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福晋先忍着。等该用劲儿的时候,老身自当告诉福晋。”
她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让人放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门外隐约有人在说话,并不清楚。
“我想吃点东西。”
“是,老身叫人准备。”
不一会儿,有人送了点清粥进来。我喝了两碗,我必须得有体力才行。
“莫儿呢?”
“莫儿姑娘在外头烧热水。”
“哦。”
“福晋感觉好些了么?”
“好些了。”
“疼得厉害了么?”
我想了想,好像是厉害了。突然发现自己的疼痛感有些迟钝,竟然说不出是疼还是不疼。肚子上一阵阵地收紧,越来越频繁。
她见我不说话,便起身摸着我的肚子,自言自语。
我也听不清。
又等了半天,才感觉到很严重的疼痛感,脑袋上直冒汗,“怕是要生了,给我块帕子。”我不想叫得撕心裂肺,让听的人毛骨悚然。
最激烈的阵痛来临的时候,我在稳婆的指挥下用劲。
我要配合,要坚强!
“吸气!”
“使劲儿!”
“再吸气……好,很好……”
即使咬着帕子,我的声音依然高亢而惨烈。怎么这么痛?!
莫儿开始一盆一盆地往屋里端热水。
“福晋,果然是胎位不正。老身现在要帮您调整胎位,会很疼,您忍着点。”她说着便伸手进我的身体。
我觉得自己快被撕成碎片一般,有一双巨大的手,在狠劲儿地扯着我每一个器官。
“你住手,你要干什么?!”我觉得不对劲,她根本是想杀了我!我大喊着,住手,你这个疯婆子!啊…………住手!
她并没有停下,“福晋千万坚持住!”
“疯婆子,你想杀了我?!”
“停手!疼死我啦……”我使劲挣扎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神经都被疼痛牵引着,灼烧着,迷乱中我高声喊着胤禛,胤禛你快进来,这个疯婆子想杀了我。胤禛……
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冲到床边,“敏儿,我在。”
“四爷,您不能进来,快出去。”
“少罗嗦!记住,保大人。”他将我上半身抬起来放在他的腿上,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一听就急了,甩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胳膊乱晃,“要孩子,我要孩子!胤禛,你跟她说我要孩子!”
“敏儿,孩子我们再生,这个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不好!你混蛋!他是你的孩子啊,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哭喊着,顾不上疼痛,“我要孩子!仔仔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一个!胤禛,我求求你,要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啊……胤禛我求求你,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你啊,求求你,要孩子,我要孩子……”
他紧紧搂着我,不说话。
“疯婆子,你滚出去!”
“胤禛,我不会原谅你的!”
……
“福晋还是省省力气。回禀四爷,胎位已经正了,请您先出去。”
“我不出去,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听见她这么说,我连忙问,“真的?真的吗?”
“老身叫您用力的时候,就一定要用力,知道么?”
“知道。”有希望了,我便不再骂她。
胤禛真的没有出去,一直在旁边守着我。
可是长时间的疼痛,使我筋疲力尽,耗尽了所有的能量。等到最后的时候,只觉身体一空,孩子应该是出来了。但那个稳婆却说,“不好了,血崩。准备槠子皮叶,田七,要止血。参汤,快点喂给福晋……”后面她还在说什么,就一点儿也听不到了,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听到。
涅槃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一直都知道。
轻飘飘地浮着,幽灵一般,没有重量,也不能着地。仿佛又回到自己家的客厅,米色与浅褐色的条纹沙发旁边那盆葱绿的巴西木还是这样的繁茂。茶几上的玻璃水果盘里摆着新鲜的富士苹果与柳橙,水果刀也在一旁歪着……一切都没有变过,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可爸爸妈妈看不见我,他们围着另外一个女子。那张脸孔,很熟悉,是马诺敏的样子。那不是我,我知道她是谁。
“敏敏,你跟亨利结婚五年,艾迪也三岁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妈妈担忧地问着那个女子,“这几年你变了很多,妈不知道原因,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怎么我都是你妈。可亨利不一样,男人有他那般耐心,不多见。”
她恬静地笑,嘴唇的弧线,很浅,“妈,亨利很好,我知道。可有些事情,总是需要时间的。”
“你转行去做中文老师,却不花多少时间?”妈的逻辑一向很清晰,她是搞数学的。
我突然就笑了,那拉氏去做中文老师?以前她念书很认真么?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疲倦,说,“我还要去接艾迪。周末的时候,亨利会回来。我们再一起过来吧。”
爸爸说,“好,回来吃饭。”
她走后,爸妈有些沉默。
而我却看见墙上的照片里,有个混血小男孩,穿了一件海军蓝的套头毛衫,雪白的衬衣领子从圆领中翻出来,小绅士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灿烂、无畏。一双黑色的眼睛,是那么的像弘晖。
“这孩子,真是没有办法。”妈妈还在叹气。
“孩子们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妈妈瞪了一眼爸爸,“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操心她,我操心谁?”
