
“晚玉,你去跟苏公公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突然有些伤感,不想这样去面对胤禛。
“主子都走到这儿了……”
我横了她一眼,她便说了声晚玉知道了,匆忙转身消失在宫墙拐角。
身边又新添了几个丫头。一个晚玉,一个绿衣,一个翠翘,一个董姑姑。董姑姑是宫里的老人,虽不怎么喜 欢[炫.书.网]她拿大的做派,但有些人就怕这样的人,用得着也就留下了。晚玉跟翠翘,是机灵懂眼色的人。至于绿衣,纯粹是因为她的名字。人实在是太木讷的一个人。不问话,半天也不会说一个字,问了也跟挤牙膏似的。
回了储秀宫,看了会书,简单吃了饭。又去外头坐了会儿,等屋里的闷气散去,才要进屋。
刚转身,便听见一声,敏慧……那样虚幻,似捕风。没有回头,仿佛一回头,就发现只是空影。待那人走过来,从身后轻拥我,才知不是幻境。
“今日怎么这样早?”
他将我转过去,与他对视,“你怎么了?都走到门口了,也不进去?”
“晚玉说的?多嘴的丫头。”我轻轻挣开他,往里走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要怎么说?
进了屋,他突然就很郑重地说,有件事儿,一直要跟你说的。
什么?我拿了那几枝新摘下的蓝色鸢尾,给它们换了个敞口的瓶子。放在细颈瓶里,总觉得憋屈。这样舒展着,看着悦目些。
若你点头,我想办法让陌尘认祖归宗入玉谍。
猛然回望,不去想他话里的意思。眼泪就这样哗哗地淌下,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流过泪了?
我没有儿子,皇上不记得了?我的儿子早在康熙四十三年就死了,他们都死了……蹲身下去,掩面痛哭。我没有儿子,也不需要儿子……
敏慧。
别碰我,让我一个人呆会儿。你走吧,去养心殿。
敏慧。
走啊。
……
他大步出门,只留给我一片石青色的衣角,拂着门榄,随风而逝。
他是在说小雷,小雷。我的儿子,我的小王子嗬……原来那段时间他总有意无意地躲着我,是怕自己不能忍。原来莫儿的偏心不是没有原因,一直都说她多嘴,却不曾想她是最忠心不二的那一个。
这些年来胤禛为此背负了怎样的煎熬?可我为什么不能原谅他?起身奔出去,又发现脚下的鞋子太碍事,干脆脱了拿在手里。他走得很快,要花好一会儿才能赶上。喘着大气,满面泪痕,站在他的面前。也许额头上还有汗,背上也有些粘乎,很难受。
夏夜无晚风,只有热气在流动。
“怎么光着脚?地砖凉。”他说着伸手扶我。
自然地抬脚,踩在他的脚上。像很多年前,教他华尔兹的舞步一样。耳畔是我们曾经的对话,你总是踩我,太不公平。那换你踩我好了。好……
他揽住我的腰,不太用力,刚好够支撑。所以离得并不太近。
不肯原谅我么?抬手替我擦掉泪迹斑斑。
我摇头,道,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也不愿。既然早已远离,又何必再将他扯进来。同样的战争,同样的煎熬,你也想让他受一遍么?我不想……如此很好,真的很好。
他不说话。
累了吧?替我穿上鞋子好了。说着重新站到地上,将手里的鞋子递给他。
他愣愣地看着我,并没有接。
那我可一直光着脚了。我歪头挑衅道。
他无可奈何地半蹲下去,仔细地替我穿上鞋子。
好,原谅你了。走吧。
还以为你会邀我回去。
人在我这儿,心也还在养心殿。留你作甚?
他无声地笑着。
留个背影给他。抬手轻挥,只是再见。却带不走离愁。
这样一场艰难的相对,就如此轻易地化解,是好是坏,谁人知?我与他,残留在心里的隔阂,从来都在,未曾消除过。我们的生命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从来都没有重叠过的。比如,小雷。他自私地拥有一个儿子,可以去看他,去想他。却不知道那个凄然的我,是怎样的绝望与心伤。再比如,他的天下,他要的天下。如果他得到,得到得高兴,我便也高兴。只是那从来都不是我希冀过的东西。这便是我们的不同罢。
其实在后来他立弘历为储君的时候,应该想通了我并不是怪他。当初做了那样一个决定,想反悔已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拼了命也要做这个皇帝,为了是拥有权力,能还给我一个儿子。
可有些东西,是还不回来的。小雷叫了那么多年额娘阿玛的人,是琉璃,是雷天启。即使入了玉谍,那也只是身份上的改变。也许只是痛苦,对小雷而言。而我也未必就能得到快乐。爱从来都不是占有,不是么?
一朝一夕之间,我们又是孑然一身,孤寂得没有尽头。
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想起差不多是五十多年前喜 欢[炫.书.网]的一个女主角,赤名莉香。那样一个经典的转身的对比,道出了女人坚韧的内心。在爱的时候,不离去。在不爱的时候,不回眸。只有那个该死的男人,因为她的爱,毫无留恋地转身。因为她的不爱,疑疑惑惑中慢慢回头。多么可笑的场景?这就是人生的无奈与悲凉。
而我们都需要放手的,是亲情。他对他的母亲和儿子,而我,对他和小雷。如果曾经有亲情的话。
我要放开他,是因为你不能指望一个帝王,在清晨看着你的睡颜,笑晏晏。也不能指望一个帝王,每日与你同桌共餐,饮羹汤。更不能指望一个帝王,会从山里带来携露的野花赠与你,美无言……
与其要这些,倒不如要一场隆重的贺典。所以当他说,等过了皇太后的祭年,给我一场盛大的册后典礼时,我没有拒绝,说,好。
帝王之爱,原本就很虚无。如果没有华丽的衣饰,没有繁缛的仪式,还真不知道他要将自己的情爱拿什么来盛装。
很可怜是不是?
