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问。”
“但弘时,你不觉得你自己也有问题么?就像当年圣祖一样,你们这些儿子斗来斗去,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公。”
他直直地盯着我看,像是要把我看穿。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不希望你日后后悔。”
他突然就转头看向别处,声音低沉,“敏慧,你不处在朕这个位置,不会明白朕的感受。什么叫做孤家寡人?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一直到了今时今日,朕才有体会。自己的儿子,亲儿子,听信谗言,来问朕,究竟我的父亲是不是你?!朕曾经寄予了那样多的希望在他身上,为他请很好的老师,希望约束他的言行。可他呢?你都看到了。在朕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在众人都反对朕孤立朕之时,他在干什么?他与他们为伍,与他们相亲,完全不把朕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他越说越激动起来,“ 若弘晖在,朕根本无需为了他伤神伤心,他不值得!”
他又说起弘晖,我们的弘晖……
“胤禛,别说了,我都知道。你的苦,你的难,我都知道。如果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要怎么做,就去做。只是不要亲手去杀了他,他身上流的毕竟是你的血脉。”我颤抖着,说完这几句话。我不知道弘时究竟是被他赐死的,还是抑郁而死的。虽然结局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我还是不希望是他下令赐死。杀了自己的儿子,这该是多么大的罪孽?
“你说什么?你竟以为我会杀了他?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要杀了他?”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厉声问。
“我……”我意欲挣脱,但被他狠狠地钳制住。
“你还是怪朕太狠心么?连你都会以为……你没有原谅朕,一直都没有。”说着松开我,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睛里的光彩也淡下去。
我站在那里,只觉突然失去了重心,摇摇欲坠。
“这三年来,朕做了太多的事情,甚至都来不及一件件细想。有如此多的事等着朕去决断,去判定。朕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他们。朕只需要服从,不容得任何人来动摇朕的皇权。朕愿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你明白么?”
“我怎么不明白?你太累、太苦,我心疼啊……”
他听我这一句,便将我揽入怀中,“我在乎的,也不过是你。”
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他的心跳。
“过来陪我住好么?”
自贺典之后,他就一直在说让我到养心殿的话。我只说再想想。
茵茵病了很久,她在等着他,等他去坐一坐,看一看。他因为跋扈的年羹尧,已经气得不轻了,怎么还会花时间在她的身上?可他们曾经有过的,难道不是欢颜笑语?难道没有你侬我侬?我要在这个时候住到养心殿,那对茵茵来说意味着什么?伤口上撒盐这种说法未免太轻描淡写。并不是对敌人仁慈,只因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把她当作对手。说到底,我仗着胤禛的真心,从来没有将任何女人看作是自己的对手。也许她们分走了他的时间,他的人。而我看重的,在意的,恰恰不是这些。整日的面对面,只会让心境与感觉都磨灭,不会比现在来得更好。
此时此刻,却不忍拒绝,我说,“好,我来。”
“谢谢。”他在我耳畔呢喃。
在我搬到养心殿之后,年氏再一次搬去了圆明园。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回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对她来说像囚笼一般的宫殿。
没几日,她身边的雅姑姑求见。说是年主子想见皇后主子一面,但一直卧床不起,精神不济,没有办法回宫。命她前来,请皇后主子到园子里一趟。
今儿天不好,等过两日吧。我这么回答。
跟胤禛说起,他看了看我,只说你愿意的话就去一趟。
这么些年来,我与茵茵的交谈还停留在她说她恨我的那一层。对于这样一个旧时的女子,我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她。毕竟她分走了我的丈夫,我头顶上的那一片天。而她的丈夫,大概连想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过些什么的时间都没有。他对她的愧疚多于怜爱,就算动过心,也早已被脑中的杂念掩盖。
胤禛与茵茵,怎么可能只有男女之间单纯的爱恋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到最后结束,依然还是男人们的游戏。耗费的却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与生命。
还有那些孩子,从来都不是幻影。他们真真实实地存在过。怯生生地叫我额娘的是蓉儿跟福宜。福惠也是白净净的漂亮孩子,会很认真地看我折纸,学了拿给他的额娘看,骄傲地说自己很聪明。
“潇潇,去储秀宫替我把那件镶了白狐毛的银灰色大氅取来。再请淑慎格格来养心殿一趟。”
“是。天儿是越来越冷了,主子这是要去园子么?”她说着打帘出门去。
我也没答话,还坐在暖炕上,端着一本《梦溪笔谈》。
可这忽明忽暗的光线,叫人怎么看书呢?