“她现在不是挺好?”
“你这么觉得?”
爸爸思索片刻,道,“也许跟原来不一样,但女婿也没说什么。就你瞎操心。”
“女婿难道会跟你说么?真是老了还这么天真。”
“别攻击我,我没有跟你抬扛的意思。”
这两人又开始了。
很想跟他们说话,却无法开口。又听见有人在唤我,“敏儿。”
那样熟悉的声音。
一个转身,已是身陷一口枯井,我仰起头,回答,他却听不见。
“谁在叫我?”
“是谁?”
他还是听不见。
“敏儿,敏儿?”他执着地唤着我,一遍,又一遍。
缓缓睁开眼睛,还是雕花木床,轻纱幔帐,大朵大朵的白色玉兰铺满缎子被面……犹若隔世,陌生而迷茫。我到底沉睡了多久?
“你醒了?宣太医。”胤禛的嗓音沙哑,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满下巴的胡茬儿,甚至额前生出的短头发都没有来得及剃掉。看起来是那样的憔悴不堪。
“孩子呢?我想看看他。”我听见自己在问。
他低声道,“敏儿,孩子我们会有的,还会再有的。”
怎么会?怎么会?我明明记得我生下了他。
我愤怒地望着他,我说过我会恨你的,胤禛,我真的会恨你。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他,也不愿意再说话。无论他说什么,只当没听见,到后来,也许是真的听不见了,我也懒得再去分辨。
“我不来见你,是因为我愧疚,我不敢面对你的责问。我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根本不祈求得到你的宽恕。”
“我不能让你见弘晖,即使你恨我,我也不能让你见他。”
“这个孩子,一直都让你那么累,就当是我这个做阿玛的欠了他,下辈子再还给他。”
“敏儿,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敏儿……”
他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曾经跟他说过,不要给我恨你的理由。偏偏,我们什么都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挽回。曾经那样地庆幸这个孩子的到来,因为他让我燃起希望,对自己,对生活,也对胤禛怀着希望。是他亲手将一切打碎,将一切毁灭。
太医来问诊,福晋安好,只是需要调养。
那好。
胤禛亲自端来汤药,温柔道,“敏儿,你要振作起来。你要恨我,也要有力气是不是?来,把药喝了。”
我靠在床头,漠然地望着他,一抬手,将碗打翻。
他没说话,转身又去端了一碗。
元荷在一边着急地对着我打手语,“额娘,您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元荷很害怕,元荷不想失去额娘……”
我静静地望着她,不能言语。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呀……
胤禛是执着的,而我是执拗的。我们很像,真的很像。
此时满屋子都是药腥味,气苦而冲鼻,让人想呕吐。
“敏儿,你别这样。你要惩罚我可以,但是不要伤害你自己。”
我却并不是想惩罚谁,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好过,也不想让他好过,仅此而已。
打翻四碗药之后,他终于还是怒了。快速伸手过来,捏着我的腮帮子,猛灌下去。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一言不发,任药汁从唇边流淌下去,满身、满床……两腮被他捏得凹陷下去,疼么?感觉不到。
元荷流着泪,突然就放声喊着,“阿玛,您不要这样对额娘!元荷来哄她喝药好不好?您放手呀!放手……”
我们两个都转头盯着她,她开口说话了?