突然发现,每一个人都可怜。
无题
雍正三年
十月的天气,偶有阴霾。
早安排了添置新衣,还没送来。翻着前几年的旧衣裳,拿不定主意穿什么颜色。其实都还是簇新的,好不容易做回贵族,老公虽节俭但人家一件龙袍也要拿足金线来绣,我也不好太寒酸。就秋香色绣木芙蓉这件。
换了衣裳,叫翠翘给我梳头。在宫里这几年,也习惯了整天顶着两把头。玉扁方虽窄,也有些重量。比起慈禧喜 欢[炫.书.网]的大拉翅,实在好很多了。也漂亮些。一向对她没什么好观感,可她有句话说得挺在理,女人要是连打扮自己的心肠都没有,那还活个什么劲?
等翠翘弄完,叫董姑姑过来看看可有不适合的地方。这董姑姑的性子,跟德国人似的,严谨刻板,任何事情容不得一丝凌乱。她说起话来也是有板有眼的。一开始不习惯,久了知道了,也就不跟她计较了。
“今儿这头梳得好,翠翘,你又新学的手艺?”
“哪里呀,都是皇后娘娘教的。董姑姑也觉着好看是不是?咱们主子的心思可多着呢。这么一打扮,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难怪皇上喜 欢[炫.书.网]……”
“行了。”我轻言,打断她继续往下。
之前在太和殿的册后典礼,弄得隆重盛大,百官朝拜,活像再结一次婚。对年贵妃的拜礼,皇帝取消了,没有说原因。皇帝的家事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说理由,除了那个当事人。宫里的这些人都是人精,还能看不出来这里头的含义?皇上重情重义,心里始终只认嫡妻。但往往人们喜 欢[炫.书.网]看表面,她们大概不知道,皇帝这是做给年羹尧看呢。你小子不是本事么?朕倒是要看看皇权究竟在谁的手里。
“翠翘,你还是小丫头,可不明白这少年夫妻的恩情。再说咱们皇上是贪美色之人么?”董姑姑这话听着是教训,但怎么觉得这么别扭?
“大早上的,你们是太清闲了么?”我看了董姑姑一眼,平声道。
“皇后主子,刚才养心殿的林公公过来说,昨儿夜里皇上发了很大的脾气,一早就叫了怡亲王,张大人,田大人进宫。”晚玉在门口道。
“说为着什么事儿了么?怎么不叫他进来回话?”我起身,端起杯子来,喝了口凉茶。
“哎哟,好主子,茶凉了,您该喝热的。”董姑姑大呼小叫起来,我还真想把她扔出去。可偏偏她入得了胤禛的法眼。他大概就是想找个人管着我。
晚玉又道,“刚才您还没起呢,他又着急回养心殿。说是苏公公请您得空过去瞧一眼。皇上早膳也没用。”
“嗯。”
坐下来吃了早餐,才要去养心殿。去的时候十三正要走,在外院碰见,一脸无奈对着我摆苦相。
“又怎么了?朝堂上的事情,你们会没法子?”
“是因为弘时。”十三道。这几年他跟着胤禛也是忙前忙后,人精神是精神,但身体却是不怎么好。见我一脸询问,他又说,先前是为了先生王懋竑离职一事,现下是不知道听了谁人的谣言,竟然质问皇上他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话至此,我已经明白了。
这话弘时估计很早就想问了,早在大家猜正大光明后面藏着的是弘历,胤禛又两次让年幼的弘历去景陵祭老康,他已经对皇位彻底绝望的时候。年初他正式站到了自己父亲的对立面。因为他不明白凭什么打一开始自己的老子就将他排除在外。弘时那时过了二十岁,且已经生子。虽然永珅在雍正二年的时候夭折,但之前还是好好的。不存在“皇子皆年幼”的问题。根本就是他的皇父没将他列入考虑的范畴。等到老八老九被关,他也开始着急上火了,说话不分轻重。这种事情儿子质问老子,是大不敬。偏偏他的老子还是个皇帝,一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皇帝。
“四嫂,你还是劝劝四哥。毕竟是亲骨肉,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我点点头,心想你那个四哥,谁劝得动?让他去忙,自己往养心殿走去。
苏培盛见了我,也没通传,只是朝里努努嘴。
“皇上一人在呢?”说着抬脚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有些沉迷有些恍惚。在晨初不怎么明朗的光线中,整个宫殿都朦胧模糊,不甚清晰。历经了岁月,人已沧桑,物也陈旧。只有这种气味,永远没变。
“不是说了什么人也别进来!”他一抬头,“怎么是你?身子好些了么?”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怎么了?”他疑惑地起身,走了下来。
“胤禛,很多事情我都不想过问,你一直都知道的。”我就这么看着他,一脸倦容的他。
“是,朕也希望你不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1页 当前第
82页
目录 上一页 ← 82/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