冬日
马车摇晃着,欲睡。抬手将厚重的帘子打开,放了些冷气进来,顿时清醒不少。外头一片惨白,萧杀模样。真正的冬日来临,让人遗忘了秋日的美好。
淑慎就坐在我左手侧,安安静静。
“等见了年贵妃行个礼,就去园子里转转。我跟她说会儿话,应该不会太久。”
“一切听从皇额娘的吩咐。”她恭敬的时候,会让人有种错觉。按虚岁,十八,正是花样的年华。但她的成熟与冷静,在初见之时,就让我侧目。
胤禛在挑养女时,挑了胤礽第六女淑慎,十三家的和惠,还有胤禄长女端柔。他在对胤礽的态度上,表现得比对胤禩胤禟要宽容得多。也许只是因为胤礽绝无可能再泛起任何风浪。
其实被皇上挑中进宫抚养,并不是什么好事。皇上的天恩,是一种说法。大概她们的额娘都是不愿意的。蔓菱当初就说了一句,和惠可不可以不进宫?自己说完都苦笑,怎么能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大清的公主多半都用来和亲。胤禛自己女儿缘薄,将兄弟的女儿收养,体现帝王的恩典是一方面,更多的却是政治原因。
淑慎进宫时十四岁,已经不能算半大孩子了。她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进退有礼,说话做事拿捏有度。从来不会像和惠一样同我撒娇,也从来不会同端柔一般耍孩子性子。她很像当初的那个我, 胤禛很喜 欢[炫.书.网]她。
她应该知道,我带她出来绝不会只是赏雪景。先让她自己想想,回头见了人,才知道怎么说清楚。
进了圆明园,那股冬日的萧杀之气突然就没了。不是因为园子里常绿的灌木,也不是因为未上冻的湖水被凉风吹皱,单是因为造这个园子的人。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楼一台……无不用尽心思。
茵茵还住在桃花坞。
进门就被案几上的数枝梅花吸引住。黑色的瓷瓶有着细腻而暗淡的光泽,却丝毫没有抢了那几朵半开梅花的风头。阵阵幽香,在鼻尖缭绕。
“给皇后娘娘请安。”丫头们按规矩行礼。
“起吧。你们主子歇着?”
“主子已经醒了,正躺着呢。奴婢这就去请。”
“罢了,我进去。”说着便自己走了进去。
屋里烧得很暖,茵茵只穿了一件中衣。黑发如瀑,面色如纸,是那样的对比。一双眼睛凹陷,唇色发白。消瘦,单薄,如一屡柔风。
“皇后来了?请恕茵茵无礼。”她说着,抬了抬身子,坐得端正了一些。
“无妨。”我在她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着面前陌生的年氏,发现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唤作茵茵的女子。时间改变一个人,竟然可以到如此境地。
淑慎见过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有话要跟我说?”我开门见山道。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着窗口的那一抹光亮,幽幽道,“皇后知道程家跟年家的关系么?”
我摇摇头,“我并不关心。”
她淡笑,“你的确用不着关心。程伯父与我娘青梅竹马,我爹一直以为我娘心中所爱是他。我爹甚至不愿意见到我,娘死后就将我送往程家。程伯母竟然一点都不介意,甚至待我很好。在这样尴尬的环境里长大,很可笑是不是?”