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只是对着胤禛说,“阿玛,元荷要给额娘换身衣裳,这单子也要换掉,您先出去,好不好?”
胤禛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已经九岁的女儿,默默地放手,走了出去。那个疲惫的背影,在我眼中,竟然是这样的陌生。
莫儿很快也冲了进来,给我换衣裳,换床单,被褥。
“主子,您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喝药吧。奴婢也不能看着您这么下去啊……”
她们两个苦苦地哀求着我,而我只能流泪,只能流泪。
我跟元荷用手语道,“去跟你阿玛说,我要出府住一段时间。给我找处地方,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好。”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莫儿见我肯跟元荷说话,便有些欣慰起来,“主子这样才好,这样才好。奴婢去端药来。”
见她这个样子,也就随她去了。
她们都怕我死了。
死么?我还没有想要死。
死了,就了了,一切痛苦都会随之消失。死亡对我来说,太仁慈。
我就该这么痛苦地活着,承受失去心爱的儿子,然后无望地面对丑陋的生活。
自己挣扎着,也看别人挣扎着。
元荷回来的时候说,阿玛说好,他会尽快去办。额娘,喝药吧。
我点点头,不再拒绝。
在府里养了几日,渐渐能坐得久一点,不总是躺着。
胤禛每日都过来看我。
我是不理会他的。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来干什么,说什么,我都不理会。
元荷说,十三叔十四叔,蔓菱阿姨,八婶婶,舅舅,姥姥都来过的。只是阿玛说额娘需要静养,暂不见他们。都打发回去了。
我点点头,问她,阿玛说什么时候可以搬走了么?
“后天吧,或者再等一天。”
他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低了?我也就等着,不催,不问。
过了几日,我才被胤禛送出府去。
临走的时候他问,去多久?
我打着手语给元荷。
元荷轻轻地说,“数月。”
这个答案,他满不满意,我也不会在乎。
头一次,这么长久地离开这个府邸。轻轻地撩起帘子,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孤寂的身影,单薄消瘦,绝望惆怅。
我想我会回来,只是现在,我不堪忍受一切关于弘晖的记忆,还有我的小王子,未曾见面的小王子……
永生
“额娘,到了。”元荷轻声道。
被莫儿掺扶着下了车,才发现竟然是大觉寺后山门。干净的深红色木门半掩于苍翠的老松枝中。铜制门环悬垂,神秘而安静。跟大门人来人往的熙攘相比,这里更符合佛门二字的意境。没有想到他会送我到大觉寺。可惜,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弄清楚什么事情该请什么佛。
果然是陌生的地方。
踏着光滑无尘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艰难而疼痛。这样强烈的感受,是我所希望的。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曾消亡。
在性音和尚的带领下,慢慢地走在寺院内,身旁有悄然无声的山花怒放。
到了静雅的禅房,安坐于榻上。
窗外,春意已盛,而我依然停留在冬日里,周身一片冰凉。
“额娘,您先歇一会儿,元荷去将衣物用具收拾收拾。”
“元荷,这些事,让莫儿去做吧。”我一直坚持,女儿要娇贵着养,儿子要粗放着养。
“元荷只是想为您做些事。”她的眼睛里,有些神采,我很熟悉的神采。
于是不再勉强。
小小的女儿,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她在我眼中,是平静的,也是坚强的,就像另外一个我。
到了傍晚,钟声在整个山里回荡,是苍凉而美丽的声响,那样的悠长,似永远没有尽头。
暮霭沉沉的时候,我望着静谧的天空,无声追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去,因为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已经没有容纳我的空间。我也不愿意尴尬地如同一缕游魂,窥视着别人的生活。
宁可在这里沉沦,宁可在这里痛苦地期盼得到永生。
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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