我没有回应她。这只是她的前尘往事,她的悠悠岁月。
“我一直在想,我要把皇上完完整整地还给你。可后来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荒唐。他从来都不曾属于我,何来归还一说?”她的语气绝望,可样子是那样的纯真。
“茵茵,有些东西不是说还就能还的。他对你有没有心,你自己最清楚。你还是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我端坐着,觉得后背隐隐地疼。不知是真疼还是臆想,很不舒服。
“我怎么能不想?我还有多少日子,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关系,我怎么都没有关系。只是福惠怎么办?”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我不能去求别人,只能求你。帮我照看着福惠,就算茵茵这辈子欠你的……”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皇上很疼八阿哥,你应该放心的。”
“我不放心啊,我怎么能放心?那都是些什么人,皇后比我清楚啊!”她的眼泪汹涌而至,“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答应你我会尽力。”
她连连说谢谢,谢谢。
我没说话。
“其实皇上心里从来都只有皇后。他在梦里唤的永远是您的闺名,哪怕一次叫错的时候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呵呵……我还期待什么呢?你知道我有多恨?因为你,我嫁入雍亲王府。因为你,我以为程远帆背叛了我。之前我从未想过让自己介入你们中间,可我却花了那样多的心思去抓住皇上的心。我也恨他,他连我们的孩子都护不住!蓉儿,是我害死了蓉儿。我以为没事的,只是拖得久一点点,等他回来,就会都好起来。可他没有回来,到最后他也没有见到蓉儿……”
我闻言愣住,原来她的恨,竟是这样深。
“皇后又知道我二哥为什么会这样么?他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人。因为我对他说,你为我选的这个男人,毁了我的一生。你还要对他俯首称臣,唯命是从么?!你也是个男人!他不知道我有多恨他,我怎么可能愿意见他高官厚禄?呵呵……皇上的心性,我比他清楚。”她掩面而泣,痛苦难当。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纵使有万语千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并不想心怀怨恨死去,可我也不会奢望得到你们任何一个的原谅。我做了太多的错事,太多太多……”
我打断她,问道,“可你爱他,不是么?”
她怔怔地看着我,好像没有听懂我的问题。
“顺从你自己的心,告诉他你爱他。不要伤害他。”我不希望她对胤禛说出那些陈年旧事,一点也不希望。不是为自己找借口,而是不愿意他们以这样的局面收场。
而她凄然地笑,“这就是为什么他心里从来都只有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心一意为他,甚至忘了你自己。而我,为着自己的怨恨,让他愧疚,让他不忍,让他难为……我并不爱他,一点也不爱……”
也许此时,我看到的茵茵才是真正的那个她。愿意对我坦诚,展示着自己的懦弱与胆怯。她不敢承认自己爱胤禛,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多么无助与凄惶?可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不能做。我给她的那个承诺,也是做不到的虚幻,但至少我愿意用心去实现它。
“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决定。”
我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小声的啜泣声。如淅沥小雨敲打屋檐,烟雾蒙蒙泪一片。她的伤与痛,都来 自[炫*书*网]于她的执念。十几年的纠缠,让她迷失了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曾经放不下,现在拿不起,该断时不断,落得伤身伤心。人的生命其实很短暂。是要绚烂,是要平淡,是要追悔,是要畅然,不过在一念之间。
淑慎在外头等着我。一身翠蓝,在白雪中格外耀眼夺目。
我对她说,你应该知道我带你出来的用意。
她点点头,淑慎明白。
所以你也明白如果皇上知道这件事,只消动半根眉毛,彭启丰这辈子也别想混个一官半职。
是,淑慎知道。
我倒是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无措。这坏人做得很不称职。
“淑慎,我无意棒打鸳鸯,但你与科尔沁博尔济锦氏的婚事是一早定好的。从你进宫之日起,你就该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爱一个人并没有错,只是什么人该放在心里,什么人能共度一生,要学会分清楚。”
她突然抬头看了看我,清晰地问,“皇额娘能分清楚么?”
再一次被这丫头弄得气闷。
“等会儿见了彭启丰,该说的都说完。不会有下一次。”
她听这话倒是愣住了。我平日开明,可亲自替她约好人来这事儿还是挺震撼。
“谢皇额娘。”她一如既往地恭敬。
总算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有多讨厌了。难怪年轻的时候,胤禛从来没法儿跟我有好气。
彭启丰此人我并没有亲见。但问过十三,他的评价是,出自书香门第,儒雅有才,心高冷傲。彭启丰的爷爷彭定求为一代名儒,康熙十五年高中状元,长洲彭氏从此名闻天下。我对读书人没有偏见,读书人的问题只在不食人间烟火。
到了约见的地点,我没下车。从帘子缝里瞧了一眼,果然是个一脸傲气的儒生,年轻的脸上尽是飞扬的神采。他大概以为佳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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